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寒
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差一點就是那場鋪天蓋地的大雪。
那場雪,不早不晚,就在他走出單位大門,騎上摩托車往朋友家趕的時候下起來的。起先是那種小雪粒,落到他的頭上肩上,簌簌有聲,有一些調皮,從他的頭發上跳下來,順著他的領口就往里鉆,涼冰冰的,撓得他心頭一陣陣癢。他沒像其他路人那樣縮脖子馱背急吼吼地前行,他行得像個紳士,一任漫天的雪花飄白他的頭發,他的肩頭,他的臂膀……
他喜歡雪天。這個小城,已經有好幾個冬天沒落過一場像樣兒的雪了。
雪越下越大,雪粒兒變成小雪片又變成漫天飛舞的飛絮,從暗沉沉的云端飄下來。路上的車子行人都急了,喇叭聲響成一片。他的手機就是在那個時候拼命地動起來的。
手機放在棉衣內口袋里,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的震動。他沒去接。那么大的雪,那么喧鬧的大馬路,接也是白接,聽不清。他繼續騎著車慢慢往朋友家去。
是一位與他住同村的朋友,他的發小。這位朋友的妻剛剛做完乳癌手術,他和妻相約在那天中午下班后一起去看望她。禮物是他買的,妻先帶著,開車走了。他單位有事,又回去處理了一下才騎上車往朋友家趕。
手機在他的口袋里固執地震動著,震得他心發慌也發焦。他以為又是哪個同事打來的,讓他回去繼續處理那一堆永遠也處理不完的數據。他賭氣似的不去接。
雪越下越大了,路面上已經白茫茫一片??磥?,這場雪的來勢不小。
他是頂著滿身的雪花抵達朋友家的。在朋友家的院子里,他竟然看到妻同他一樣滿身披著雪花——她還在握著手機一遍遍固執地撥打,他口袋里的手機還在固執地震動。
朋友很尷尬地站在妻子旁邊,在安慰她。
“你死人啊,還是聾了,電話也不接?”妻一見他就朝他開了機關槍,絲毫不顧忌有朋友在場。
“路上沒聽見……你有事?”他已經習慣了她的暴躁無常,他以一貫的冷靜來回復她。
“沒事我吃飽撐的給你打電話啊,我問你,你買的這些東西總共花多少錢……”他怎么也沒想到妻劈頭問出的是這一句,他不知道,是她被氣糊涂了還是擺明了要在朋友面前出他的丑。那一句,似一記猛鞭,一下子把他抽懵了。他的臉“騰”一下紅了:“呃……那個……”他想去補救,已無可補救。因為他看到朋友幾秒鐘前還笑著的臉一下子凍住了,而他的妻,已經旋風般地刮到院外,打開車門,“砰——”又關上。她把車子發動了。
他的世界一下子只剩下那一地茫茫大雪……
那天,他刻意與朋友回憶小時候的種種趣事,試圖彌補那個巨大的裂痕。無用。他最終和朋友尷尬地不歡而散。
從朋友家出門時,外面的雪已經下了厚厚的一層了。朋友執意要開車送他回家。他拒絕了,他說他好久沒有看到這么大的雪了,正好沿途看看雪景。
他沒騎車,推著走。與來時不一樣,路上已經少有車輛行人了。天色愈發地暗下來,漫天的雪裹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了。原來,雪大了也會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他一步一步走在那長長的雪地上,“咯吱——咯吱……”是他的腳與雪親吻的聲音,又像是胸腔里某種碎裂的聲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一次,回去一定跟她說……”
那一句話,已經在他心里埋了十幾年了。它曾無數次地沖到他的嘴邊兒上,可他卻始終沒把它說出來。沒有說出來的理由有很多,先是因為孩子太小,后來孩子長大了,上中學,但怕影響他學習。再后來,孩子去外地讀大學,又怕他擔心……就一直沒說。它最終被一些無關緊要的謾罵代替了。那些謾罵,是他從她嘴里原封不動地復制過來的,又當武器拋給她。罵夠了,日子又如常地走下去。可他知道,那一段婚姻早已是名存實亡。
口袋里的手機再次響了,這一次,他接得飛快。竟然莫名地期盼,期盼是她打來的。盡管他知道盼也是白盼,她從來不會主動向他表示一下關愛,她只保留自己對他蠻橫發脾氣的權力。
那電話當然不可能是她打來的,是兒子打來的。兒子已經二十八歲,是那個小城一家醫院很出色的外科醫生了。
“爸,你在哪兒?”兒子的聲音如此輕快飛揚,與往日明顯不一樣。
“路上?!?/p>
“我……我認識了一女孩兒,印象還不錯,這周末想帶她回家里看看……”
“哦,好哇好哇……”兒子的婚姻,一直是他心上的事。他盼這一天,盼了太久了。他的眼睛竟然莫名地濕了。
兒子要帶女友來家了,得回去好好收拾一下家里,還要去商場采買,第一次來,不能讓人家出去吃飯,要讓孩子感受到家庭的溫暖氣氛……他游走的思緒被兒子的電話給扯回來了。也顧不得在大雪地里尋愁覓恨,他摘下眼鏡,將上面一層霧氣輕輕擦拭而去,然后,急急跨上車,發動車子就沖進了雪幕里。
雪,紛紛揚揚的雪,下得更大了,那道歪歪扭扭的車轍很快就被大雪埋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