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奈有東方韻味的《睡蓮》

錢兆明

(1.杭州師范大學 外語學院，杭州 311121；2.新奧爾良大學，新奧爾良 70048)

莫奈有東方韻味的《睡蓮》

錢兆明

(1.杭州師范大學 外語學院，杭州 311121；2.新奧爾良大學，新奧爾良 70048)

莫奈晚年不斷探索、不斷創作的系列油畫《睡蓮》突破了他多年遵循的“印象派”框架，為西歐超現實主義和北美抽象表現主義藝術開了先河。值得注意的是，引導莫奈成為現代主義先驅的不是新世紀的歐美抽象畫，而是13至18世紀的中日文人畫。他生前收藏了二百三十一幅日本浮世繪，他從中學會了如何顯現“繪畫的物質層面”，對“物質層面”的探究讓他成為抽象表現主義繪畫的先行者。從日本大師那里，他還學到了中日文人畫家慣用的對角構圖和“殘山剩水”的布局。莫奈間接接受了中國文人畫的影響，追求虛幻的構思、表現靜謐的主題，這又為超現實主義藝術開辟了新徑。

莫奈；《睡蓮》； 日本浮世繪； 中國文人畫

克勞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的名字幾乎就是“法國印象派”的代名詞。*2014年3月8日，為紀念中法建交五十周年，四十幅莫奈真跡登陸中國，“印象派大師莫奈特展”在上海KIL購物藝術中心持續至6月15日。同年5月，中國買家以2700萬美元拍下一幅《睡蓮》。2016年，為紀念莫奈逝世九十周年，深圳小橙堡文化傳播有限公司又開啟“印象莫奈”成都、北京、上海、廣州四市巡展。其實莫奈在歐美繪畫史上的功績不止是協同馬奈、雷諾阿等巨匠創建“法國印象派”。他最杰出的作品不是他的印象派代表作《日出·印象》，而是他晚年用全部身心創作的、超越“印象派”框架的系列油畫《睡蓮》。按21世紀的觀點審視，莫奈的《睡蓮》不愧為西歐超現實主義和美國抽象表現主義藝術的先驅。

莫奈是一個追求不斷創新、不斷發展的藝術家。他未滿三十歲成名，在一片贊揚聲中并沒有飄飄然起來。對于莫奈來說，成名不是居功自傲的資本，而是繼續發展的動力。要繼續發展就要開拓新思路，而要開拓新思路就要尋找新模式。莫奈與日本版畫有緣。就是在他最需要新模式的19世紀60至70年代，日本版畫源源流入了歐洲市場。其獨特的東方色彩和東方風格，深深地吸引了他。

位于巴黎西北郊吉維尼鎮的莫奈故居至今保存著老主人當年收藏的二百三十一幅日本版畫。走進莫奈當年的餐廳或起居室，我們會驚異地發現，墻上掛著的不是西方油畫，而是葛飾北齋、歌川廣重等日本大師的浮世繪(見圖1)。據說，1890年，莫奈從起居室那幅歌川國貞的《捕魚圖》獲得靈感，創作了《粉紅色的小船》。他花園里的日式拱橋是按照門廳那幅歌川廣重的《名所江戶百景·龜戶天神境內》設計的，而他花園那座日式拱橋又是他自己的系列油畫《日本橋》的原型。

圖1 吉維尼鎮莫奈故居餐廳

細心的瞻仰者會注意到，莫奈收藏的葛飾北齋《蝴蝶牡丹圖》等八幅日本版畫上有林忠正的印章。林忠正(1853—1906)是一個日本畫商，1878年在巴黎世博會日本館任法文翻譯。莫奈可能在那次巴黎世博會上與他結識。1900年巴黎再次舉辦世博會，林忠正被任命為日本館館長。他為那屆世博會編撰的法文版的《日本美術史》和《中日美術品》于1901年和1902年先后在巴黎出版。因為林忠正在巴黎的日本藝術品商店藏有莫奈1880年代后期創作的兩幅油畫，有學者推測他是用葛飾北齋《蝴蝶牡丹圖》等八幅日本版畫換得了那兩幅莫奈真跡。*林忠正藏有莫奈《吉維尼花園的年輕姑娘》與《貝勒尤海岸獅子石》兩幅真跡。[1]36

