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分

趙欣

吳世雄好不容易謀到了一份工作，在一所大學里當助教，試用期兩個月。父親似乎格外高興，兒子賦閑一年多了，總算有了事業，而且是教書育人，正是他所期望的。從中學校長的崗位上退休二十年了，父親仍然關注著教育。

眼看著試用期就要滿了，吳世雄喜滋滋地謀劃著未來的人生。系里小張老師，與自己同齡，也是未婚，但人家已經是副教授了。他很喜歡她。他想，轉正后，他就有勇氣向她求婚了。

這天，系主任交給他一個任務，讓他批閱試卷。系主任鄭重地說：“小吳啊，可不要大意啊！批卷的要求很多很具體，一旦有重大失誤，就是教學事故啊！”吳世雄明白主任的意思，這是對他的一次考核。

拿著卷子回到辦公室，小張老師關切地提醒他：“吳老師，您千萬好好閱讀批卷的要求，有的失誤是沒有辦法挽回的！”小張老師這樣一說，吳世雄就更加重視了。他仔細閱讀了評卷須知，還真是細則繁多，要求嚴苛。按規定，這項工作可以在家里進行。正好趕上休息日，他決心出色地完成任務，在家里加班，周一一早就交給主任。不過這批卷子是個細致活兒，特別是簡答題和論述題需要領會問題實質，酌情打分。不巧的是，吳世雄突然感冒了，頭昏腦漲的，一天下來，他才完成不到一半的工作量。

第二天是周日，他在父母的房間里找到幾片感冒藥吃了。母親對父親說：“孩子發燒了。”父親說：“要不去打針吧？”吳世雄說：“沒事兒。”中午母親喊他吃飯，他說：“你們先吃吧。”母親望著他伏案勞碌的側影，眼里流露出痛惜。晚上，母親特意炒了好幾道菜，但是吳世雄勉強吃了一點又回到書房。他批著批著就感覺渾身發冷，后來就打戰了，找出體溫計一測，快39度了。看來是堅持不下去了，只好去醫院。

離開的時候他的目光還黏在那一摞卷子上。父親和母親就說：“別急別急，身體要緊。”卷子必須清潔，禁止有任何多余的筆跡，他想告訴父母千萬別動卷子，可是一想，又覺得是廢話，他們怎么會動他的卷子呢？

從醫院回來，已經黑天了。母親喊他吃晚飯，他則直奔書房，拿起筆正要批卷，忽然感覺異樣。他眨眨眼睛，把一摞卷子翻看個遍，腦袋轟了一下，脊背竄上一條小蛇——所有的卷子都打分完畢。還有更驚恐的，簡答題和論述題的空頁上，密密麻麻寫著鮮紅的評語。

在卷子上寫評語，這是父親當老師時慣常的做法，為了有針對性地指導學生的學習。可是，這是大學試卷，絕不可以畫蛇添足啊！他欲哭無淚。

這時，父母笑吟吟地站到他面前，母親輕松地說：“兒子，去歇著吧，你爸幫你把工作完成了。”吳世雄一肚子懊惱和無奈，但是又能說什么呢？

他鎮定一下，說：“謝謝爸！這應該是我自己的職責！”

父親說：“你不是病了嗎？時間又緊。”

這一夜，吳世雄失眠了，他知道他又要重新找工作了，還不能讓父母知道失掉這份工作的原因。

第二天一上班，他就把卷子交了上去。小張老師不無擔心地告誡他說：“吳老師，你要不要再檢查一下，這可非同小可啊。”他苦笑著搖搖頭：“早交晚交都一個結果，交吧。”

吳世雄繼續協助小張老師工作，暗暗地四處投送簡歷，四處參加面試，都沒有收到好消息。

這天，學校召開全校閱卷工作總結大會。會前，吳世雄發現同事們都避開他，有幾個人還在身后意味深長地笑著，竊竊私語。他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真，校長站在高高的主席臺上問道：“吳世雄老師在下面嗎？”

他臉紅紅的，趔趄地站起來點了一下頭。他求救似的把目光投向小張老師，但是她卻避開了他的目光，神情頗為嚴肅。

校長加重語氣，說：“我們要向吳老師學習……”吳世雄以為聽錯了，但是后面的話聽得清清楚楚的。校長說：“批卷子是為了什么，不是僅僅為了打分，而是要發現問題、指導問題。吳老師的卷子，大家看看吧。”在窸窸窣窣的聲音中，校長展示了一份考卷，“每份試卷都有這么詳細認真的點評，這是一個多么負責的老師啊！”

期限一到，吳世雄就被正式錄用了。但他再也不敢把卷子拿回家了，至于在卷面上寫評語，他也不敢盲從。而對于小張老師，他已經打消了那份念頭。人生沒有那么多的幸運，一切還是循規蹈矩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