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娜
交往理性
——現代正義實現的標準之一
文/李娜
哈貝馬斯可以說是一位享譽世界的哲學家,他對法學的貢獻也是舉世矚目的,他的著作,一經出版便在西方學者中引起了巨大的反響。國內自20世紀80年代起,也掀起了對哈貝馬斯哲學的研究熱潮,對于其法哲學思想的研究著述,也在不斷涌現,例如《民事訴訟當事人陳述理論重構——以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為視角》《哈貝馬斯:協商對話的法律》等。總的來說,學者們對哈貝馬斯法哲學的研究,主要集中于:一是對其法哲學著作《在事實與規范之間——關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一書的解讀與評論;二是對哈貝馬斯思想的核心——交往理性的研讀并將其應用于具體制度,對其進行交往理性的重構。但是對于哈貝馬斯法哲學思想的核心——交往理性的困境問題,尤其是在實現社會公正觀——正義的緊張關系卻少有人涉及。法律與正義的關系問題似乎自“蘇格拉底之死”就擺在人們面前,但至今尚未被解決。交往理性為解決此問題打開了一扇窗,然而它也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無商談無正義的問題,復雜的社會現實告訴我們,很多情況下,有商談也不一定有正義。
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的出發點與核心問題是對理性問題的反思。“哲學思想就是源自對體現在認識、語言和行為當中的理性反思。理性構成了哲學的基本主題……如果說哲學的各種學說之間有什么共同之處的話,那就在于它們都想通過解釋自身的理性經驗,而對世界的存在或同一性進行思考。”①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理論建立在形式語用學對日常交往總體結構分析的基礎之上。在哈貝馬斯眼中,世界是主體間的世界。交往理性具有語言性、互為主體性、程序性(當交往行動有效性無法滿足之時,通過進一步商談論證,重新確立有效性)的特征,同時也是非排他的、包容的、多維的與可錯的。
(一)交往行動
哈貝馬斯將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作為起點,并對其進行了重構。馬克思主義的歷史唯物主義是物質與意識、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生產力與生產關系之間的作用與反作用,而哈貝馬斯則是以馬克思主義的“勞動”概念來著手,認為雖然馬克思所建立起來的勞動概念強調勞動是人類生存和發展的統一,其中包含著人與自然、社會的合作關系,也成功地將人類社會關系、社會歷史的發展歸因于生產力,但是此種勞動未免有點偏重于工具性的勞動。“馬克思的社會勞動概念適用于區分靈長目的生活方式和原始人的生活方式,但卻不適合于人類特有的生活方式的生產。”②哈貝馬斯將人類特有的生活方式歸結為語言交往。
行動不同于行為,行動是內含人們意圖、意見的活動,是有意識的;交往行動不同于社會行動,交往行動內含于社會行動中,僅指有意義的活動,并不包含策略性行動。交往行動包含了主體與客體、主體之間以及主體與自身的關系,同時關涉客觀世界、主觀世界和社會世界。現實世界中的交往行動主要是主體間的,而主體間的交往行動主要是通過語言交往來實現的。
為了說明交往行動的有效性要求——同時具備可理解性、真實性、正當性和真誠性,哈貝馬斯區分了言語和語言,并費盡心血對言語的組成、結構和分類進行重構,建立了哈氏普遍語用學模型。哈貝馬斯將人置于語言結構、客觀世界、社會世界、主觀世界的四維空間中并對各維空間提出了要求:語言結構——互為主體性,客觀世界——真實性,主觀世界——真誠性,社會世界——正當性。從而得出語言交往有效性的要求——可理解性、真實性、正當性、真誠性。但是,遺憾的是,哈氏的普遍語用學模型,注定只能是一種代表人類美好愿望的模型。按照哈貝馬斯的對語言交往有效性的要求,我們日常生活的語言交往可被列入有效范圍的應該不會太多,僅就真實性一條就將大量的語言交往拒之門外,因為謊言似乎是復雜社會結構中司空見慣之產物。
