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輝
延安時期法律文化建設的路徑
文/鄭輝
延安時期邊區法律文化建設也是將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同中國抗戰大背景之下的邊區實際相結合,即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的中國化的進程。所謂馬克思主義中國化①,就是把馬克思主義同中國的實際相結合,同中國的傳統文化相結合,走符合自己實際的道路,形成馬克思主義同中國實踐和時代特征結合起來的新理論,將源于歐洲的馬克思主義化為中國的馬克思主義。1938年10月,在中共六屆六中全會上,毛澤東作了《論新階段》的主旨發言,提出中共要以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為首要任務,并指出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就是“使之在其每一表現中帶著中國的特性”②。
首先,就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中國化的根本原則而言,就是堅持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立場而不是背離,就是真正能“理解、精通、應用”馬克思主義法律理論③。要做到這一點,必須吸取歷史上的經驗教訓,反對教條主義和“左”的錯誤思想。土地革命戰爭時期,由于法制建設經驗的缺乏,法制理論和制度基本上都借鑒甚至直接移植了蘇俄法律,嚴重脫離了本國革命的實際情況,直接導致這一時期的立法、執法與司法都不同程度上存在著“左”的錯誤,給革命事業帶來了嚴重的危害。延安時期對土地革命戰爭時期“左”傾機會主義錯誤和實踐教訓進行了反思和修正,樹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充分保障一切抗日民眾合法權益等明確的法律指導思想,反帝反封建的立法內容,從實際出發、依靠群眾的立法基本路線,④從而初步確立了中國化的馬克思主義法制觀。
其次,就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中國化的根本目的而言,就是要研究和解決邊區法律文化建設發展中所遇到的實際問題,以達到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以及政治效果的統一。換句話說,解決邊區法律文化建設中所面臨的重大現實問題是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中國化的基本點。對于當時中國法制建設所面臨的問題,邊區一批具有法律專業背景的知識分子提出了尖銳的批評:(1)司法干部對法律知識缺乏研究和修養;(2)一般干部未能吸收過去司法中的寶貴遺產;(3)對邊區風俗習慣,未能徹底了解;(4)了解案情,偵查案情,各方面的技術很不過關,囿于過去游擊作風,蹈常習故,保守老的一套,不求進步,成文法不夠用,民法尚可援用比附,刑法則不然,處理案件,處處遇到棘手。⑤針對這些邊區法治發展中的具體問題,分別采取了吸引和培養法律專門人才、司法正規化改革、積極制定和援用相關法律等措施。
當然,邊區法制建設中最根本的問題是如何高效快速解決社會糾紛,提高司法效率并取得老百姓的認同,從而為抗日戰爭的勝利以及邊區的局部執政創造穩定的社會環境。解決這一根本問題的代表性司法措施有兩個,一是多元化糾紛解決機制。除傳統意義上的案件審判形式,邊區還推行包括刑事案件和解在內的調解制度(邊區《刑事訴訟法條例》第2條規定,“刑事案件其受害主體屬于私人者,得許其調解。”),以實行案件分流、減少群眾訴累。允許在刑事案件訴訟中,加害人以認罪、道歉和賠償等形式與被害人達成和解,在此基礎上,國家司法機關對加害人得以減輕、從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不予追究刑事責任。這一制度尊重了當事人的意愿,是一種以協商形式恢復被加害人破壞的原有秩序的刑事案件解決方式,實為邊區歷史上的創舉。1943 年 6 月 12 日,邊區正式頒行了《陜甘寧邊區民刑事件調解條例》,⑥在邊區普遍推行刑事和解制度,使邊區調解制度進入規范化階段。刑事和解一方面可以盡量彌補受害人所受損失;另一方面,也可以給一些有悔改之心的犯罪者以自新機會。同時,刑事和解對于案件分流、緩解司法機關的壓力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邊區提倡并踐行刑事糾紛的和解及民事糾紛的普遍調解制度,雖不是近代以來中國司法領域中的首創,⑦實踐中也出現過不少偏差,但在邊區戰時背景下的成效顯著。
