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仁 營,肖 嬌
(江西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西 南昌 33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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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山放棄“歷史終結論”了嗎?*
——金融危機背景下的爭論與思考
劉 仁 營,肖嬌
(江西師范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江西 南昌 330022)
國際金融危機爆發之后,福山是否還在堅持“歷史終結論”這一問題成為國內外學者非常關注的熱點話題。對此,有人肯定,也有人否定。筆者以為,福山在提出“歷史終結論”之后不久就開始了一個步步退卻的過程:盡管在直接表述上,他沒有也不可能承認“放棄”“歷史終結論”,但在事實上,作為一種客觀邏輯,他已經自我否定了自己的結論。正是這種主觀上的堅持和客觀上的否定之間的矛盾,引發了上述兩種觀點之間的沖突。
福山;歷史終結論;金融危機;美國民主模式;中國道路;主觀堅持;理論邏輯
2008年的國際金融危機,是人類歷史上一個具有“分水嶺”意義的標志性事件,世界政治、經濟和思想領域開始發生帶有根本性質的變化,人們開始對以新自由主義為代表的經濟觀和以美式自由民主為代表的政治觀進行重新反思和認識。饒有意味的是,這一時間距離曾經引起盲目崇拜西方價值觀的1989年蘇東事件,剛好20個春秋。彼時,美國日裔學者福山欣喜若狂,在各大高校奔走相告:資本主義的“福音”到來了!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制度就是人類的極樂世界,就是人類苦苦追尋終于達到的“樂土”(福山語)!人類歷史也因此而停滯不前了。而那些仍然沉浸在兩次世界大戰悲觀陰霾中的美國人,也遭到了嚴厲批評和嘲笑。然而,20年之后的今天,面對影響深遠的大危機,福山的思想又當如何呢?他還在堅持“歷史終結論”觀點,還是已經放棄了它呢?一段時間以來,這成為國內外學界關注較多且有爭議的一個話題。
有人認為,福山的確已經放棄“歷史終結論”觀點了。例如國內學者張維為先生曾在撰文中引用媒體譯文指出:“福山也承認:‘客觀事實證明,西方自由民主可能并非人類歷史進化的終點。隨著中國崛起,所謂歷史終結論有待進一步推敲和完善。人類思想寶庫需為中國傳統留有一席之地’。”[1]張維為先生所引內容出在2009年8月20日新華網的“新華國際”欄目文章《日刊:“中國發展模式”價值內核——集中高效》。[2]這一內容也被國內其他一些學者轉引。再如英國倫敦大學哲學家斯拉沃熱·齊澤克在參加英國《衛報》組織的一次網絡論壇時也指出:“福山的問題是:從長遠看,自由民主的資本主義能解決這些問題嗎?我認為,不幸的是,并不能。十分有趣的是,甚至福山他自己也不再是個福山主義者,他承認《歷史的終結》過時了。”[3]
也有人認為,福山根本就沒有放棄“歷史終結論”觀點。他們質疑和反對上述看法。例如劉擎在《東方早報》發文指出:一方面,“福山本人是否改變自己的觀點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問題,更有意義的問題是今天我們再來討論(似乎已經過時了的)歷史終結論還有沒有必要?”另一方面,他仍然費盡周折向在東京大學的友人王前請教,查證福山相關言論,最終認為福山在日本的那次演講(發表于日刊《中央公論》2009年9月號)并沒有放棄“歷史終結論”觀點。他說:“我們一致的看法是:那篇在網上廣泛流傳的報道,對福山的某些言論做了脫離語境的‘選擇性’編譯,也因此產生了某種誤導傾向?!盵4]再如FT中文網特約撰稿人趙信在該網站發表文章《福山“悔改”了嗎?》質疑福山是否真的“悔改”了,認為這是一種“誤讀或篡改”,是“拉大旗作虎皮”打擊異己,是虛弱與絕望的“救命稻草”。該文認為國內一些作者的“方法和態度”有問題,他們“請‘洋人’出來捧場”是在為執政黨和政府唱贊歌,認為政府和官方學者應該反省自己的“宣傳策略”[5]。
那么,孰是孰非,福山是否真的放棄了“歷史終結論”的基本觀點呢?