(二)生活世界
哈貝馬斯認為社會可以分化為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系統(經濟與行政管理)和生活世界。
“生活世界”從被提出到哈貝馬斯的研究經歷了理性化的過程。胡塞爾最早提出“生活世界”這一概念,指的是人們交往、理解和反思的背景。對“生活世界”的解讀似乎“有一千個讀者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現象學的解釋是為生活于其中的人們共享的、促進人們溝通的文化資料的儲存庫;社會功能學派的解釋是其功能為維護社會秩序與穩定;符號互動論者則認為生活世界的最大功能是構建個體的社會角色,實現個體社會化……哈貝馬斯在總結、借鑒的基礎上,提出哈氏“生活世界”——“我把文化稱之為知識儲存,當交往參與者相互關于一個世界上的某種事物獲得理解時,他們就按照知識儲存加以解釋。我把社會稱之為合法的秩序,交往參與者通過這些合法的秩序,把他們的成員調節為社會集團,并從而鞏固聯合。我把個性理解為使一個主體在語言能力和行動能力方面具有的權限,就是說,使一個主體能夠參與理解的過程,并從而能論斷自己的統一性。”③哈貝馬斯開創性地從語用學的角度來研究生活世界,創造性地提出對生活世界的理解離不開交往行動,生活世界是人們交往的前提,是生活于其中的每一個共同享有的文化、社會背景和知識,而且每個生活于其中的個體將其作為自己交往行動的指引,在人們交往的過程中會不斷生成新的生活世界。哈氏生活世界的建構是完全符合現代復雜的社會結構的,例如當下傳統文化不斷被反思和改進,社會秩序的合法性也要越來越多地依靠程序來證明其合法性,“自我”則是通過學習不斷被建構,等等。
同時,哈貝馬斯認為生活世界與系統之間是相輔相成的關系。“制度化的系統或體系并不是從人類社會形成伊始就是獨立存在的領域,只是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和相對獨立的市場交換領域的形成,經濟運行系統、行政權力系統、社會控制系統等開始在法治和契約的支持下逐步從生活世界中獨立出來……獨立后的系統反過來干預和破壞生活世界的文化機制,造成生活世界的危機與系統和生活世界的沖突”。④
(三)商談理論
在交往行動的分析中我們已經知道,復雜社會結構中,哈貝馬斯所提出的交往行動的有效性的要件經常是無法滿足的(主要是真實性),此時就要求助于商談。因此,商談是交往之繼續,交往之交往。
哈貝馬斯開創性地提出了不同于以往的真理標準——真理共識論,真理是通過反復商談,不斷還原真實性,從而達成的共識。具體而言,主要是兩個方面的轉變:①由原來的“較真”到哈氏的“話語”,哈貝馬斯認為主體間憑借各自和相互的經驗就能夠實現對客體本真的認識;②由原來的“統識”到哈氏的“共識”,哈貝馬斯為了避免真理的獨斷論,在真理問題上引入語用學的共識論,進而在語言的實際運用——論證中獲得。
到此很多人可能會說,我們每天都在與人交往、與人談話啊,為什么還是沒有和他們達成共識,而大部分時候需要的都是妥協?這是因為我們日常生活的談話、交往并非此處哈貝馬斯所謂的商談,哈氏商談并不是隨意的,而是要遵循以下條件:一是參與商談的人首先要具備商談資質,主要指言語交往的能力。哈貝馬斯認為這種能力包括:心智能力,即能夠區分客觀世界、主觀世界和社會世界的能力;言語資質,即能夠通過語言的運用達到陳述事實傳遞知識與信息,構成規范調節語句實現主體間的價值認同,表達自身主觀性彰顯個性和需要;反思能力,即對自己交往有效性——真實性、可理解性、真誠性、正當性的反思。二是重視實質論證。形式論證主要是運用形式邏輯進行語義學方面的論證,由于過分依賴形式,有時會鬧出一些笑話,但哈氏商談建立在普遍語用學基礎之上,將認識論轉移到實踐領域,是關于語言和實踐關系問題的論證。哈氏的實質論證是主體——主體的模式,將語言、實踐融為一體。