1876年，莫奈第一任夫人卡米耶曾穿上日本歌伎紅色的和服，持折扇，站在掛滿日本團扇的深藍色墻前，讓莫奈畫了一幅《日本女郎肖像》。莫奈讓卡米耶做模特兒，畫過《穿綠衣的女孩》和《打陽傘的女人》等名畫，賞畫者不會認不出她，《日本女郎肖像》一旦展出免不了會傳誹聞。為此，1919年該作品展出前，莫奈寫信向他的經紀人解釋：“這是一個巴黎金發女郎，在試穿日本女歌劇演員的服裝。”[1] 24從此，該畫即以《穿日本和服的卡米耶·莫奈》命名。

葛飾北齋和歌川廣重等日本巨匠都擅長在不同的季節，帶不同的意趣，對同一景致作一次又一次的描繪。19世紀70年代，莫奈開始創作自己的風景和海景系列。他的風景畫和海景畫不再是單純的景致寫實，而是寫實與個人感悟的結合。與此同時，莫奈對景中人的處理也越來越含蓄。其早年佳作，如《花園里的女人》(1866)和《打陽傘的女人》(1875)，景中人都居中央位置。1882年繪制《漫步波維爾懸崖》時，他卻將懸崖和站在懸崖邊緣眺望大海的兩個女郎置于右下角，大海和藍天置于左上角(見圖2)。懸崖不見其腳，女郎只顯背影，這一處理不免讓人聯想到南宋馬遠“馬一角”。斯貝特和黑吉在《莫奈與日本》一書中稱，莫奈《漫步波維爾懸崖》是受了其私藏的歌川廣重《東海道五十三次·由井》的啟發。[1] 33其實歌川廣重《由井》的“邊角布局”也出自“馬一角”。歌川廣重《由井》中的腳夫、莫奈《漫步》中的女郎和馬遠《松下觀鹿圖》(藏于美國克利夫蘭美術博物館)中的隱士都沉浸于景色中。

圖2 莫奈《漫步波維爾懸崖》，1882年，芝加哥美術博物館藏

對莫奈影響最大的日本版畫家無疑是葛飾北齋 (1760—1849)。葛飾大師的《富岳三十六景》他藏有九景，其中包括《神奈川沖浪里》《凱風快晴》(又名《赤富士》)和《山下白雨》三大傳世力作。葛飾七十歲開始創作《富岳百景》。莫奈藏有其三卷本的《富岳百景》冊頁。*莫奈三卷本的《富岳百景》冊頁藏巴黎馬赫莫丹博物館。[2]在《富岳百景·序言》里，葛飾寫道：“老實說，我七十歲之前畫的什么也不是。如果我能活到百歲，定能創作出真正了不起的畫來。”葛飾的富岳圖和處世哲學都對莫奈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據斯貝特和黑吉記載，1895年莫奈從挪威給兒媳寫過一封家信，信中洋溢著他對葛飾《富岳》景致的無限崇敬與癡迷：“這里有個很有意思的畫題：小島蓋滿了雪，遠處是山，讓人覺得到了日本。火車窗外一閃而過的珊威肯鎮，像個日本村子，我看到一座山——這里常見的那種，我給它寫生，它讓我幻覺見到了富岳”。[1]71

葛飾北齋學徒時曾被逐出師門，生計無著，開始自學早清王概、王蓍、王臬所編《芥子園畫傳》，并描摹馬遠等人的文人畫。莫奈藏葛飾《富岳三十六景》之《山下白雨》和《凱風快晴》，畫的均為無人之境，風雅不遜于明清文人畫。斯貝特和黑吉認為，《漫步波維爾懸崖》亦具傳統文人畫氣質。圖中二女頗似中國文人畫中凝望峽谷、流水的隱士，與大自然完全融合成了一體。[1] 33到了19世紀末，莫奈的風景畫、海景畫連人影也消失了，大自然成了他作品真正的主角和視覺中心。讀他的《麥田》，感覺到他在與麥田對話；讀他的《海浪》，感覺到他在與海浪對話；讀他的《白楊樹》，感覺到他在與白楊樹對話。

同葛飾一樣，莫奈七十歲以后畫風又有突破。那正是一戰爆發前夕，他相繼失去了第二任愛妻愛麗絲和長子讓，接著又獲知自己雙目患白內障，可能失明。是葛飾北齋的《山下白雨》、歌川廣重的“三幅連”《阿波鳴門之風景》、田近竹村的“八幅連”《海濤》等日本文人山水畫，讓他在悲痛和恐懼中找到安寧，從而獲得再生。他不再為商業價值作畫，而為自己——為尋求靜謐，為“賞心悅目”——創作。他開始對睡蓮池里“出淤泥而不染”的睡蓮做永恒的沉思，創作自己的系列畫《睡蓮》。在一個抬頭就是日本浮世繪的環境中作畫，莫奈難免不受其影響。他新作的線條越來越顯現，色彩越來越簡約，形象越來越虛幻，畫面越來越空闊。總之，他的《睡蓮》越來越富有東方韻味。自1914年至1926年，亦即他七十四歲至八十六歲，莫奈年復一年長時間同睡蓮池里的睡蓮、同睡蓮池水映現的云彩、同無人之境對話，創作了二百五十幅大大小小的《睡蓮》。這些佳作凝聚了莫奈一生的心血，代表了他最高的藝術成就。