筆者認為,對這個問題的回答需要注意這樣幾個前提:第一,不應該糾纏于福山的某一時間、某一地點講話的內容,而應該將福山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講話內容作為一個整體來認識和分析。稍微對福山的著作和演講做一分析就會發現,他的語言具有典型的“格林斯潘風格”,經常閃閃爍爍、欲言又止。這在客觀上給理解他的思想增加了困難。第二,不應以二手資料為主要依據,而應盡量以一手資料作為分析對象。二手資料很可能因為譯者或編輯的誤解而造成信息傳遞上的誤導。第三,不僅應該分析福山在不同文章和講話中的基本觀點,還應該分析他關于歷史終結論的哲學前提、基本概念以及內在邏輯。第四,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應該把福山的觀點表述、主觀意愿與他的文獻自身已經形成的客觀邏輯區別開來。他的觀點表述和主觀意愿與他的政治立場、階級實質(“資產階級的”、“資本主義的”——福山語)緊密相連,而他的學術研究盡管最終是為政治立場服務的,但因為需要研究和思考現實而形成了一種具有自身特征和獨立性的邏輯。持質疑態度的學者貌似刻意追求一種客觀、中立、理性的態度,但仍然掩飾不住某種政治立場的情緒化。由此可見,這個問題絕不是“已經過時”“沒有必要”了。
經過分析,筆者得出這樣一些觀點:第一,就相關文章在中國的翻譯和轉述問題,可能的確存在“誤讀”,這跟福山在不同場合具有“最大程度實用性”的語言態度不無關系。但抓住這一點不及其余,不把福山的言論作為一個整體去分析,則要犯以偏概全的錯誤,不可能得出客觀公正的結論。第二,福山的確在直接語言表述上,從來沒有講過“已經放棄歷史終結論”之類的話,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在間接表述和客觀邏輯上沒有“實際放棄”歷史終結論。我們應該把這兩個方面區別開來,不能只看表層的語言表述和直接表態。第三,就筆者對這個問題的看法而言,有兩點可以肯定:其一,福山“歷史終結論”的基本觀點從伊拉克戰爭之后,便體現出步步退卻的態勢,這個退卻現在仍然在進行當中;其二,就其基本邏輯和政策傾向而言,他“事實上”已經否定了“歷史終結論”的基本觀點。下面就這些觀點做些分析。
福山的著作《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在1992年出版之后,世界陸續發生了一系列影響深遠的事件,例如9·11事件、伊拉克和阿富汗戰爭、格魯吉亞事件、國際金融危機、美國國債危機和關門危機、歐洲債務危機等等。在這些“強硬的事實”面前,福山的理論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做出修正、退卻。這種退卻主要表現為與新保守主義切割和與美國自由民主模式撇清關系;重新肯定、重視和吸取中國實踐的經驗;對“歷史終結論”的哲學前提進行調整,對其政治價值觀和建設路徑進行重新建構等不同方面。
(一)與新保守主義和美國民主模式撇清關系
毫無疑問,伊拉克戰爭發生之前很長一段時間,福山一直是一個積極的新保守主義分子。他曾經積極地推動了北約轟炸南聯盟事件,并且參與“上書”美國政府,力促美國對伊拉克進行軍事打擊。然而,美國政府在為伊拉克戰爭尋找合法性理據中狼狽不堪的被動態勢,逼迫他不得不逐步與新保守主義那種崇尚政治、軍事的思維劃清界限。福山憤憤地說:“促進民主本是件好事,但因其與伊拉克戰爭和美國安全利益聯系在一起,便遭到嚴重污染。”[6]美國人一直標榜的民主理念因此而“早已蒙塵”。他曾經希望對新保守主義進行理念上的重構以保住這塊“牌子”,然而無濟于事。最終,在一種非常尷尬的表述中福山放棄了新保守主義立場。他在《美國處在十字路口》一書中自我表白:從2004年夏開始,“作為一個政治標志和一種思想的新保守主義,已經演變成某種我不能繼續支持的東西……任何想重新闡述新保守主義主張的努力都將是徒勞的”[7]。
與美國新保守主義切割,僅僅是福山將“歷史終結論”與美國政治制度撇清的第一步。隨著美國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戰后重建工作表現出的完全無能,新建的“民主政府”在國家治理上陷入混亂的無政府狀態,福山的這一切割工作進一步發展為與整個美國政治制度的撇清。在與新保守主義做出切割的同一年,福山在《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一書的“再版后記”中自我辯護道:“我不想澄清的是關于流傳廣泛的誤解,認為我是在主張美國式的歷史終結,一個學者稱為‘鈴兒響叮當的勝利’。很多人認為歷史的終結就是美國的世界霸權的縮寫,不僅在思想和價值領域,而且通過實施美國的權力命令世界按照美國的利益運行。這真是天大的謬誤。”[8]
