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窩囊

左世海

二窩囊左臂挎著糞筐子，右手握著鐵鏟，正要去拾墻角那坨冰凍的狗屎，突然“咚”一聲，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不偏不倚落到了糞筐里面。

“誰？”二窩囊扭頭一看，幾個豁著牙的小屁孩正沖他扮著鬼臉。二窩囊氣了，舉起鐵鏟佯裝要打，幾個小孩轉身就跑，邊跑嘴里邊唱著：“二窩囊，二窩囊，跑了媳婦死了娘！”

望著跑遠的小孩，二窩囊默默地搖著頭，將石頭從筐里撿出。

“二窩囊，你是窩囊到家了，虧你爹還給你起了李勇強這樣的名字，你勇到哪兒了？強到哪兒了？”和二窩囊一起長大的鐵柱，不止一次這樣罵他。

也難怪鐵柱這樣說。半年前，二窩囊家的牛被狗子偷去了，二窩囊上門去要，不但牛沒牽回來，還被人家打了一頓。這事驚動了鄉里，派出所來人后，卻直接被村長接走了。酒足飯飽，派出所給二窩囊的答復是：他的牛主動跑到人家院子，糟蹋了人家菜地，想要牛，必須先付給狗子500元的賠償費。

二窩囊傻眼了，他知道狗子是村長的小舅子，惹不起，只好掏錢自認倒霉。

春天時候，村里很多人批宅地，蓋起了新房，可二窩囊依舊住在那間一打雷就能震掉土的老屋。他學著別人的樣子，也提了兩瓶酒，一條煙，壯著膽子去找村長。村長斜了他一眼，說：“好地方都有主了，只剩下村后那片亂墳崗。”

“那、那咋辦？”二窩囊聽后急了，他帶著哀求的語氣說，“能不能再考慮一下？”

“考慮？你以為你是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要宅地，就那片亂墳崗，不要算了！”

二窩囊還想再磨蹭磨蹭，卻被不耐煩的村長一腳踹出了門外。結果，二窩囊連亂墳崗也沒有批到。

二窩囊將心中的苦悶向鐵柱講了，鐵柱指著他罵道：“怪誰呢？要怪就怪你自己太窩囊。”二窩囊耷拉著腦袋，半天沒吭聲。

這天早晨，二窩囊挎著半筐牛糞提前回家，天太冷了。到門口一推門卻沒推開，他敲了半天，門才慢慢打開，站在他面前的是披頭散發的媳婦。

“敲什么敲！”未等二窩囊發話，媳婦眼一瞪，吼開了。

二窩囊一眼看到門背后立著根眼熟的放羊鞭，他抬腿就要進去。

“干啥？”媳婦堵住門口，反手指著他罵道，“你個窩囊廢，今天拾不滿一筐糞，別進家門！”

二窩囊眼巴巴地盯著那根羊鞭，一臉茫然。

“滾不滾？”媳婦怒了，突然上前揮起了巴掌。

“走就走，發啥脾氣？”望著媳婦兇巴巴的樣子，二窩囊脖子一縮，忙用手捂住腦袋，嘟噥著，轉身挎起了臭烘烘的糞筐。

中午回家，媳婦不見了，同時不見的，還有村人四處尋找的羊倌。

“連媳婦都看不住，跟羊倌跑了，你呀，真是個窩囊廢！”鐵柱又罵他。

冬天的夜晚來得真快，不到六點，太陽就落到了山后。二窩囊挎著一筐牛糞，晃悠在回家的路上。路過村西岔道時，突然聽到一聲女人的呼叫：“來人啊！來人啊！”

二窩囊一愣，聲音像是從玲兒家傳出的。

玲兒是前年嫁來村里的，本來過得不錯。誰料去年底，外出打工的丈夫突然車禍死了，家里只留下她和一個不滿周歲的孩子，日子變得有點恓惶。

大白天的，能出啥事？二窩囊想了想：再說一個寡婦門，咱大男人咋能隨便進去？二窩囊搖著頭，準備離開。

“來，來人啊！”呼救聲再次傳出。

二窩囊這次聽清楚了，確實是玲兒。莫不是？他來不及多想，放下糞筐，踹門進去。

眼前的一幕讓他驚呆了，村長半裸著身子，正撕扯著玲兒。聽到有人進來，村長一驚，放開玲兒，回頭見是二窩囊，卻舒了一口氣。

“原來是你呀，嚇我一跳！”村長尷尬地披上外衣，訕訕地說，“你別誤會，是玲兒約我來的。”村長說著，瞄了一眼伏在炕角哆嗦不止的玲兒，破天荒地掏出一支煙，遞向二窩囊。

二窩囊看到村長，腿又習慣性地一軟，沒敢去接。

“我說二窩囊，你不就是想要塊好宅地嗎？這好說，你先去村委會等著，我一會兒回去給你辦。”村長說。

“真的？”二窩囊聽了眼一亮。

“我啥時哄過你？快去吧！記著在村委會等我。”村長說。

“哦！”二窩囊嘴上應著，腳卻沒有挪動。

“磨蹭啥，還不快滾！”村長見二窩囊還在遲疑，不耐煩了，臉一沉，向他吼道。

二窩囊見村長火了，腿又是一軟，急忙轉身就走。

“勇強，快救我啊！”二窩囊剛跨出屋門，就聽到身后傳來玲兒的呼救聲。

“別喊了，喊也沒用，就他那窩囊廢，能把我咋樣？”村長說。

“勇強！”當玲兒再次呼喊出這個名字時，二窩囊的心突然一顫，再也邁不開步子了。

她是在喊我嗎？二窩囊不由一怔。這些年，他已經習慣了村人叫他二窩囊，今天玲兒突然喊出這個名字，讓他感到有些生疏。

他想起爹活著時，常對他講：“叫你勇強，就是希望你以后勇敢堅強，活得像個人樣。”

可如今，他幾乎把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只知道有個被人看不起的二窩囊。他又想起孩子們往他糞筐扔石頭，想起村長將他一腳踹出門，想起媳婦跑了，想起……

“勇、強！”呼救聲又一次響起，二窩囊紅著眼睛，猛地攥緊鐵鏟，瘋了一樣返身沖進屋里，照著那顆光葫蘆一樣的腦袋，砸了下去……

當晚，村里的人全都出來了，靜靜地站在路邊。二窩囊被帶上警車時，臉上竟然帶著平靜的微笑。

“二窩囊有種！”不知誰說了一句。

“他叫李勇強。”站在人群中的鐵柱抹著眼淚說。

第二天，村里的孩子們又唱出了新兒歌：李勇強，不窩囊，勇敢堅強好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