莫奈1926年謝世后，留在畫室里的“八幅連”《睡蓮》按他的遺愿贈送給了為一戰勝利而戰的法國人民。這“八幅連”《睡蓮》連成一幅2米高17米長的壁畫，取名《睡蓮·水景系列》，至今陳列在巴黎橘園美術館兩個橢圓形大廳里。其他二百四十余幅《睡蓮》則長期被堆壓在吉維尼鎮莫奈故居的畫室。整整三十年，歐美藝術界的視線都集中于塞尚、畢加索、馬蒂斯、蒙德里安等現代派大師的作品，無人過問莫奈留給后代的一份最寶貴的遺產。直至上世紀50年代，莫奈才被藝術界重新發現。1955年，紐約現代美術博物館以1.1萬美元購得藏在莫奈畫室的一幅《睡蓮》。評論家蘭菲爾德(Ronnie Landfield)曾撰文，稱這幅《睡蓮》的展出“具有新的、預示新時代到來的意義”*詳見Landfield, Ronnie的“Monet and Modernism”，http://ronnielandfield.com/monet-and-modernism。。1958年一場大火燒毀了這幅《睡蓮》。第二年紐約現代美術博物館又以15萬美元高價購得藏在莫奈畫室的“三幅連”《睡蓮》(圖3)。這幅2米高12.7米長的巨型《睡蓮》至今陳列在紐約現代美術博物館五層第九展區。

2010年2月，馬德里提森美術博物館隆重舉辦“莫奈與抽象畫特展”。展出的一百余幅作品中有五十余幅為莫奈后期佳作，另外五十余幅則出自波洛克、德庫寧、羅斯科等上世紀40至50年代成名的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手筆。莫奈最后十多年遠離塵世，專心致志創作《睡蓮》等名作。“正因為遠離塵世，他晚年的作品在很長一段時間被誤認為過時了”，畫展主辦人拉瑞茲(Teresa Larraz)指出：“二戰后抽象畫的出現把莫奈重新推到了藝術舞臺的中央，因為抽象畫家從他的色彩，從他獨一無二的風格和技巧中看到了別人所看不到的東西。”[3]

圖3 莫奈《睡蓮：云影》，1914—1926，紐約現代美術館藏

為了對莫奈晚期風格與美國抽象表現主義風格做進一步的比較評估，馬德里提森美術博物館于2010年6月至9月又與巴黎馬赫莫丹美術博物館聯袂，再度舉辦“莫奈與抽象表現主義特展 ”。在這次畫展上，莫奈的晚期力作與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的力作不再分室展示，而是在同一展區并排或面對面展示。[4]

莫奈與一戰前夕發展起來的抽象派藝術有沒有聯系？那十來年莫奈喪妻失子，在日本浮世繪中找到了安寧，于是閉門創作《睡蓮》系列。他哪里會去留意康定斯基或蒙德里安的抽象畫？我們不妨將如今藏于紐約現代美術博物館的“三幅連”《睡蓮》(圖3)與蒙德里安1909年的《從沙丘觀望海灘與碼頭》作一比較。前者一片深藍底色，幾點粉紅色，似浮水睡蓮，又不似浮水睡蓮；幾抹白色，似水中云影，又不似水中云影。后者上下幾抹橘紅色與藍色、綠色，似海灘，又不似海灘；幾抹藍白色，似大海，又不似大海。二者都虛化了描繪的事物，但其目的不同。前者像是在客觀事物中捕捉“凈化的美”，后者像是在追求超越客觀形象的“形式美”。用朱良志討論傳統文人畫的語言形容，一個“強調‘真’對‘形似’的超越”，另一個摒棄了“真”而追求“形式美”。盡管二者都講究既“賞心”又“悅目”，一個側重“賞心”，一個側重“悅目”*朱良志將陳白陽題詩“春事時正殷，庭墀斗紅紫。弄筆寫花真，聊爾得形似”概括為“強調‘真’對‘形似’的超越”。[5]250。