隨著國際金融危機的爆發,美國對外輸出的兩個基本價值理念——自由市場和美式民主的問題頻出,包括福山本人在內的美國和世界學者開始反思危機原因,思考美國政治體制出現“否決政治”“金錢政治”等問題,上述理論切割和撇清行為得到了進一步強化。2010年12月在回答媒體記者提問時,福山表示:“我想要重申一點,《歷史的終結》一書和當時鼓吹美國霸權的政治背景沒有任何關系,這只是研究民主的一本書?!盵9]2012年11月在回答學者采訪時,福山又說:“從始至終,我的觀點都與美國本身沒有關系?!薄霸谖铱磥?,美國目前所出現的問題與民主價值觀是沒有聯系的?!盵10]顯然,這種說法與他宣揚“歷史終結論”的《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中對美國的肯定態度是完全不同的。
(二)重新審視中國道路
福山在《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一書中對中國社會主義命運問題的思維方式是十分簡單的。他將其簡單地看做是一個未來的蘇東問題,認為中國的命運和蘇東的命運不會有太大不同。他把中國在公有制前提下利用國內外資本的做法,看做是以資本主義為理想目標,對資本主義的直接照搬。在他眼里,中國是一個“革命對象”,而其要實現的“革命目標”就是美式自由民主制度。然而,后來的實踐特別是國際金融危機后的實踐證明,他顛倒了“革命對象”和“革命目標”。真正表現出制度優越性的,恰恰是中國而不是美國。2009年9月,當日本《中央公論》雜志記者會田問福山“歷史終結”的看法有無改變之時,福山回答:“很難講。最大的問題就是中國。中國在權威主義體制下的現代化取得很大成功?!盵11]2010年12月,當《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提出打算如何修改觀點之時,福山回答說:“歷史終結論有待進一步推敲和完善,書中我對構建民主機制,為民眾提供優質的公共服務的難度強調不夠。”[9]很顯然,此時的福山已經不再像蘇東事件發生時那樣態度堅決,而是表現出了一定程度上的保留。福山明確承認西方自由民主制度有嚴重缺陷,不僅不能保證形成強有力的執政能力,而且可能帶來動亂和內戰。福山做出這一轉變的主要原因是美國在危機后經濟陷入長期衰退,政治陷入金錢政治和否決政治狀態;而中國盡管受到一定影響,但仍然保持了中高速穩定增長,國際實力和國際地位相對提高。
(三)邏輯上的重構和退守
福山的退卻不僅體現在重新審視美國和中國的歷史意義,而且體現在理論認知的邏輯上。福山在邏輯上的退卻,集中體現在2012年1月發表的《歷史的未來——自由民主制能否在中產階級的衰落中幸存下來?》一文和2013年出版的《政治秩序與政治衰敗》一書中。在前一篇文章中,福山認為“未來的意識形態”將發生這樣一些變化:政治上,終結利益集團主導,使其成為公眾利益的表達者,在某種程度上重新規劃國有部門,將其從既得利益者手中解放出來;經濟上,不再把市場看做自身完美的事物,全球化不再被看做不可更改的現實,而是應該進行小心的控制的對象,國際貿易目標不再僅僅為了增加國家財富,而且要突出促進中產階級繁榮。[12]在后一本書中,他盡管仍然堅持自由民主是歷史終結的結論,但已經完全修改了原來的推理方式。原先,在《歷史的終結》一書中,他認為人類本性包括物質的和精神的兩個方面,而精神的方面才是更為根本的決定性因素。正是基于“追求承認”的精神本性而直接追求民主,經歷一個主奴斗爭的辯證過程,人類最終實現了自由民主的普遍均質國家。福山后來承認,他的這個論證更多地帶有哲學論證的特點,而對于政治運行和發展的本性,他是非常不清晰的。伊拉克戰爭之后,特別是金融危機之后,國際政治經濟發展的新鮮經驗促使他重新思考政治發展本性的問題。在此書中,福山將政治要素區分為民主、國家治理能力、法治三個方面,認為人類不能直接追求民主目標,而應該按照國家治理能力、法治、民主的順序來進行政治制度構建。在還沒有實現國家治理能力構建和法治建設之前,是不能首先構建民主機制的,否則,會給國家帶來混亂甚至動亂。他十分肯定中國國家具備的那種強大的執政能力,認為中國從戰國時期就建立了這樣一種現代國家治理體制。[13]
