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寧寧
讀吳清汀的長篇小說《春之夢》是一種非常有意味的閱讀體驗。原本只是用作旅途中消磨時光的讀物,沒承想當我一口氣讀完之后,腦子里便產生一連串的疑問:小說的本意是什么?“虛構”與“紀實”的界限在哪里?文人小說與通俗故事的高下趣味是小說應有的品格么?這部作品幾乎沒有對歷史和時代進行直面審視和解讀的宏大視野,也沒有跌宕起伏的人物命運的展示和嘆惋,既沒有神奇玄妙的時空切換和自由穿越的敘述調度,也沒有揭秘、爆料和諸種欲望場景的勾畫與渲染,還很少酣暢淋漓的主觀抒情和細膩的描寫,甚至沒有章節標示,沒有題記和說明,一副素面朝天、直奔主題和目標的執著與自信。無論你有多少不滿足,但你卻不得不佩服,雖然既摒棄了考究優雅或個性化的小說語言,也看不到層層遞進或點化神奇的細節描寫,同樣也不去追求各種若隱若現的象征寓意和引申,但這樣一部既不含蓄也不故作高深奇妙的小說,卻仍然可以有它的可讀性和吸引力。我以為,小說《春之夢》的本色敘述,不僅始終堅持在日常生活感知這個平面,而且始終專注敘述事件和展開故事這個原點。而小說的整體面貌,試圖努力地呈現一卷庸常人生的質樸寫意和素描,這一點恐怕是非常接近小說的本意的。
一部小說可以很平實,但不能太平庸,其中的要訣在于能不能講好故事這個關鍵。
事實上,如果說“講故事”是小說的原始功能,那么,講好一個通俗易懂的故事,則應該是小說家最為純正、也最見實力的地方。英國作家佛斯特在《小說面面觀》中斷定:“故事是小說的基本面,沒有故事就沒有小說。這是所有小說都具有的最高要素。”但如何講故事,尤其是如何把故事講好,則取決于每一個作家各自的經歷、學養和個性修為。《春之夢》的作者積30多年的創作磨礪,其最有心得和最見功夫之處,正是想把故事講好的意識和實力。也正因為如此,《春之夢》這樣一部幾乎是平鋪直敘的記言與記事的長篇小說,能夠被作者演繹得入情入理、有聲有色。
小說的故事核心,是作者虛擬了一個離了婚的中年婦女,一個叫做李穎的知識女性,如何再次創業和追求內心夢想與幸福的歷程。但這部小說的精神寓意和敘述重心,則是為了塑造一個有著堅強信念并真實地建立了全國知名建筑裝飾王國的企業家、藝術家余波。于是,在作者的筆下,“紀實”與“虛構”之間,有了既定的目標和框架,既有了被事跡材料所限定的表達閾限,也獲得了虛擬想象所需要的自由表達的空間。王安憶認為,“紀實”與“虛構”是小說家“創造世界方法之一種”。她的長篇小說《紀實與虛構》雖說探索性地在創作理念和方法上作了嘗試,但“紀實”與“虛構”這組命題,卻深刻地揭示了小說創作最為重要的兩個基本的要素和功能,即如何能夠恰如其分地在“紀實”與“虛構”之間自由地出入。而種種所謂“報告文學”“紀實文學”“報告小說”的創作,其實質除了要求作者的紀實敘述應該提供具有客觀“指稱性”的證據外,“紀實”與“虛構”之間的界限是很容易被模糊的。于是,一部以“事實”為依據的傳記作品,與一份和生平材料相當貼合的傳記小說是很難區別開來的。