三是理想言語環境。哈貝馬斯理想言語環境要求:“第一,一種話語的所有潛在參與者均有同等參與話語論證的權利,任何人都可以隨時發表任何意見表示反對,可以提出質疑或反駁質疑。第二,所有話語參與者都有同等權利作出解釋、主張、建議和論證,并對話語的有效性規范提出疑問、提供理由或表示反對,任何方式的論證或批評都不應遭到壓制……第三,話語活動的參與者必須有同等的權力實施表達式話語行為,即表達他們的好惡、情感和愿望……每一個話語參與者作為行為人都必須有同等的權利實施調節性話語行為,即發出命令和拒絕命令,作出允許和禁止,作出承諾或拒絕承諾,自我辯護或要求別人作出自我辯護。”⑤客觀來講,哈氏所設立的理想言語環境雖然具有豐富的內涵但最終無法在現實中落地,也只能是理想的語言烏托邦。另外,哈貝馬斯還提出了商談所必須遵守的兩個原則:普遍化原則⑥和商談原則⑦。
哈貝馬斯認為現代社會交往行動的核心是法律和道德,而商談則為交往與法律、道德間的橋梁,商談同交往一樣,同樣具有語言性和過程性。法律是人們間交往的規范體系,下面讓我們進入對交往理性在實踐中的運作——法律與交往(商談)的關系的討論。“自由之能通過以下途徑來實現:自主的、社會化的個人必須將他的需要和好惡同現存的規范體系協調起來,并使這種需要和好惡在其中得到體現。而這種實現只有在話語倫理的程序和規則的基礎上才有可能。”⑧
(一)事實與規范
哲學的語言學轉向使理論與實踐的關系轉變為事實性與規范性的關系問題。哈貝馬斯對于事實性與規范性問題的研究就是在語言學的視域下進行的。事實與價值(規范)的問題早在休謨那里就被區分出來,事實所指涉的是“是”的問題,規范則指涉的是“應該”,休謨認為事實是以理性發現的對象,即以理性辨識存在的真偽。但是由于理性的有限性,是無法完全實現事實與規范的對應關系的。因此,事實與規范之間存在張力。
哈貝馬斯借助“事態”重構了“事實”。事態是被人們肯定之物的命題,事實則是由人們在陳述中從被肯定的事態中推論出來的命題。哈貝馬斯的事實并非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事實,它既非外在的存在之物亦非我們生活中發生的事件,而是在潛在有效性被懷疑的情況下,經過主體間的商談從而排除懷疑后而得到的肯定的命題。并且哈貝馬斯也指出,排除懷疑后獲得的共識也可以轉化為新的事實。從此種意義上來看,哈貝馬斯的所重構的事實是與我們的法律事實不謀而合的,在司法中(尤其是法庭上控辯雙方就證據所達成的法律事實的確認過程中)更為明顯。
此外,關于規范,哈貝馬斯認為事實的有效性即為規范。有效性的要求是通過對話對論據論證的懷疑、批判來實現的。對話必然是主體間性的,因此,有效性要受到主體間性的制約,而且借助于這種制約使事態得到肯定。我們必須注意的是,哈貝馬斯的這種有效性是受主體間性制約的、經過商談檢驗的、語言中的有效性。
這樣看來,將哈貝馬斯的事實與規范概念涵射于復雜的社會生活,有各種不同的類型:客觀事實與社會規范的關系,有關規范的解釋推理中的事實與規范,包含著正在生效著制度或規則的事實與規范(法律中的事實與規范)。內在于法律中的事實與規范之間不可避免地存在張力——法律的開放性結構。20世紀英國法理學家哈特在其著作《法律的概念》中指出,法律是初級規則與次級規則的結合,并且只有將規則置于“內在”陳述意義上——取其內在面向時,規則才真正稱其為規則。初級規則是指不管人們的主觀意圖是愿意還是不愿意,人們都被要求為或不為某些行為,規范人們具體行為的規則;次級規則則是建立在初級規則基礎之上的可以創設、修改或廢除初級規則的規則。通過對復雜社會結構中法律的“內在”陳述和“外在”陳述以及規則“內在”面向和“外在”面向的比較分析,認為法體系的建立以及完善過程就是次級規則不斷補充初級規則的過程。
(二)立法中的交往理性
現代社會的立法大多為政治立法——公民將自己的政治意見表達出來通過法律的形式固定下來的過程,是公民民主參與的過程。因此,立法中必然包含著交往理性,必然是一個交往、商談的過程。“人們通過商談而制定法律,并在制定法律的過程中相互授權。”⑨