福山不僅重新思考了原有邏輯中政治發展的本性和順序問題,而且重新審視了其哲學基礎。福山“歷史終結論”最初的哲學基礎是追求承認的精神決定論。對此,當中國學者李義天向他提出是否擔心左翼學者批評其過分強調社會心理因素問題時,福山回答道:“確實,人們有物質的需要和欲求,但他們同時也有理想,對于獲得承認也有巨大的渴望。事實上,兩者同樣重要。人們希望自己的尊嚴獲得認可,希望自己的理想得到更多承認。人類雖然是物質的動物,但也是精神的動物。”[14]福山這種將人的物質欲望與精神欲望并列齊觀的做法,已經與原本否定前者突出精神的做法不完全相同了??梢灾v,其哲學出發點由精神決定論退回到了物質精神二元論立場。而在《歷史的未來》一文中,福山甚至搬弄起馬克思的唯物主義歷史觀來,認為意識形態是由社會結構決定的:“正如馬克思所說,社會力量和社會條件不只是‘決定’意識形態,但是,只有當思想回應了大眾的訴求以后才能發揮力量……那些社會結構的變化可能會改變意識形態,就像意識形態變化會反過來造成社會經濟層面上的后果一樣?!盵12]福山借用馬克思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思想,盡管更多地強調的是觀念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的反作用,但也沒有否定經濟基礎對意識形態的決定作用。這說明在福山的哲學基礎中,精神決定論在退到二元論之后,進而開始向社會結構決定論退卻。這個邏輯進程與《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中從經濟歷史觀到經濟—精神二元歷史觀再到單一精神歷史觀的分析過程剛好是顛倒過來的。
福山在步步退卻過程中,不可避免地遭到了人們的各種質疑。在對這些質疑的回應過程中,福山的言語經常表現出一種明顯的格林斯潘語言風格(外文稱為“Greenspeak”),即講話時故意回避問題,語意曖昧、模棱兩可。對于這種語言風格,格林斯潘講過:“我花了不少時間努力回避問題,因為我擔心自己說話過于直白。最后,我終于學會了‘美聯儲的語言’,學會了含糊其詞?!盵15]福山興許希望通過這種語言回答別人的質疑,然而,它卻反過來強化了人們的質疑。這逼迫福山不斷地在不同場合出來強調他的“歷史終結論”信念并沒有發生變化。例如2014年6月8日,福山在《華爾街日報》發表題為《歷史終結時刻民主依然屹立》的文章,稱自己的核心觀點“一點也不錯”。然而,筆者以為福山主觀上是否放棄了“歷史終結論”是一回事,而作為一種理論邏輯,客觀上是否否定了“歷史終結論”又是另一回事。福山也許在主觀上還在堅持“歷史終結論”,但在客觀上,他實際上已經否定了自己的邏輯和結論??峙抡沁@種主觀上的“堅持”和客觀上的“否定”之間的矛盾,引發了上述爭論。
為什么說福山事實上否定了自己的“歷史終結論”呢?這主要基于以下理由:
第一,福山不斷替換自由民主制度的“標桿國家”,“頻道干擾”方法已無法達到論證的目的。在資本主義自由民主理想與現實國家制度之間,必須建立一種理論與現實的相應關系,這要求福山為自己的理想尋找一個標桿國家。雖然這樣做是帶有賭博性質的風險行為,因為一旦這個標桿國家不再能夠成為榜樣,思想的根基就跟著動搖起來了。然而如果沒有這一標桿國家,歷史終結論就會淪為脫離實際的烏托邦。一開始,在《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一書中,福山將英美等國家作為“資本主義自由民主”的標桿國家。但即使在這一書中,福山的這種理想與事實的沖突也已經深刻地呈現出來:當現實無法證明自由民主理想時,他就退回到意識形態為自己辯護,告訴人們他的歷史終結論只是人類意識形態的終結,不是歷史事實的終結;當純粹的意識形態宣傳無法產生現實影響力,而必須與政治經濟現實掛鉤時,他又將自己的歷史終結論置換成一種歷史事實的終結。這種做法被法國哲學家德里達批評為對讀者搞不道德的“頻道干擾”。福山一旦走上了這條邏輯之路,就沒有了退出的余地。他只能不斷地在歷史事實和意識形態之間翻來覆去。一開始的標桿國家英美,后來被替換成了歐盟。歐盟出現和美國類似的否決政治頑疾之后,又被替換成了“威斯敏斯特體制”即丹麥那樣的議會制君主立憲國家。這個不斷重新尋找標桿國家的做法,不僅模糊了所謂“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國家的界限,而且告訴人們那種要證明的理想只不過是一種捉摸不定的東西。
