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志軍
從職教立場看郭德綱與曹云金之爭(二):同行的失聲
臧志軍
九月初,相聲演員曹云金的一封長信把一段師父與徒弟間的不堪往事呈現在了世人面前。到寫作本文為止,相聲圈內的其他人仍然保持沉默,這讓我想起了解放前的一件趣事。
解放前,藝人也是有行規的。河南省原陽縣曲藝藝人間曾流傳“生意十大條款”,其中第九條規定“不準收有師之徒”,如果有人違背了這條規定會怎樣呢?原陽縣的墜子藝人張理學有一次行藝時經過徒弟李玉的家門口,告訴李玉幾天后就會回來,到時還會上門。幾天后,當他再次經過李玉家時,卻敲不開徒弟的門了,村里人卻說李玉并未離家。張理學很是生氣,心想:原來你是躲著我呀,這徒弟要他還有啥用?于是就在藝人中間散風:“我的徒弟不要了,誰想要請要了。”這話傳到李玉耳里,把李玉嚇得不敢出門行藝了,因為在當地有個習俗,沒有老師的墜子藝人會被人“掂弦”(樂器被搶走)。另一位藝人孫德生覺得張理學小題大做,就對李玉說:“他不要我要,你給我下帖吧,我收你。”于是,李玉就成了孫德生的徒弟。李玉不尊敬師父的舉動引起了同行的不滿,一個叫馬宗香的藝人趁孫德生、李玉師徒同時出現的機會把李玉的弦搶走了,并質問李玉:“你說說你有幾個爹?”(藝人諺語中有師徒如父子之說),李玉自然不敢回話,而孫德生雖平素與馬宗香有隙,但這次也不敢分辨,低頭走開。李玉問孫德生:“師父,你跟著讓弦掂了,這算咋回事?”后來,李玉想盡辦法從孫德生手中取得了拜師帖,當著張理學的面燒了,這場藝人官司才算了結。
這則上世紀八十年代在藝人中間征集到的軼聞被稱為“二茬徒弟”事件,細節上也許有加工的成份,但能夠在藝人中廣為流傳,說明其主要內容還是符合解放前藝人的實際生活狀態的。“二茬徒弟”事件中,師徒之間生了嫌隙,師父利用優勢地位把徒弟逐出師門,從而引起了其他人的關注。到此為止,顯然是郭曹事件的另一個版本,但兩則事件的后續發展則有很大不同。郭曹事件中同行基本保持沉默,而在“二茬徒弟”事件中,卻有同行站出來按照“行規”的基本原則進行了干預。
那么,是否可以預測今天的相聲界也會有“馬宗香”站出來用所謂的行規介入郭曹之爭呢?據南宋吳自牧的《夢梁錄》記載,南宋臨安的行會有名為“團”者,如城西花團、泥路青果團等;有名為“行”者,如城北魚行、姜行、菱行;有名為“作”者,如磚瓦作、泥水作、釘鉸作、箍桶作等。讀到這些行會的名稱,相信很多人都會和我一樣驚詫于古時行業的分工之細和行會之發達。今天的揚州城仍保留有東岳巷,有清一代揚州城的全體剃頭匠每年春秋兩季都會在巷中的東岳大帝廟集會,收取會費、討論同業的營業規范、賞罰有關人員。各行各作的行會大概都會如此操作。正是在這種濃重的“共同體”氛圍中,“馬宗香”們的行為具有了足夠的正當性,而不會被理解為私人之間的有意報復。今天,這種“共同體”氛圍在很大程度上已經消解了。首先,是“行會”的管理范圍變寬了,在中國好像已經沒有專門面向相聲的行業組織了(相聲學會、相聲研究會之類不屬于我們所討論的行業管理組織),而只有定位更為寬泛的“曲藝家協會”。顯然,一群不同專業的人士聚在一起肯定會弱化“歸屬感”,而這并不是相聲界獨有的現象,除非在特定的專業化生產經營區域,我們已經無法想象再出現如宋朝的“釘業協會”“姜業協會”這樣的機構了。其次,許多行會史專家認為,行會對手工業的發展具有明顯的阻礙作用,其根源在于古時的行會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種“壟斷導向型”組織:一方面,阻止外來競爭者;另一方面,也會限制內部的自由競爭,所以,必然會形成較為強大的強制力。如今的行業組織更傾向于“服務導向”,傳統行會的許多所謂規范在今天早已社會化了,行會在從業者生產經營活動中發揮的作用小多了。“二茬徒弟”事件如果發生在今天,可能就不需要“馬宗香”們出面,而可以在契約原則下通過仲裁甚至提起法律訴訟來解決。同樣,郭曹事件如果涉及法律問題,雙方自然會選擇法律武器,如果不涉及,那就屬于私德問題,即使是同行大概也難以置喙。
直到今天,職業教育界許多人士仍然對行業組織的作用存在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他們認為,校企合作不暢的的一個主要原因在于行業組織不作為或無力作為,所以,提倡大力進行業組織的建設,認為強有力的行業組織將提升企業參與職業教育辦學的意愿。但正如某些評論所說,相對歐美的保守主義,中國已經是自由貿易的旗手,在國內也大力提倡自由競爭,所以,即使強化了行業組織建設,這些行業組織也不可能走傳統的“壟斷導向型”的老路,它們將無法規約成員企業的具體生產經營行為,當然也包括校企合作行為。
郭曹之爭給我們的啟示就是:行業組織在今天的經濟生活中的作用已經大大弱化了,這種弱化并不代表相關管理職能的缺失,而是行業組織管理職能的社會化;而社會化也應該成為重新定義職業學校辦學、職業學校與企業關系的一個重要出發點。
(作者系江蘇理工學院職教研究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