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姚 杏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法學院)
近年來,隨著網絡游戲的風行,“外掛”違法行為相伴而生。其中,制作經營外掛的行為廣泛進入了刑事司法領域。但是,對其應否定罪、如何定罪,爭議頗多。本文將從刑法視角,結合典型案例,對制作經營外掛行為進行類型化分析。
有學者斷言:“由于‘外掛’實質上是為了修改網絡游戲的某些參數,因此其侵犯的是著作人身權中對作品的修改權,而《刑法》并沒有把侵犯修改權的行為規定為犯罪,按照罪刑法定原則,這種行為就不能構成犯罪。”[1]然而,制作經營外掛包括多種行為類型,其性質各不相同,實不可一概而論。筆者認為,應當從行為對象和行為方式這兩個維度,類型化梳理制作經營外掛行為。
一方面,以行為對象為維度,可以將制作經營外掛界定為兩種行為類型,即制作經營相似型外掛與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根據2003年《關于開展對“私服”、“外掛”專項治理的通知》,外掛是未經許可或授權,破壞合法出版、他人享有著作權的互聯網游戲作品的技術保護措施、修改作品數據,掛接運營于互聯網游戲作品的程序。前述學者據此認為,外掛程序是對網游作品的修改而非復制。相反觀點則主張,復制包括整體復制與部分復制,而外掛程序正是對網游作品的源程序、目標程序、文檔之部分復制。[2]實際上,這兩種觀點都過于絕對。即使對原作品進行了某些修改,但只要與原作品存在實質性相似,則仍可視為對原作品的復制;反之,對原作品的部分復制如未達到實質性相似的程度,則只能認為是對原作品的修改。也就是說,應當以是否與網游程序存在實質性相似為標準,將外掛區分為相似型外掛與修改型外掛這兩類。
另一方面,以行為方式為維度,可以將制作經營外掛劃分為三種行為類型,即制作外掛并銷售、制作外掛并打金銷售、單純銷售外掛。其中,制作外掛并銷售是上游行為,單純銷售外掛是下游行為,兩者皆為實踐中典型的外掛涉罪行為類型。而制作外掛并打金銷售則并非對外掛的直接經營,其定性值得推敲。
在談文明等制作外掛并銷售一案中,被告人談文明未經授權或許可,組織他人在破譯《惡魔的幻影》(又名傳奇3)游戲服務器端與客戶端之間經過加密的用于通訊和交換數據的特定通訊協議的基礎上,陸續研發出007、008、超人這三種外掛軟件。其后,談文明等人設立網站,上載這三種外掛軟件和《惡魔的幻影》動畫形象,向游戲消費者進行宣傳、提供下載服務,并銷售上述外掛軟件的點卡,收入達281萬余元。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檢察院以侵犯著作權罪提起公訴,海淀區人民法院則按照1998年《關于審理非法出版物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出版物解釋》)第15條,一審認定三名被告人均構成非法經營罪。檢察院提起抗訴后,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在2007年作出終審判決,根據《出版物解釋》第11條,將三名被告人認定為非法經營罪。
筆者贊同終審判決的意見,并認為對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的另外兩種行為類型也應如此處理。
首先,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不成立侵犯著作權罪或銷售侵權復制品罪。涉案的三種外掛軟件中,007、008是必須下載《惡魔的幻影》客戶端程序方可使用的依附型外掛,不可能與該游戲客戶端程序存在實質性相似,故屬于修改型外掛;超人外掛雖然是能夠直接與《惡魔的幻影》服務器端連接的脫機型外掛,但由于其與游戲客戶端程序也不存在實質性相似,因而仍屬于修改型外掛。也就是說,涉案行為僅僅侵犯了著作權中的修改權,而并非復制發行網游計算機軟件或銷售該軟件的復制品,不構成著作權犯罪。