為了解決這個方法論上的致命問題,福山先是把標桿國家推到不能確定的未來。在2003年的一次演講中,他將這種“頻道干擾”行為坦率地說成是無法確證的未來現象。他一邊暗示人們“1989年我寫的那篇文章的題目是《歷史的終結?》,句尾帶著問號,現在這個問號仍在那里,因為這是個值得爭議的問題”;一邊又告訴人們“即便我關于‘歷史的終結?’的看法是正確的,它也是一個基于長期的結論……你們可能會認為,我相當精明,說自己在50到100年之后將被證明是正確的”[16]。后來,福山干脆告訴人們他的結論與現實政治沒有任何關系,完全是建立在某種思想之上。2012年11月,當中國學者王文詢問福山歷史終結的“價值體系”與美國之間的真正關系時,福山告訴人們歷史終結論如果能被現實證明就證明,不能被現實證明也無所謂,因為它可以僅僅通過思想來證明。他說:“在追求民主的過程中,當美國看上去發展得不錯,它充當著十分重要的角色。然而,目前的美國并不是很樂觀……民主本身并不是建立在美國政策成功的基礎上,它是建立在民主思想上而言?!盵10]這無異于告訴人們,歷史終結論只是一種在現實中無法證實的假設,因此不過是一個烏托邦。
第二,福山指出政治的發展永遠是進行時,沒有一種是放之世界都正確的制度。福山最近在中國的一次演講中,在批評完美國和中國并把標桿國家改為“像德國、丹麥、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北歐國家那樣的議會制”之后,對自己這種無休止替換標桿的做法做出了一個更深一步的評價:“這也說明,政治的發展永遠是進行時,每種制度都需要演變,沒有一種是放之世界都正確的制度,因為世界變化很快,國內國際形勢都如此。政治體制也需要演變。”[17]如果政治的發展永遠是進行時而沒有完成時,那么“歷史終結論”是否是政治發展的完成時呢?如果每種制度都需要演變,那么“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制度是否需要演變呢?如果沒有一種放之世界而普適的制度,那么福山為何支持美國對外輸出自己國家的自由民主制度,并把它看做是人類歷史的宿命呢?如果像《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中那樣,福山指出現有的發展、演變最多是一種改良意義上的修修補補,資本主義自由民主的理想不會再發展和演變了,那么這種沒有完成時的永無止境的量變怎么保證不會發展為一種質變呢?對于此處被當做標桿國家的德國和北歐福利資本主義國家,福山此前也曾給予了否定和批判:正是德國的民主制度滋生了兩次世界大戰,正是北歐的福利資本主義國家因違背自由原則而患上了“福利病”??梢?,無論將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制度的標桿定為哪個國家或者推到遙遠的未來,都是無法自圓其說的,福山不得不承認那種作為歷史終結標志的普世制度在人間根本就不存在。如果非要說存在,那只能作為一種宗教信仰而存在。
第三,福山指出作為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制度的社會基礎的中產階級正在遭到破壞。2012年1月,在《歷史的未來——自由民主制能否在中產階級的衰落中幸存下來?》一文中,福山提出了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制度的社會基礎問題,并認為這一基礎正遭到了破壞而處于衰落之中。他坦率地指出:“現在急需嚴肅的思想大辯論,因為,當前的全球資本主義體制正在侵蝕中產階級,而中產階級乃是自由民主制的基礎。”關于“中產階級”的內涵,福山把它界定為“處于高收入和低收入之間的社會階層,至少接受過中等教育,擁有不動產、耐用品或自己經商”。既然中產階級是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制度的基礎,那么如果這個基礎遭到毀壞,這個基礎的上層建筑也將成為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喪失生命力。福山指出,事實上已有充分跡象表明這一動向已經抬頭。例如,美國的平均收入按照實際購買力從1970年代至今一直處于停滯階段,兩極分化在國際金融危機中不僅沒有收斂,相反更加拉大。很多人認為里根-撒切爾主義創造了一個更具競爭活力而無摩擦的世界,并在所有發展中國家創造出新的中產階級,因此推動了民主在世界上的傳播。福山則不以為然,他認為與其說這是過去30年的現實經驗,“不如說只是一種信仰而已,現實經驗顯示的完全相反”[12]。作為資本主義自由民主的社會基礎的中產階級不僅在美國,而且在世界其他國家都處在衰落之中,這不由得讓福山開始擔心:自由民主制能否在中產階級的衰落中幸存下來?