二戰后崛起的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派有沒有從莫奈的后期作品中得到過什么啟示？波洛克等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曾直言不諱地承認，他們的創作理念得益于康定斯基的抽象主義理論，他們強調的“偶然效果”來自達達主義，他們對“夢幻效應”的追求則是受了超現實主義的感染。抽象表現主義的創作意圖是通過“直覺”來表現復雜的情感。他們并不欣賞莫奈那種沉浸在大自然中用自己的畫詮釋光和影的變化的藝術。

第二代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瓊·米歇爾(Joan Mitchell)卻是一個例外。她早年移居法國，不僅推崇莫奈，而且還刻意模仿過莫奈。用藝術評論家瑞丘·伍爾夫(Rachel Wolff )的話來說，“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中惟有瓊·米歇爾得法于莫奈‘戶外寫實’的模式(用所謂‘自然景物比虛構更神奇’的畫法)去捕捉惟有在大自然中才能捕捉到的奇異的、令人驚訝的形象和色彩 ”*詳見Wolff, Rachel的“Did Monet Invent Abstract Art?”， http://www.thedailybeast.com/articles/2010/03/04/did-monet-invent-abstract-art.html。。

美國著名藝術評論家格林伯哥(Clement Greenberg)早在上世紀60年代就指出：“塞尚(兩幅巨型《沐浴群》)的成就加在一起，尚不如晚期莫奈更恰當屬于我們的時代。”[6]既然莫奈與一戰前崛起的立體抽象主義畫派沒有任何聯系，既然美國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對莫奈并不看好，格林伯哥對莫奈的評價為何能對當代藝術評論家產生這么大的吸引力呢？提森美術博物館2010年一連舉辦兩場“莫奈與抽象藝術特展”，顯示莫奈與美國抽象表現主義一脈相承，震撼了大批藝術愛好者。這又作何解釋？

首先要強調，上世紀初莫奈從葛飾北齋等日本大師那里學會了如何顯現“繪畫的物質層面”——亦即讓畫布上一絲一絲的線條和一小方塊一小方塊的顏色呈現出來。“物質層面”恰恰是抽象表現主義追求的形式主義的基礎。莫奈晚年對“物質層面”的探究無意中讓他成為形式主義繪畫的先行者。其次必須指出，莫奈還從他私藏的葛飾《神奈川沖浪里》、池大雅《吳江大觀》及田近竹村“八幅連”屏風《海濤》中學會了如何讓描繪的形象——池水、睡蓮、云影——虛化，形成一種“無邊無際水連水的幻象”，從而使賞畫者“陷入幻覺和沉思”。[7]朱良志論傳統文人畫時指出：“文人畫不是對幻形的拋棄，而是超越幻形，即幻而得真。這一思想是決定文人畫發展的根本性因素之一，是水墨畫產生的內在根源，是宋代以來文人意識崛起的重要動力，也是元代以來歸復本真藝術思潮的直接動因。”[5]249莫奈間接接受了中國文人畫的影響。追求冥想、虛幻的構思，表現安寧、靜謐的主題，這無意中又為達利、米羅的超現實主義藝術開了先河。

林忠正編撰的《中日美術品》用大量篇幅介紹了佛教藝術。西方藝術家通過閱讀《中日美術品》可以學到不少佛教常識。比如，文殊菩薩、觀音菩薩皆端坐蓮花臺，蓮花似乎是“佛”之象征，同“佛”一樣能給人帶來內心的寧靜和超脫。又比如，山水是中日畫家最喜愛的畫題，中日的山水畫意給人“永恒的寧靜”，讓人忘卻煩惱，最終達到禪宗所謂“開悟”的境地。莫奈很可能讀過林忠正的《中日美術品》，但是我們不能把“可能”當作“事實”。同樣，我們不能根據莫奈有林忠正藏過的八幅浮世繪、林忠正有莫奈的兩幅真跡，而斷定莫奈與林忠正面對面切磋過日本浮世繪。

西方藝術家可以通過文字、圖像和人際交流認知東方藝術。對莫奈而言，他雖然可能讀過日本藝術論著，也可能同日本藝術“圈內人” 林忠正有過交流，唯有圖像——比如葛飾北齋《富岳三十六景》之《山下白雨》和《凱風快晴》——才是他認知東方藝術確鑿無疑的主要手段。從他收藏的葛飾北齋等日本大師的佳作中，他顯然學到了中日畫家慣用的“書法”線條、對角構圖和“三幅連”“八幅連”“殘山剩水”的布局，同時也或多或少學到了一些東方文人畫所傳達的禪宗意識。