其次,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不構成著作權犯罪,并不意味著必然得出其無罪的結論。無罪論的邏輯是,既然侵犯著作權罪的保護法益僅僅是著作權中的復制發行權,就表明刑法不保護包括修改權在內的其他著作權。其實,侵犯修改權的行為,完全可能成立其他犯罪。針對內容違法的出版物,《出版物解釋》第11條指出,“違反國家規定,出版、印刷、復制、發行本解釋第1條至第10條規定以外的其他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擾亂市場秩序的非法出版物,情節嚴重的”,依照刑法第225條第4項,以非法經營罪定罪處罰。侵犯修改權的制作經營外掛行為,完全符合這一兜底規定。不能因為該解釋第1條至第10條規定了著作權犯罪,就認為其他著作權違法行為不符合第11條的規定;恰恰相反,正是由于修改型外掛并非網游計算機軟件的復制品,故屬于該解釋第1條至第10條規定“以外”的“其他”非法出版物。有學者主張“非法經營罪應退出著作權刑事保護領域”,[3]2011年《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第12條“非法出版、復制、發行他人作品,侵犯著作權構成犯罪的,按照侵犯著作權罪定罪處罰,不認定為非法經營罪等其他犯罪”的規定,似乎為這種觀點作了背書。筆者則認為,適用該規定的前提是實施了非法出版、復制、發行他人作品的行為,而侵犯修改權的制作經營外掛行為并不符合這一前提,故仍然有可能認定為非法經營罪。可見,非法經營罪應當退出的只是復制發行權的刑事保護領域。
再次,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是內容與程序雙重違法的出版行為,應當按照《出版物解釋》第11條,以非法經營罪定罪處罰。針對程序違法的出版行為,《出版物解釋》第15條指出,“非法從事出版物的出版、印刷、復制、發行業務,嚴重擾亂市場秩序,情節特別嚴重,構成犯罪的”,可以依照刑法第225條第4項的規定,以非法經營罪定罪處罰。筆者認為,與適用于“非法出版物”的第11條不同,第15條的適用對象是“出版物”,應當限制解釋為內容合法的出版物。因此,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雖然屬于沒有相應資質而從事出版行為,但并不符合《出版物解釋》第15條。退一步而言,即使將第15條中的“出版物”理解為包括內容違法的“非法出版物”在內的所有出版物,也只能認為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這一行為同時觸犯了《出版物解釋》的第11條與第15條,類似于想象競合,應從一重處理。依照第15條,情節特別嚴重的,才成立非法經營罪并適用其基本法定刑,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罰金;而依照第11條,情節特別嚴重的,應適用非法經營罪的加重法定刑,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罰金或者沒收財產。顯而易見,最終仍然應當適用《出版物解釋》第11條,將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的行為認定為非法經營罪。
最后,制作經營修改型外掛的三種行為類型,都符合《出版物解釋》第11條的規定。該規定的核心內容是出版、印刷、復制、發行非法出版物,即對非法出版物實施以上四種行為之一即可。如前所述,制作修改型外掛屬于出版非法出版物。而此處的“發行”,應當做廣義理解,即不限于首次銷售。因此,制作修改型外掛并銷售,毫無疑問是出版并發行非法出版物;制作修改型外掛并打金銷售,雖然只是銷售游戲金幣而非發行外掛,但屬于出版外掛這種非法出版物;即便是購買后單純銷售修改型外掛,也符合發行非法出版物的規定。
在余剛等制作外掛并打金銷售一案中,被告人余剛等利用其電腦專業技術,通過反編譯手段破譯了數龍公司運營的《龍之谷》游戲的客戶端和服務器間通訊協議,大量復制官方客戶端程序中的游戲核心數據庫文件、登錄文件以及完全模擬的通訊協議后,加入自行編寫的各類能實現游戲自動操作功能的腳本文件,形成了能實現自動后臺多開登錄、自動操作諸多游戲功能的脫機型外掛軟件。該外掛可以脫離游戲的客戶端程序,模擬官方的客戶端進行登錄、游戲,同時能夠實現官方客戶端沒有的自動打怪、交易等功能。余剛等使用該外掛登錄賬號,獲取《龍之谷》游戲虛擬貨幣后銷售牟利,非法經營總額400余萬元。經鑒定,該外掛程序對官方游戲客戶端程序的1000多個文件進行了復制,與《龍之谷》游戲客戶端程序的文件相似度為84.5%,文件目錄結構相似度為84.92%,兩者存在實質性相似。對此,上海市徐匯區人民法院在2012年的生效判決中指出,復制部分實質性相同的計算機程序文件并加入自行編寫的腳本文件從而制作出新的外掛程序后運用,屬于復制發行網絡游戲《龍之谷》客戶端程序的行為,從而認定11名被告人均構成侵犯著作權罪。