福山的憂慮建立在這樣一個邏輯基礎上: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建立于中產階級這個社會基礎之上。然而,這個邏輯對于福山而言,實際上從提出“歷史終結論”的一開始就不是完全成立和值得信賴的。在《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中,福山在分析經濟發展與自由民主之間的關系之時,就曾經明確地指出:盡管經濟的發展可能產生中產階級,但中產階級未必能夠必然地、邏輯地得出資本主義自由民主這個結論,因此中產階級與資本主義自由民主之間并不存在必然聯系。它只在這樣一個意義上站得住腳,即自由民主制度的形成需要教育這個前提條件。也就是說,經濟發展也許在特定國家能形成中產階級,但這個中產階級未必能把這個國家帶到資本主義自由民主當中。[18]139因此,福山最終要求我們“最好不要相信馬克思和受其經濟歷史觀影響的社會科學體系”[18]154,而要相信黑格爾和科耶夫,從人類追求承認的精神角度解釋資本主義自由民主制度的產生。
早已被福山否定的中產階級邏輯是否在后來被他遺忘了呢?不是。正是在《歷史的未來》一文中,福山還明確地告訴我們:“中產階級原則上不一定支持民主:就像任何一個人一樣,他們自私,希望自己的財產和地位得到庇護……民主也不一定能滿足中產階級的要求,如果真地無法滿足,中產階級也會出來鬧事。”[12]既然中產階級的邏輯壓根就不能成立,那么“歷史終結論”的依據就又回到了上述所謂精神決定論上,依靠所謂“民主思想”“信仰”來支撐。
第四,福山形成了以北約軍事俱樂部為軸心的放棄民主推廣的帝國夢。從理論淵源上看,福山的“歷史終結論”直接來源于法國哲學家亞歷山大·科耶夫,二者之間有著十分明顯的“家族相似性”:一方面,二者都在不斷更換標桿國家??埔蜻x擇的標桿國家先是蘇聯,后是美國,再往后又是日本。福山選擇的標桿國家先是美國,后是歐盟,再往后又是丹麥。另一方面,科耶夫的歷史終結論并不完全徹底,一旦他的新祖國的國家利益受到威脅,他便立馬放下由“普遍均質國家”構成的和諧世界理論,向法國總統呈上《法國國是綱要》,建議構建以法蘭西為核心,以西班牙、意大利為盟國的“新拉丁帝國”,與以英美為軸心并且可能包括德國的帝國集團和蘇聯帝國集團進行抗衡和斗爭。此時,國家和民族利益超過了以精神為基礎的自由民主目標。與之類似,福山也在美國利益受到新威脅之時向奧巴馬提出了自己的新帝國戰略。這一新國際戰略是以美國利益為核心,以北約軍事組織為工具,與俄羅斯、中國等國進行斗爭的新帝國戰略。他批評奧巴馬過多地強調恐怖分子的危險性,認為那是微乎其微的。他也認為美國的老對手俄羅斯也不在話下,因為其經濟模式有根本缺陷。相反,“中國的情況就不同了,它已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而且未來幾年很可能會超過美國”。因此,為了限制中國,他認為“我們應優先考慮政治手段:將北約重振為一個真正的軍事同盟,而不是民主推廣俱樂部;同時建立一個同中國打交道的多邊框架”[19]。福山的這一做法和科耶夫一樣,都暴露出其理論本質上不過是一種追求新的經濟利益和政治霸權的意識形態武器,根本不是什么超國家利益的政治價值觀。一旦其國家核心利益受到威脅,他們就會毅然決然地放棄虛幻的自由民主價值觀,重新拿起政治和軍事斗爭武器。這種做法事實上已經否定了歷史已經終結的結論,回到了為物質利益而進行政治斗爭的歷史階段。
福山盡管為了理論而曾經與美國這個標桿國家作出過切割,然而這種切割只不過是為了理論需要而做出的一種理論姿態,不可能割斷福山對自己祖國的那種深厚感情。當蘇東事件發生后,他抱怨美國到處泛濫的根深蒂固的悲觀主義,希望他們對美國政治制度重新獲得樂觀和信任。然而歷史就是如此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與之前類似,一種新的悲觀主義正在生成,這次陷入悲觀的主角也將福山本人包括在內。面對日益陷入金錢政治和否決政治的美國政府,福山在2014年《外交》雜志撰文《衰敗的美利堅——政治制度失靈的根源》哀嘆:美國政治制度“日漸腐朽”和“僵化”,除非“外部震蕩催化出真正的改革集團”,否則“只有死路一條”[20]。出于某種原因,他也許永遠無法直接說出他“放棄”“歷史終結論”,但這已經不重要了。真正重要的是,他“事實上”是否做到了。
[1]張維為.西方的制度反思與中國的道路自信[J].求是,2014(9):47-50.