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商談原則)認為有效的規范必須是合理的相關商談主體按照商談的原則在商談基礎上以理性贊同的規范。所以,現代社會的法律必須是在商談中得到相關主體理性贊同的政治立法。政治立法就是為了分別解決立法各個環節的各種問題。為了說明立法的論辯方式,哈貝馬斯建立了政治立法過程的哈氏“過程模型”——這個過程從實用問題出發,經過達成妥協和倫理商談到達對道德問題的澄清,最后結束于對規范的法律審核 。10
那么問題來了,我們應該如何達成妥協呢?又如何保證妥協是中立、公正的呢?對此哈貝馬斯指出,政治立法中有三種妥協是可接受的:對所有人來說此種安排是最為有利的,排除那些實質上已經退出合作關系的搭便車者,排除那些在合作中回報少于貢獻的被剝削者。哈貝馬斯進一步指出這種妥協不能是喪失了獨立性的、非自由的商談,而是一種論證性的、自由的商談,但是為了社會的效率商談不可能無限地進行下去,必須要有結果——暫時性結論。對于暫時性結論的形成哈貝馬斯并未提供更為有效的原則,我們只能求助于多數決。但是他強調多數決的結果仍是可討論、可爭議的。
可見,政治立法的實質(包括妥協達成的實質)是如何協調各種社會權力關系。哈貝馬斯提出現代民主社會要想協調好各種社會權力關系,就必須遵守自由平等的商談原則,而自由平等的商談原則需要建立一套使所有利益相關主體享有平等相互影響機會的商談程序,商談程序又是在自由商談的過程中確立的,不能違反道德要求的程序。
(三)司法實踐中的交往理性——運用性商談
法律中事實和規范的沖突表現為判決的確定性和運用法律的合理性。哈貝馬斯認為為了發揮法律對社會秩序的整合功能,司法判決必須要滿足正當性——自洽性和社會可接受性的要求。他不同意以往解釋學所認為的所謂的司法正當性可以通過法官在先例的基礎上根據現實的具體情況來實現的觀點,認為他們不但過高估計了法官的業務能力,而且對法官職業共同體提出了過高的要求,畢竟德行極高、專業能力超強的“赫拉克勒斯”鳳毛麟角。進而,哈貝馬斯提出,解釋學對司法正當性的理解本質錯誤是邏輯錯誤——一種法官獨白式的邏輯。
哈貝馬斯對司法判決進行了主體間性的交往理性——運用商談意義上的重構。首先,“單個的法官原則上必須把他的建構性詮釋看作是一項以公民間公共交往為支持的共同事業”?。法官在作出判決時要同時兼顧法官專業性和公民兩個視角,即不僅要按照法律規則作出判決還要考慮一定文化傳統的公民對法律的詮釋問題。
運用性商談是在交往理性基礎上建立的,關涉經驗如何應用于具體情境的商談邏輯。“只有在運用性商談的開放性原則中,才能實現司法對各種不確定性進行合理的反思和判決。”?運用性司法商談的直接參與者是法官、陪審員、檢察官、具體案件的當事人及其法律代理人、辯方律師等。很多時候出于司法效率、法院場所限制等因素,很多有利害關系的相關主體并沒有直接參與其中,因此司法商談必須依賴主體間性的交往理性,才能將未參與其中的相關主體的意見以及司法商談過程之外的公共輿論等納入司法商談的考量因素中,從而實現司法的可接受性與合法性的統一。然而,在實際的司法判決中,審理程序很大意義上則是按照競爭精神的原則設置的各自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競技場,并不能保證進行充分的商談,更無法保證事實和證據的真實可靠。
當然,完全按照哈貝馬斯的司法商談來設置,也會遇到很多問題(尤其是在我國目前復雜的社會現實之下)。但哈貝馬斯的司法商談理性的思想仍不失為司法改革、司法完善的追求目標之一,因為通過參與主體間交往在理性基礎上充分的互動、商談中所達成的共識,才能在最大限度上實現“你情我愿”,真正意義上降低影響社會不穩定的因素,實現司法的最終目的。
雖然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為我們提供了政治立法、司法裁決等方面通向正當性的寶貴思路,但在各種利益錯綜復雜、盤根錯節的現實社會,主體間交往理性的有效性是很難實現的,雖然正義的相對性理論很大程度上支持了無商談無正義,但事實上難道商談就沒有局限性嗎?難道有了商談就必然有了正義?