禪宗講究的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本心”。東京、京都、名古屋等地美術博物館和寺院至今保存著馬遠《寒江獨釣圖》、牧溪《瀟湘八景圖》之四景、玉澗《瀟湘八景圖》之四景等大量宋元以來流入日本的禪宗畫。這些禪宗畫的特征在于：筆簡意足，意境空闊，體現了一種不立文字、直指本心的直觀簡約主義風格。這種風格彰顯于莫奈收藏的葛飾北齋《富岳》和歌川廣重《東海道》等系列畫。莫奈在最為悲痛、失意的年月，從這些帶有濃厚禪宗意識的日本系列畫中找到了安寧與平靜。他深知自己唯有同日本大師一樣，與大自然融為一體，才能獲得解脫，實現心態的平衡，用禪宗語言說，就是達到“開悟”的境地。據莫奈的友人羅杰·馬科斯(Roger Marx)回憶，莫奈在最無奈的時候曾對他說過，“除了沉浸于大自然以外，我再無他求”[1]57。正是“沉浸于大自然”的愿望，推動莫奈開始同吉維尼花園睡蓮池的睡蓮對話，并創作他的《睡蓮》系列。

北宋郭熙在《林泉高致·山水訓》中設問：“君子之所以愛夫山水者，其旨安在？”答曰：“丘園，養素所常處也；泉石，嘯傲所常樂也；漁樵，隱逸所常適也；猿鶴，飛鳴所常親也。”簡言之，游山水，處身于大自然，其樂無窮。然后又曰：“皆不得已而長往者也。”于是得出結論：“今得妙手郁然出之，不下堂筵，坐窮泉壑；猿聲鳥啼，依約在耳；山光水色，滉漾奪目。此豈不快人意，實獲我心哉？此世之所以貴夫畫山水本意也。”簡言之，“安居家園，畫山水，以代之，其樂無窮”。中日傳統文人畫，皆出于這段精彩文字。我們無法證明莫奈有沒有讀過法譯或英譯《林泉高致》片段，但通過反復觀賞葛飾北齋的《山下白雨》《凱風快晴》和歌川廣重《木曾路之山川》等日本文人畫，他亦當對傳統文人畫的宗旨有所領略。從他耄耋之年感嘆“除了沉浸于大自然以外，我再無他求”，我們可以推測他已領會并接受文人畫所傳達的郭熙之見：“安居家園，畫山水，以代之，其樂無窮。”莫奈十余年如一日，對睡蓮池“滉漾奪目”的水色反復沉思，正是他實踐傳統文人畫精神的體現。

[1] Virginia Spate, Gary Hickey, Claude Monet. Monet and Japan [M]. Canberra:National Gallery of Australia, 2001.

[2] Aitken, Geneviève ，Marianne Delafond. La collection d'estampes japonaises de Claude Monet à Giverny [M]. Paris: La Bibliothèque des Arts, 2003：181.

[3] Larraz, Teresa. Monet Face to Face with Abstract Art in Madrid[EB/OL].(2010-02-22)[2016-11-21]. http://ca.reuters.com/article/idCATRE61L0DH20100222.

[4] Jorg von Uthmann. Monet’s Hazy Lilies Herold Pollock’s Drips in Paris Exhibit” [EB/OL].(2010-08-18)[2016-11-21]http://www.bloomberg.com/news/articles/2010-08-18/monet-s-hazy-lilies-herald-pollock-s-drips-in-paris-show-jorg-von-uthmann.

[5] 朱良志.南畫十六觀[M]. 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13.

[6] Greenberg, Clement. Art and Culture: Critical Essays [M]. Boston：Beacon Press, 1961:45.

[7] Temkin, Ann，Nora Lawrence, Claude Monet: Water Lilies [M]. New York：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2009.

Monet’s East Asian StyledWaterLilies

QIAN Zhao-ming

In the last decades of his life, French impressionist master Monet broke from the impressionist standard. HisWaterLiliesseries prefigures European surrealism and American abstract expressionism. Curiously late Monet owed his abstract qualities less to twentieth-century European abstract art than to the Japanese ukiyo-e that decorated his home. From Japanese masters he learned how to bring out the physicality of painting, which made him a precursor to abstract expressionism. From the Japanese masters Monet also learned the one-corner composition of Ma Yuan. Monet indirectly received the influence of Chinese literati painting whose dream-like composition reflective of a serene state of mind helped him break ground for surrealism.

Monet;WaterLilies; Japanese ukiyo-e; Chinese literati painting

2016-09-01

錢兆明(1944— )，男，上海人，杭州師范大學特聘教授，新奧爾良大學終身首席人文教授，主要從事英美詩歌和跨藝術研究。

1674-3180(2016)04-0148-07

J209

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