[2]劉瑞常.日刊:“中國發展模式”價值內核——集中高效[EB/OL].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09-08/20/content_11914608.htm.
[3]斯拉沃熱·齊澤克.福山不再是福山主義者[EB/OL].趙超,譯.http://www.guancha.cn/QiZeKe/2014_10_14_275662.shtml.
[4]劉擎.“歷史終結論”面對的中國模式[N].東方早報,2009-09-20(B04).
[5]趙信.福山“悔改”了嗎?[EB/OL].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39508?page=1.
[6]福山.美國霸權,難以為繼?[EB/OL].FT中文網,2008-09-26,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22187.
[7]福山.美國處在十字路口[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前言11.
[8]福山.《歷史的終結》之后[EB/OL].愛思想網,2006-05-29,http://www.aisixiang.com/data/9655.html.
[9]葉慧玨.歷史沒有終結——專訪弗朗西斯·福山[N].21世紀經濟報道,2010-12-25.
[10]王文.與福山喝下午茶[EB/OL].金融時報中文網,2012-11-15,http://www.ftchinese.com/story/001047495?full=y.
[11]福山.日本要直面中國世紀[J].中央公論,2009(9):68.
[12]福山.歷史的未來——自由民主制能否在中產階級的衰落中幸存下來?[EB/OL].朱新偉,譯.觀察者網,http://www.guancha.cn/Western/2012_01_05_75437.shtml.
[13]福山.政治秩序的起源[M].毛俊杰,譯.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
[14]李義天,薛曉源,陳家剛.民主、全球化與歷史的未來——弗朗西斯·福山教授訪談錄[J].馬克思主義與現實,2011(2):101-105.
[15]唐昀.“調音大師”格林斯潘[EB/OL].http://www.people.com.cn/GB/channel3/25/20000724/157091.html.
[16]福山.“9·11”之后的世界:歷史依舊終結?[J].國際政治研究,2003(2):22-27.
[17]福山.沒有放之世界皆正確的政治制度[J].環球時報,2015-04-23.
[18]福山.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M].黃勝強,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19]福山.誰在威脅美國核心利益?[N].金融時報,2014-06-30.
[20]福山.衰敗的美利堅——政治制度失靈的根源[EB/OL].楊晗軼,朱新偉,譯.http://www.guancha.cn/fu-lang-xi-si-fu-shan/2014_10_12_275200.shtml.
責任編輯劉榮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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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3718/j.cnki.xdsk.2016.05.001
2016-04-11
劉仁營,哲學博士,江西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國際金融危機背景下的歷史終結論問題研究”(12CZX012),項目負責人:劉仁營;江西省十二五規劃社科基金項目“福山歷史終結論再批判——金融危機背景下的探索”(11ZX10),項目負責人:劉仁營。
B036/D0-02
A
1673-9841(2016)05-0005-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