(一)無商談無正義
正義問題一直為哲人們所討論研究,但是正如博登海默曾在其法理學著作中指出,“正義有著一張普洛透斯似的臉,變幻無常,隨時可以呈現不同形狀并且具有極不相同的面貌”?。正義是相對的、是不斷發展變化著的,正義的主體性決定了正義只能是各得其所。
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以及擁有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對正義理解是不同的。作為古希臘思想的集大成者,亞里士多德將正義分為兩類:分配正義和矯正正義。他認為正義的基本要求就是要平等、合法,只有將事物置于毫無偏私的權衡之中才能實現正義,而法律恰恰是能夠滿足這一條件的中道的權衡。羅爾斯在其著作《正義論》中針對社會收入和分配問題提出了關于正義問題的兩個基本原則:①最大平等自由原則。社會在原初利益(如權利、機會等)上應當在人們之間平等分配。②差異原則。個體間存在差異性,應該根據每個個體對社會的貢獻大小, 有區別地分給其應得的部分。凱爾森首次明確提出相對正義論——不同人、不同團體有各自不同的正義觀,正義問題具有強烈的主觀性,并不是一個科學問題,只有在合法性、合理性意義上,正義概念才能進入法律科學的視域中。我國的卓澤淵先生認為,正義不可能時時處處都得以實現,正義的真正實現必須要做到的是使損失掉的正義得到補償,在法律上的體現就是使受害者能從傷害者那里得到與損失相適應的補償。因此,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正義觀,我們無法為正義下一個統一的定義。
除此之外,法律的特殊性使得正義在法律中的實現不可避免地具有相對性。現實的法律實踐(尤其是具體到司法訴訟活動)中,正義(實體正義)的實現也是相對的。案件事實認定方面的不確定性、證據規則的限定性、不同性質訴訟(一般來講有民事、行政、刑事訴訟三大類別)對實體正義追求程度的不同以及法律本身的開放性結構等導致了實體正義的相對性。
“個人的判斷是主觀的和相對的,正義因人而異。”?具有主體性的正義必然只有通過具有主體間性的交往(商談)理性才能更好地實現。
(二)交往理性的內在困境
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雖然幫我們認清了很多問題,也解決了很多問題,而且未來我們還有很多問題的解決需要參考借鑒它,但交往理性并非完美的圭臬,是有其內在缺陷的:交往、對話、商談中主體的復雜性導致了主體的異化,而且最終意見的綜合性很可能導致決策結果的扭曲性;相關參與者反復的交往、對話、商談導致了決策過程的軟弱性和低效性。
交往、對話、商談中主體的復雜性導致了主體的異化。馬克思主義認為,異化是一種同階級同時產生的人的物質生產、精神生產產品反過來統治人的社會現象。異化最大的危害是人作為主體能動性的喪失。而在交往理性框架中理性的交往主體因教育水平的不同、政治地位的不同等很可能自發地分化為不同的階級。盡管交往理性要求交往、對話、商談的過程中必須是自由、平等的,但是現實生活中完全的自由、平等只能是理想的烏托邦。在實際的交往、對話、商談過程中,總是在經濟、政治、文化教育等方面擁有更多資源的人擁有更多的發言權。同時,隨著相關參與者的意見交換,對話、商談中所形成的(除了統一意見外的)部分參與者意見免不了被湮沒的命運。而且對話、商談中總有隨波逐流、放棄己見的參與者。因此對話、商談可能會演變為優勢群體的獲權手段,從而導致主體的異化。這種主體異化體現在法律中主要就是:立法方面,容易使法律變為在經濟、政治等方面擁有較大話語權的強勢集團利益的代表,少數弱者的利益無法得到真正的維護;司法方面,也容易出現類似的現象,經濟、政治方面擁有較大優勢的人可以聘用的代理人的論辯技巧更高一些,在訴訟中的勝算可能就大一些,美國的“律師夢之隊”就是最顯著的代表。
相關參與者反復的交往、對話、商談導致了決策過程的軟弱性和低效性。交往理性注重的是相關利益主體的充分參與、充分表達,目的是在保證對話商談的有效性——真實性、真誠性、可理解性與正當性。要實現此目標必然要經歷不斷反復、煩瑣、多方兼顧的程序,效率自然不會高。另外,最終共識的達成往往是少數妥協服從多數的結果,而且對話商談注定是軟弱的、難于形成固定程序的,因為在對話、商談中所有的爭議最終的落腳點都可以是“為了共識的少數犧牲”。雖然哈貝馬斯也是不斷在強調共識的暫時性,但是事實往往是在這種暫時性如果不會或較少危及掌握話語的強權主體時,是很少再繼續下去,甚至被推翻的。法律是講究程序的,但法律的程序更多是論辯的程序,法律的目標是在現有的程序框架下高效化解糾紛,維護社會秩序的穩定,這是法律與交往理性的充分商談理論最無法化解的矛盾。
(三)交往理性的潛在缺陷
前面我們在分析生活世界與系統之間的相生相克關系時,已經提到系統獨立后會反過來干預和破壞生活世界,造成生活世界的危機。同樣,交往理性也極易受到外在環境干擾。目前對交往理性的潛在干擾有兩個方面的因素:互聯網的迅猛發展。互聯網為交往理性的迅速生根發芽提供了溫床,但是互聯網卻是一把“雙刃劍”,網絡的虛擬性和復雜性環境所引發的“網絡暴民效應”使交往理性的民主價值受到嚴重損傷;經濟全球化與世界多極化已成為不可逆轉的趨勢,人們之間在經濟上、政治上的懸殊愈來愈大,社會階層的分化情況也愈來愈明顯,這必將使得主體間平等的實現愈加困難,交往理性的真正實現也愈加不可能。
