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陵山（組詩）

黃光輝

秋風吟

如果還有荒原，

請讓我做一株野草。

我愿意在曠野中生長：

讓我從泥土中冒出一次。

讓露珠停留在我的草尖。

讓螞蟻在我腳下忙碌。

讓蝴蝶圍著我紛飛。

哦，這就夠了。

我無須知道季節的消息，

這里就是永恒的故鄉。

萬物輪回不停，

我將漸漸枯萎。

我等待著被野火燃燒。

如果有秋風吹過，

我會散發出泥土芬芳的孤魂。

武陵山

武陵山已經有些寂寥，

這正是我喜歡的荒涼。

生長了億萬年的山脈高聳，

而河流則狹窄。

山體的巨大陰影虛虛的壓過田野，

大地顯得黑白分明。

我在山徑上獨行，被樹林籠罩。

偶爾有一只野兔慌張竄過，

這是我能看見的。

也有細小的蝴蝶飛舞，

但不被我注意。

我孤零零地走著，

漫不經心，不動聲色。

沒有暗自傷悲，

也不會從懸崖上縱身躍出。

事實上我被久違的幸福纏繞，

因為我看見土家人的吊腳樓：

有少女當窗晾曬花布的衣裳。

巫峽口

空蕩無際是從巫峽口開始的。

我愿意浮生如夢，在這里，

看著船帆遠去。我愿意虛度，

這正是問題所在。

峰頂的白云已經足夠。

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我無須虛名，也不羨慕其他，

這正是我的問題所在。

時間剛剛中午。浪花和浮萍糾纏，

水鳥輕輕掠過。

懸崖和峽谷相互依存。

我在其中，假設是一壁斷崖，

或者枯木，我愿意被江水拍打。

濁浪排空的聲音多么甜蜜。

大江東去，落日渾圓，歲月鉤沉。

巫峽至此為盡。我愿意為此孤單。

老家紀事

我和父親在后山采藥。

我已經熟知七葉一枝花、九龍盤，

大多生長在巖縫。

絕壁高處，一朵靈芝幾乎已經成形。

這是我有生之年第一次目睹。

讓它還生長些時日吧。父親說。

我們順便挖下了一截葛根，

葛根粗大而肥碩。

那些年我們靠葛根而活著。

我和父親抬著葛根下山。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父親后面。

“我就在這里。”父親冷不丁冒一句。

為了證明他就在這里，

父親突然喊起了山歌：

“公雞喔喔叫，太陽正當頂。

張二哥，在田頭……”

這是我能聽明白的。

我們從來沒有探討過人生。

歌聲驚起了幾只紅腹錦雞，

撲棱棱落入了草叢。

一只猴面鷹在天空中盤旋。

時間還很早，正值清晨。

我看見野杜鵑花開滿了山谷。

這是一個春天的上午。

老家紀事 之二

我在后山灣里打豬草。

沿著田埂，春草正在瘋長。

草尖上滾動著露珠。

我熱愛那些小草：

青蒿、卷耳、刺嘎菜、婆婆針。

有時夾雜著不知名的野花。

我彎下腰，順著草根割下去，

輕快得幾乎沒有阻力。

為此我深深地驕傲。

我知道那些小草很快又會長起來。

而且現在，它們仍然在生長。

一筐豬草很快就滿了。

數不清的螞蚱竄來竄去。

偶爾一只蜻蜓飛過來，

在我的肩上短暫停留。

我提著一筐豬草回家。

睡醒了的太陽剛剛爬上山。

陽光亮晃晃地照著一位少年，

也亮晃晃地照著這筐豬草。

向日葵

向日葵在陽光里輕柔的轉動，

像一個紅著臉的少女。

太陽從花盤的海洋隆隆滾過，

直到金黃色漸漸隱去。

沒有比這更輝煌的夏日盛典。

顆顆花籽，凝聚著落日的余暉。

它們是一個火焰的存在。

在秋天，果實已經飽滿。

向日葵彎下腰，向大地垂首。

為此，我忍不住涕淚橫流。

啊，向日葵，我捧起你，

終于愛上了這個痛苦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