另一個順應現實需求的是馬錫五審判方式。馬錫五審判方式的基本特點是深入農村,注重調查研究,注重群眾路線,將制定法和習慣法相結合,在司法實踐中,注重群眾訴訟的方便,手續簡便,不拘形式,將審判與調解相結合,采取公審、就地審判、巡回審判等方式,在裁決和整個案件的審理中,采用老百姓聽得懂的、能夠接受的語言和方式。這些特點契合了當時我國生產力較不發達,公民法律意識較弱,司法審判人員素質較低等實際情況。尤其是“馬錫五審判方式”中審判與調解的結合的方式,本身就是對于基層司法實踐經驗的總結,是傳統糾紛解決方式的時代轉化。在邊區政府及高等法院的推動下,調解手段受到高度重視并被大力普及,成為糾紛解決的特色和主要方式。實踐中,調解并不是單純的說服,而是包括分清是非、分析利害、以誠感人、以理服人等一系列的技巧。這種采用大眾化方法以達到大眾化社會效果的形式完全契合于當時根據地封閉而落后的現實,與邊區傳統的鄉土文化相融合,受到了邊區廣大人民群眾的歡迎,群眾樂于接受,達到了很好的法的社會效果,對邊區社會的穩定起到了重要的保障作用。
最后,就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中國化的基本方法而言,應當采用實事求是、調查研究的方法從邊區的實際情況和時代背景出發,并結合邊區傳統法律文化以適應鄉土社會以及人民群眾的需要,也就是使得馬克思主義法律思想具有時代性和民族性。
其一,在法的創制和運行方面,邊區立足時代特征,深入實際和社會基層,大興調查研究之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歷程,毛澤東思想的形成和發展,都是和調查研究密不可分的。邊區新民主主義法律文化的領導者清楚地認識到并在立法上積極貫徹“法源在人民”的原則(謝覺哉)。1942年,陜甘寧邊區組織力量對陜北人民的生產生活、風俗習慣進行調查,寫出報告近百份,對邊區立法和司法工作提出了許多建設性的意見。
其二,在法的時代性方面,邊區政府充分認識到只有“首先考慮到各個‘時代’的不同的基本特征,我們才能夠正確地制定自己的策略”⑧。他們對抗戰大背景下的各階級關系有著深刻的認識,順應時代變化與要求,充分將馬克思主義法制觀同邊區新民主主義革命的歷史轉型期相結合。通過擬定和頒布數千件法律、法規以及各種命令、指令的形式,,改變“唯成分論”的錯誤做法,實現國內各抗日階層法律平等,確立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法制原則。
其三,注重將邊區法制建設同邊區法律文化傳統協調統一。最能反映這一方面的就是邊區婚姻法律制度的變遷。為了實現邊區婚姻家庭法的現代化,邊區在婚姻法中確立了一夫一妻制與婚姻自由原則,禁止買賣婚姻并賦予女性一定程度的繼承權,以此來貫徹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原則,保護女性的人身權和財產權。在《陜甘寧邊區婚姻條例》(1939年4月4日)、《修正陜甘寧邊區婚姻暫行條例》(1944 年3月20日)、《陜甘寧邊區婚姻修正草案》(1946 年)以及《陜甘寧邊區繼承處理暫行辦法》、《陜甘寧邊區繼承處理辦法》等法律文件中,都有對男女平等的確認。這些規定并非自生于邊區社會結構的演變中,而是源于邊區社會外部的法律觀念和法律制度的移植。因而這種體現現代法律精神的邊區婚姻家庭法在執行的過程中遇到了諸多的問題。如邊區婚姻法明確禁止買賣婚姻,但是“由于買賣婚姻發展之盛,老百姓特別是老年人和男青年,對離婚接受不了,加上司法機關對一些離婚案件處理的亦不適當,致使家庭婚姻問題出了好多命案,1941 年至 1945 年上半年全區共發生命案 202 起,因奸殺及離婚未遂而自殺之案件就有106 起,占命案總數的 52.4%,三邊分區的此類命案占分區發生命案總數的 73.6%。”⑨1945 年,邊區高等法院代院長王子宜在邊區推事審判員聯席大會討論邊區婚姻與繼承問題時,也指出邊區的老百姓“他們是主張買賣婚姻,應該買賣,自由婚姻,他們是反對的”。⑩對于這種造成邊區社會秩序不穩定的關鍵問題,急需結合邊區特定的戰爭環境和鄉土社會的法律文化傳統進行解決,這也是法律既要承擔改造社會的任務又要承擔維護社會穩定秩序的雙重任務的要求。基于此,1943 年,邊區高等法院發出的《高等法院對于赤水縣詢問買賣婚姻價款應否沒收問題的意見》指出:“婚姻制度的改善,是要隨一般的教育文化生活的提高,方能得到實際的效果,如果文化教育生活尚未達到某一階段,而驟然強以嚴峻的法律,就會發生以下的事態:一、公布的法律與隱蔽的事實,有完全處理相反的趨勢,結果,不合法的事實并不能減少,而法律徒成為擾民之具。二、尤其是在邊區的環境,與頑區相接近,政府取締檢查過嚴,一般無知的人民,容易對政府引起不滿,無形中發生一種遠心力,遠避邊區,去頑區作婚姻買賣行為,所謂為叢驅雀,是值得注意的。”?