互聯網的迅猛發展滋生“網絡暴民效應”。一定程度上說,互聯網的出現有利于主體間交往理性,因為互聯網突破了空間的限制,使得世界上任何兩個主體間都有可能實現對話。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由于互聯網自身的局限性極易使得互聯網成為“暴民”的溫床。互聯網是一個面向所有用戶全面開放的公眾平臺,對用戶沒有設置任何門檻,使用者的素質良莠不齊;互聯網平臺上的信息資源來源復雜真偽難辨,最糟糕的是信息以驚人的爆炸性速度傳播;網絡的虛擬性加劇了商談的隨意性,現代社會網民有兩個身份——網絡身份與真實身份,網絡身份往往與真實身份難以對應起來,再加上網絡監管的乏力,使得很多本來素質不高的網民嚴重欠缺責任感,在意見的表達上就具有很強的隨意性,而且在虛擬的網絡空間中互不相識的陌生人間缺乏道德力量的約束,意見稍有分歧便可能產生激烈的辯駁與矛盾,容易為居心叵測之人利用。例如,今天的網絡問政便體現為一種爆炸式的揭露,網民對政府機構的問責通常是通過對某一事件或現象的揭露先在網絡上形成輿論,從而使有關部門著手調查。在我國最典型的就是微博反腐。但是往往在某一事件出現后會涌現出一大批類似案件,而且真假難辨。網絡的交往理性這一問題在法律上所引發的典型危害就是對司法獨立的破壞。例如藥家鑫案中所體現的網絡民意審判。其實在前面分析的時候我們已經提到,司法商談為了實現司法的可接受性與合法性的統一必須依賴主體間性的交往理性,將未參與其中的相關主體的意見以及司法商談過程之外的公共輿論等納入司法商談的考量因素中。但是網絡輿論不同于傳統輿論,充滿了太多的不確定性,今天似乎所有的網民都在指責某個事件、某個行為,而明天、后天輿論的導向就有可能完全反轉。
哈貝馬斯的交往理性理論(尤其是商談理論)為我們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提供了一種理想的范式,對追求正義、自由、秩序等價值的法律改革提供了有益的借鑒。但是每一種理論都不可能是完美的,交往理性也不例外,它有其自身無法克服的內在缺陷,也有因社會發展、時代進步對其所帶來的沖擊,所以在將其應用于法律實踐中的時候我們一定要對其理論有一個全面的認識,尤其是對其困境問題作詳細的論證分析。
(本文作者系中國政法大學2014級研究生)
①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交往行動理論》(上),曹衛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頁。
②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重建歷史唯物主義》,郭官義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0年版,第144頁。
③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交往行動理論》(上),曹衛東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頁。
④ 衣俊卿:《文化哲學十五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227~228頁。
⑤ [德]霍爾斯特:《哈貝馬斯傳》,章國鋒譯,東方出版中心2000年版,第80~81頁。
⑥ 一切旨在滿足每個參與者的利益的規范,它的普遍遵守所產生的結果和附帶效果,必定能夠為所有相關者接受。
⑦ 一切參與者就他們能夠作為一種實踐話語者而言,只有這些規范是有效的:他們得到或能夠得到所有相關者的贊同。
⑧ [德]霍爾斯特:《哈貝馬斯傳》,章國鋒譯,東方出版中心2000年版,第63頁。
⑨ 王曉升:《商談道德與商議民主——哈貝馬斯政治倫理思想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第231頁。
⑩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關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童世駿譯,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199頁。
? [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在事實與規范之間——關于法律和民主法治國的商談理論》,童世駿譯,三聯書店2003年版,第275頁。
? 張向東:《理性生活方式的重建:哈貝馬斯政治哲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59頁。
? 博登海默:《法理學——法哲學及其方法》,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9年版,第252頁。
? 徐愛國:《正義的相對性》,載《法制日報》2011年8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