筆者認為,對于制作經營相似型外掛的三種行為類型,有必要予以具體分析。無論如何,制作相似型外掛并銷售的行為,符合刑法第217條第1項中“未經著作權人許可,復制發行其計算機軟件”的規定,成立侵犯著作權罪。有疑問的是:單純銷售相似型外掛的行為,是成立銷售侵權復制品罪,還是侵犯著作權罪?制作相似型外掛并打金銷售的行為,是否成立侵犯著作權罪?其中的關鍵問題,在于如何理解第217條中的“復制發行”。而這一問題,實際上涉及兩個層面,一是何謂“發行”,二是何謂“復制發行”。
關于前一層面,大體上存在兩種觀點。狹義說認為,只有第一手向公眾提供作品的原件或者復制件的行為,才屬于發行。廣義說則主張,不必將發行限定為第一手提供。《意見》第12條傾向于廣義說,認定“發行,包括總發行、批發、零售、通過信息網絡傳播以及出租、展銷等活動”。關于后一層面,有三種不同觀點。觀點一認為,復制發行只包括一種情形,即復制并且發行。觀點二認為,復制發行是指復制或者發行。《出版物解釋》第3條和《關于辦理侵犯知識產權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二)》第2條均持此見解,將復制發行理解為包括“復制、發行或者既復制又發行”這三種情形。觀點三認為,應將復制發行解釋為單純的復制,以區分侵犯著作權罪與銷售侵權復制品罪。此觀點之立意值得肯定,但其解釋路徑偏離了文理解釋的軌道,為筆者所不取。
由于司法解釋采納了廣義說與觀點二,故單純銷售相似型外掛也屬于復制發行網游計算機軟件,成立侵犯著作權罪。但這無疑會導致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形同虛設,曲解了其與侵犯著作權罪之間的關系,殊不合理。因此,有學者提出“維持對發行的專業化闡釋,但應將復制發行解釋為復制且發行”,[4]即采取廣義說與觀點一。那么,單純銷售相似型外掛雖然屬于發行、但并非復制發行網游計算機軟件,故應成立銷售侵權復制品罪而非侵犯著作權罪。應當說,這種見解能夠解決銷售侵權復制品罪被虛置的問題,有可取之處。然而,按下葫蘆浮起瓢,該見解可能難以有效應對制作相似型外掛并打金銷售的行為。這是因為,該見解的邏輯結論是,對于單純復制行為,只能認定為侵犯著作權罪(未遂)。而在前述余剛等被告人制作外掛并使用該外掛獲取游戲金幣后銷售的案件中,“銷售使用外掛后獲取的金幣,畢竟不是銷售外掛”。[5]也就是說,被告人只是實施了單純復制行為,而并未銷售或發行計算機軟件。但若僅僅將其以侵犯著作權罪(未遂)論處,就無視了銷售外掛軟件衍生的游戲金幣“只是牟利行為在形式上的延伸,實質上與復制發行外掛軟件本身的使用價值無異”。[6]事實上,該案的非法經營額不僅達到了侵犯著作權罪的入罪標準,而且屬于提升法定刑的特別嚴重情節,將其認定為未遂難言妥當。
筆者認為,只有采取狹義說與觀點二,方可破解以上難題。一方面,按照狹義說,發行僅指第一手提供作品的行為,銷售侵權復制品罪與侵犯著作權罪得以合理區分,單純銷售相似型外掛成立銷售侵權復制品罪。另一方面,按照觀點二,復制發行是復制或發行,結合狹義說對發行的界定,則復制發行包括單純復制和(復制后)第一手提供作品這兩種情形。這樣,制作相似型外掛并打金銷售的行為,雖然只是單純復制了計算機軟件,仍然成立侵犯著作權罪(既遂)。
筆者的上述主張,可能會面臨兩重質疑。第一,將侵犯著作權罪中的“發行”理解為第一手提供作品,是否與《著作權法》對發行的規定相矛盾?的確,我國 《著作權法》 第10條第1款第6項指出,“發行權,即以出售或者贈與方式向公眾提供作品的原件或者復制件的權利”,并未將發行限定于第一手提供作品。對此,筆者的回應是,《刑法》中的侵犯著作權罪固然與《著作權法》密切相關,但《刑法》作為獨立的部門法,其對同一概念的闡釋無須與其前置法保持完全一致。例如,由于“以營利為目的”是侵犯著作權罪的成立要件,故該罪中的“發行”不可能包括贈與方式。又如,在《著作權法》中,信息網絡傳播權、出租權、展覽權都是與發行權并列的著作權類型,但侵犯著作權罪的司法解釋卻將三者囊括于“發行”范疇之內。可見,對侵犯著作權罪中的“發行”作不同于《著作權法》的解釋,不僅司空見慣,而且具有合理性。第二,將侵犯著作權罪中的“發行”理解為第一手提供作品,是否與對《出版物解釋》第11條、第15條中 “發行”的廣義理解不協調?如前所述,筆者認為《出版物解釋》非法經營罪中的“發行”不限于首次銷售。否則,《刑法》就無法規制單純銷售非法出版物的行為。而由于《刑法》同時規定了侵犯著作權罪與銷售侵權復制品罪,故有必要限縮解釋“發行”的含義,以使兩罪各得其所。可見,對侵犯著作權罪中的“發行”作有別于非法經營罪的相對解釋,是各自不同的罪名設置使然。
(作者單位:南京大學法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