蔥白肉絲

陳漢南

好幾天沒有吃肉了，陳小東覺得牙齒都生了銹，用舌頭一舔，澀澀的。他在回家的路上想：今天一定會有肉的，如果還沒有，我就鬧，不再給媽媽面子了。

陳小東特別喜歡吃媽媽炒的蔥白肉絲：蔥去葉，切成兩厘米左右的小節，再拌上酸辣椒和酸姜絲，加少許花椒爆炒，那味道真的別提多好吃了。陳小東想想，就能流出口水，恍惚間，他好像感受到了蔥白肉絲嚼在唇齒間的質感和酸酸辣辣的蔥香。

陳小東不由加快了腳步，滿懷希望地跨入家門。飯桌上冷冷清清的，只有一碗皺了皮的酸蘿卜，媽媽還在灶間忙碌。陳小東聳聳鼻子，希望能聞到肉味，但，他失望了。

媽媽端出一碗冒著熱氣的白菜，招呼陳小東說：“還傻站著干啥，拿碗，吃飯。”

陳小東突然覺得那碗白菜是那樣的難看，扁塌塌的沒有生氣，喉嚨也就跟著發了緊，不僅一下子沒了食欲，還有想嘔的感覺。

他吐了口酸水，大聲抱怨道：“兩周沒吃肉了，這飯，我不吃。”

媽媽是小學教師，好在家就在學校門口，課余時間常常偷偷跑去買菜，再偷偷溜回家煮飯。

陳小東讀高三了，媽媽的辛苦他不是不能理解，可他覺得自己已經進入到了人生的決戰階段，補充點營養也是理所應當的。可他不知道的是，媽媽有多少次在肉鋪前放緩腳步，但摸摸口袋，最終還是艱難地走開。

陳小東這么一鬧，坐在桌上的兩個妹妹也放下了筷子，跟著喊：“媽媽，我也要吃肉。”

媽媽有些生氣，也有些傷心。她氣的是小東也是個大人了，作為家里的男子漢，他凡事應該為妹妹們做表率，又不是不知道家里的情況;傷心的是孩子們的父親走得早，如今就只能靠自己這點工資，買回供應的菜、米、油、鹽都困難，哪還有錢買肉吃呢？

媽媽越想越氣，越想越傷心，就吼了陳小東：“你要吃就吃，不吃就滾！”

陳小東轉身就出了家門，走在回學校的路上，他有些悲壯，還有些快感，覺得餓自己的肚子就是懲罰媽媽，還暗下決心：一定要堅持到媽媽買肉為止。

下午放學，陳小東有些猶豫回不回家，最后他還是決定回去，萬一媽媽妥協了呢？他跨進家門的時候，兩個妹妹已經坐在了桌旁，她們都望著他不說話。

桌上還是沒肉，陳小東一轉身又走了，媽媽沒有留他。

陳小東有兩頓飯沒吃了，俗語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上晚自習的時候，陳小東數了幾次零花錢，想到校門口去吃碗熱乎乎的面條，但他又覺得同媽媽的斗爭不能松懈，稍一放松，就前功盡棄了。

他就是要真真實實地餓著，看她心痛不心痛！

下晚自習回到家，已經是十點多鐘了，媽媽聽到開門聲，在里屋床上吼了一句：“你這個倒霉孩子，肉切好了，自己去炒！”

陳小東聽到媽媽吼聲，心里有些高興，因為媽媽終于低頭了，他也想順勢就此罷休，但又覺得媽媽態度不好，還不算完勝，于是就咬咬牙，默不作聲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中午，陳小東沒有回家，也沒有出校門吃面。

下晚自習，陳小東走在回家的路上，覺得街邊的房子都變矮了，腳下堅硬的青石板也像棉花一樣軟綿綿的。

他想：媽媽也真是心狠，你讀高三的兒子想吃點肉，這要求過分嗎？

在這個時候，他也有些矛盾了，堅持還是不堅持？他一會兒想：堅持就是勝利;一會兒又想：我明天早晨就到學校門口的飯館里去吃面。

就在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到家了。陳小東推開了家門。燈還亮著，妹妹已經睡著了。媽媽聽見門響，就喊：“東東，蔥白肉絲才炒出來，在鍋里還熱著呢，飯也是剛做好的……”

一晃，多年過去，再提起這件事，媽媽說：“那肉，你妹妹鬧著要吃，鬧了一天，我都沒有舍得炒給她們吃。”每當聽到這句話，陳小東都忍不住濕了眼眶。 “男孩子嘴饞，喜歡吃好的，你那兩個妹妹還好些，做什么吃什么，不挑，其實不是不想給你們吃好的，那個時候也真是窮啊！”

陳小東當上縣長那年，媽媽走了，下屬們都知道陳縣長愛吃蔥白肉絲，每次吃飯都爭著幫他點。

蔥去葉，切成兩厘米左右的小節，再拌上酸辣椒和酸姜絲，加少許花椒爆炒，那味道……陳小東想想，就能流出淚水，恍惚間，他好像感受到了蔥白肉絲嚼在唇齒間的質感和酸酸辣辣的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