而對于小說《春之夢》來說,作品中的“虛構”部分,是作者著意表現的那些充滿“柔軟”“私密”“溫情”的合理想象,而“紀實”的成分,則是作者不得不呈現的諸種“堅硬”“客觀”“公開”的事實陳述。于是,“虛構”的想象,便成為“事實”的價值注釋和意義的讀解,成為重構歷史場景和揭示精神寓意的語境和背景,而虛構的愛情,便成為主人公庸常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那份溫馨動人的、美妙的光暈和側影。所以,整部小說的視角和聚焦,便在“虛擬的李穎”的視域和感知中,展開一個有著堅實的現實依托的企業家、藝術家余波的“陽光事業”。但無論是展開合理的想象還是如實地把握記述的節奏,一個不可回避的表達樞要,便是如何拿捏這“虛構”和“紀實”的分寸,這一點正是一部紀實作品是否可看和是否耐看的關鍵,因為設立一個虛擬的角色,使這個角色非常自然地嵌入主人公的日常生活當中,與主人公演繹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感歷程,從而使這兩個既虛擬又真實的人物,成功疊加為立體生動的小說人物,并使他們的言行上升為具有普遍觀賞性的“情節”和“情感”,這是非??简炞髡叩乃囆g感覺和敘述品質的。尤其是這份刻意被表現的“虛擬情愛”,如何做到既豐富而不減弱故事的真實感,既滋養身心又不損傷人物形象所應獲得的情感魅力和精神感召力,則是《春之夢》這出情愛故事之所以不同于一般的虛構小說,也不同于一般的寫實和報告文學的地方。
作品的可貴之處,是讓作品中的主人公始終保持像生活中的原型那樣神秘、脫俗、內斂和不同凡響。他的種種奇思妙想,不是通過言語,而是通過行動和簡潔的決定傳達給讀者。尤其是他那種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氣象,給人一種如同花中的“蓮君子”般沉靜而飄逸的感受,使得作品中的主人公有一種不可輕易地按世俗的企業家、藝術家、教育家的類型去歸納和定義的神秘感。而在男女主人公之間發生的近乎古典式的精神愛戀,也內斂、羞澀、理性到如同沒有情感質量的白日夢幻。但即便如此,作者給我們揭示的這份愛的理由,卻有著非常堅實的屬于那個時代的生活依據和邏輯。那份由共同理想和信念支撐的愛情宣言,在今天看來仍然有強大的、引領庸常人生的正能量。作品一再告訴我們,男女主人公之所以都非??粗啬莻€在初戀時萌發的心愿和誓言,那個兩個人共同守候了20多年的人生理想—“讓家鄉像法國巴黎那樣漂亮”的告白,是兩個人所以相知相悅的愛情基石。我不知道這樣一個愛的理由,這樣一個讓農民的兒子所以擁有如此神奇和輝煌事業和人生的理由,能否說服和感染這個標榜個性化、感官化和物欲化的蕓蕓眾生,但我相信,一切美好的愛的理由,一個能讓人生輝煌裂變的精神內核,乃至一粒種子所以能長成參天大樹的內在動力,一定有明確的利他而不是利己的生命和精神基因。
我毫不懷疑這一點!
長篇小說《春之夢》的作者是一個有著30多年創作經歷的資深作家。盡管作為一個專業作家,無所謂在職與離職,但退休賦閑在家,原本應該是一個與熱絡和浮躁的文壇漸行漸遠的狀態,沒承想驟然地讀到他這樣一部作為“春之夢”三部曲之一的小說長篇,這樣的體量與構想,讓我頓時有跨越年齡和身份的惶惑,產生“英雄暮年壯心不已”的慨嘆!因為,無論是創作還是閱讀這樣規模的三部曲,恐怕都需要那種精神勃發的生命活力來支撐的。想當年,正是“五四”新文化運動的狂飆突進,使得年輕的郭沫若、巴金們喜歡以“女神”“漂流”三部曲、“愛情”“激流”三部曲這些一瀉千里的青春抒懷和熱誠,給同樣年輕的讀者們以巨大的心靈沖擊和震蕩。但我不知道,在時下這樣一個以“短信”“微信”和“標題黨”為主導的閱讀氛圍中,如此的長篇巨制將會是怎樣一個命運?因為,要成為這個時代的暢銷作品,其核心要素不取決于你的寫作實力和水平,而更多地取決于閱讀者的耐性和喜好。
但我喜歡庸常人生的質樸寫意與素描!
[作者單位:江西九江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