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欣 陳新紅
課程改革,已然在中國基礎教育各中小學校內深得民心,大家已基本達成共識。國家課程、地方課程、校本課程這三級課程體系的構建已為多數人所理解與認同。三級課程的整合、國家課程的校本化、校本課程的多樣化和個性化,開始在各中小學大力實驗推廣。有的學校開發了上百種校本課程,有的學校視所有教育行為皆為課程,國家課程變了臉,校園里出現了課程超市。課程整合的概念應運而生,課程校本化成了學校的熱點詞,是課程改革而非教學改革的觀念變得流行起來。
但是,筆者在看到教育本質的回歸欣喜之余,心中卻油然而生一種潛在的擔憂。在大家還沒有來得及真正清晰理解課程的內涵與意義的時候,在還沒有徹底拋棄過去異化了的不良教育現象的同時,是不是因為過于渴望課程改革的熱度,去追尋課程改革的高度,會促使大家紛紛效仿他人課程改革的經驗,而使得學校、教師和學生又增加了一類新型的課業負擔,其現象是書包越發沉重,作業越發繁多,自主時間越發減少。有些地方或學校并沒有真正靜下心來去慢慢地體驗和探索課程改革,而又是在追求熱鬧,不斷地做著一道道現成的加法。在打著為了滿足孩子們多樣化和個性化成長的幌子下,一些做法卻不知不覺地脫離了教育規律。看來,不少家長對學校一陣風式的開發校本教材、開設名目繁多的校本課程產生質疑是不無道理的。孩子們的精力和時間不是無限多的,他們有時承受不了這么多眼花繚亂的課程與活動,他們還缺乏準確的有主見的選擇能力。
教材編寫不是任何教師都有能力或應該去做的事情,國家課程是不能隨意弱化的,校本課程是不能因一人或幾個人的意見就隨便開設的。過于強化外在價值的課程改革,花樣不斷翻新的課程與教材,卻讓我們的課堂遠離了課程意義,讓我們的教師誤解為課程改革就是課程整合與開發校本課程,不再有精力和心情去研究課堂中鮮活的生命個體,研究應對來自課堂中生成的問題的策略,發現與創造在教學生活中因生命相遇而靈光乍現的課程。
“課程”這一概念,中外專家都有對它的科學闡釋。但當問及一些教育者“教育是什么”這一命題時,很多人立即就會作出回答:是課程,有什么樣的課程就有什么樣的教育嘛。名目繁多的課程改革,不斷涌現的創新課程,會不會擠掉了支持教師和學生內在生命價值展現的空間?會不會演化成一場轟轟烈烈的功利性表層化的短暫運動?會不會讓我們忽視了傳統與常識、人成長的規律和學校的育人使命?
當我們的價值觀世界里,有一種“不管白貓黑貓,逮住老鼠就是好貓”的情結時,如何把國家課程整合校本化,如何把地方、校本課程打通,如何開發各種校本課程,如何脫離國家課程自編課程等這些舉動,有些地方的做法是不是顯得倉促和粗糙?是不是違背了國家政策精神?是不是與教師、學生和教材的內在生命相背?但愿是杞人憂天。
有一線教師如是說:“不管你有多么先進的教育理念,多么好的教學模式,教育的落實最終取決于站在講臺上的這個人。只有教師有強大的內驅力,明白自己在干什么,為什么這么干,那么他才自信地朝著這個方向前進,才敢大膽地在前進的道路上進行創造。我參加過很多課程改革現場會,公開課或優質課聽課觀摩。但是現在都變得非常模糊。為什么?因為有太多的東西不屬于自己。一次包裝了的課程展示看起來很漂亮,但當你回歸教室,回歸常規,卸下所有的包裝,課程會是什么樣子呢?如今,多數課改,并不是自下而上的,而是自上而下的。也許是出于引領,認為教師不明白怎么改革,但是他們卻更加找不到北了。他們變得不夠自信,變得沉默了。很多地方仍然倡導一刀裁式的課改,使得大家就會去遵從這個模子,自己的空間沒有了,喪失了創造力,喪失了風格。即使有些所謂的表白,是尊重教師的思想和權力的,但我并不相信。”
美國帕克·帕爾默撰寫的《教學勇氣》一書中有這樣的觀點:“在完整的、不分裂的自我中,編制一張如此具有凝聚力量的網,用于把學生、學科和自我統統編制到一起,使每個人生活經歷的每個重要線索都得到尊重。這樣一種內部整合的自我,才能夠建立優秀教學所依賴的外部聯系。比如,讓教師們進行以教材整合為手段的課程改革也是不現實的,因為它是僅僅以教材內容作為整合目的。”我的理解是,課程改革應該是教師生活、學生生活、社會生活與教材的多面有機整合,是一個相對完整的整體。成功的課程應該能夠觸及教師和學生的生命內核,教師和學生會以開放的心態對待課程,從而能與真實的生活相遇。
日本教育家佐藤學在他的論著《靜悄悄的革命——課堂改變,學校就改變》中也有類似的觀點:創造以學為中心的課程,具體說來,就是把與對象物的接觸與對話、與學生的接觸與對話、和自我的接觸與對話作為單元而加以組織。不論是學科學習還是綜合學習,都是把“活動的、合作的、反思的學習”作為一個一個的單元加以組織的,可以說,這就是創造課程。
一次與我的幾個同事談起課程改革,其中一個老師說,在一次上課時,我選擇了說一段“評書”作為課程的引入,學生聽得非常投入,興趣盎然。1970年代的這群人,都是聽著《三國演義》《岳飛傳》等評書長大的,那時,放學后聽評書是我們的頭等大事,當然那時沒有多少家庭作業。是啊,“聽書”不就是一門課程嗎?那時,類似這樣的課程與我們的生命相遇,構成了我們生命成長中的一部分。現在的孩子過多地接觸視覺的東西,他們也需要以傾聽的方式進行思考與成長。建立評書館,對,大家異口同聲。評書課程材料有現成的,也不貴。評書館的建設,建議學校一室多用,稍微布置一下,感覺溫馨平靜就可以了。
第二天,我們一起會見校長,說明來意。校長說,“好創意,我也有同感,我們就應該根據學生的興趣愛好、教師的生命經歷、社會的文化元素等來創造課程,這樣的課程最有價值”。
聽說有一位老教授,講同一門課程20多年了,但每每講到動情處,仍然會熱淚盈眶。這才是我們需要的課程改革結果,課程并不需要多多益善,也不需要標新立異,課程需要傳承與堅守,需要用復雜的生命歷程來解讀其豐富的課程價值。
讓學生的生命、教師的生命與社會文化元素建立聯系,與課堂活動形成對話,尊重每個人生命中的重要經歷,創造自下而上、觸發人的生命內核的課程,創造自我認同和完整、以學為中心的基于合作與生命相遇的課程。這樣的課程來自生活,能走進人的生命里,它不再是一種負擔,而是一種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