順應這一要求,基于當時的社會實際,從中國傳統法律文化中汲取與邊區實際相符合的成分,得以完善與修正了邊區的婚姻家庭法律。從邊區當時婚姻家庭法的形成與演變來看,邊區采用了兩種方式使法律呈現出本土化的特性。一種方式是:暫時不完全消滅舊習慣的法律效力,而使邊區新法律的效力受到制約。例如1942年6月,赤水縣政府司法處向邊區高等法院請示處理早婚及買賣婚姻辦法,邊區高等法院以《批答——處理買賣婚姻及早婚辦法由》(批答 62 號)進行了答復,該批答指出:“呈悉查買賣婚姻及早婚乃民間惡習,舊社會遺留,司法機關對此類案件應本一屆參議會通過之婚姻條例處理,對未達結婚年齡之早婚及買賣婚姻均應予以撤銷,買賣婚姻的財務應予以沒收,但這只是說告到司法機關才這樣處理,若未起訴,則司法機關不必多次干涉,因這種惡劣風俗由來已久,非一下子所能禁絕,這是一個長期教育的過程,因此我們不能采取普遍的干涉主義,那是干涉不了的,罰不勝罰的,會脫離群眾的,因此我們不得不采用不告不理主義或勸令在外自行調解,總期息事寧人,但我們并不是承認這種落后習慣。”?1944年,《陜甘寧邊區婚姻暫行條例第二次修正草案解釋及實施辦法》也提出:“凡已經納妾的,只要不發生問題,不必加以干涉,如果發生問題,其妾之一方的婚姻應認為無效。招夫養夫也是采取不干涉態度,但發生問題時,司法機關酌情處理之。”第二種方式是:將邊區的舊習慣直接上升為法律制度,但予以改造,使其兼具現代法律精神與傳統法制的特點,這種方法多應用于繼承法中。例如1943 年,《陜甘寧邊區高等法院批答——批示寡婦招夫事件處理方針》(字第 238號)就承認親族會議在寡婦生前沒有指定繼承人時,有權處分寡婦的遺產。該批答指出:“寡婦有自由處分其財產之權,將來寡婦生前未預先指定繼承人,死后財產無人承繼者,再由親族會議處分其遺產,參考國民政府民法繼承篇。”?
法律有其產生與存在的土壤。法律產生于一定社會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的基礎之上,也必然會隨著政治、經濟與文化的變化而演變。法律是獨立的,但其獨立性又是相對的,任何國家或民族對政治、經濟與文化的選擇,決定了該國家的法律的存在狀況與個性精神。因此,只有適應這一需求的法律才能夠得到人民的理解與接受,才能真正起到重塑邊區新型法律秩序的作用。
(本文作者系西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
① 毛澤東:《論新階段》,1938年11月25日。1938年10月,毛澤東在中共擴大的六屆六中全會上所作的《論新階段》的報告中,第一次明確提出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科學命題和任務。
② 毛澤東:《論新階段》,1938年11月25日。在1952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毛澤東選集》第2卷中,將毛澤東講話中的“馬克思主義的中國化”改為“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一些研究者不注意這一文本的變化,還以為毛澤東的最初提法是“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因而帶來一些認識上的誤區。
③ 艾思奇:《論中國的特殊性》,載《中國文化》創刊號,1940年2月15日。
④ 楊永華:《陜甘寧邊區法制史稿》,陜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46頁。
⑤ 魯佛民:《對邊區司法工作的幾點意見》,載北京政法學院編印:《中華人民共和國審判法參考資料匯編(第一輯歷史部分)》1956 年版,第 45~48 頁。
⑥ 陜西省檔案館、陜西省社會科學院:《陜甘寧邊區政府文件選編》(第 7 輯),檔案出版社1988年版,第255 頁。
⑦ 中華民國南京國民政府的民刑事案件調解制度要早于根據地。1931年4月3日,國民政府司法行政部會同內政部制定經行政院核準公布施行《區鄉鎮坊調解委員會權限規程》,各省依次制定單行規章以推行。1935年3月1日曾修訂。該規程規定縣以下區鄉鎮坊所設立調解組織,對調解范圍、調解程序等加以規定。其第四條規定了刑事調解的范圍包括刑法中規定的妨害風化罪、妨害婚姻及家庭罪、傷害罪、妨害自由罪、妨害名譽及信用罪、妨害秘密罪、竊盜罪、侵占罪、詐欺及背信罪、毀棄損壞罪。見《河北省政府公報》1931年第987期,第15~17頁。但據陳盛清文,“因為種種原因,此法尚未普遍實施,且鮮成效。”見陳盛清:《我國調解制度》,載《東方雜志》1943年第20號,第31~33頁。1943年12月16日頒布《鄉鎮調解委員會組織規程》,前項規程同時廢止。該規程中對適用調解的刑事案件范圍與前項規程一致,但對鄉鎮調解組織的組成、調解程序等規定得更為詳細。
⑧ 見《江西省政府公報》1943年第1295期,第1~3頁。
⑨ 《列寧全集(第26卷)》,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34頁。
⑩ 《榆林地區審判志》,陜西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64頁。
? 《邊區推事審判員聯系大會討論問題記錄》陜西省檔案館,全宗號 15,案卷號 70。
? 參見陜西省檔案館,全宗號15,案卷號33。
? 參見陜西省檔案館,全宗號15,案卷號33。
? 參見陜西省檔案館,全宗號2,案卷號14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