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西大學 文學院,廣西 南寧 530004 )
《遂初賦》是劉歆今存的代表賦作,也是紀行賦的首唱之作。現有研究成果主要集中在討論此賦的創作年份、創作的社會政治文化背景、文學特征及其賦史地位等問題上。如劉躍進師《秦漢文學編年史》系之于哀帝建平三年[1]298;張宜遷《〈遂初賦〉與兩漢之際賦學流變》認為此賦開啟了后世紀行賦的創作與后世文章大量征引歷史典故的先河[2]15-18、33;徐華《劉歆〈遂初賦〉的創作背景與賦史價值》考證此賦作于哀帝建平二、三年間,認為此賦在重新審視兩漢易代之際的學術環境及劉歆其人方面有重要史料價值,此賦引史入賦,以賦寫史,具有雙重賦史價值[3]29-38;陳麗平《劉歆〈遂初賦〉抒情象征系統的特殊性與時代必然性》指出,此賦“借以抒情的象征對象具有特殊性,借星宿喻仕途進退,借史抒懷,借景抒情”,這與西漢末年特殊的學術背景、文學背景有密切關系[4]72-75。但尚無相關成果對《遂初賦》文本的載錄問題作細致考察,故撰此文。
《遂初賦》篇名與文本,《漢書》未載。此賦最早見于劉勰《文心雕龍》和酈道元的《水經注》,說明最遲至南北朝時期,此賦已引起人們關注。劉勰《文心雕龍》卷八《事類》:“及揚雄《百官箴》,頗酌于詩書;劉歆《遂初賦》,歷敘于紀傳:漸漸綜采矣。”[5]615這一評論,指出了《遂初賦》敘述行跡、具有紀傳性質的內容特征,其創作手法上具有綜采事類的特點。所謂“事類”,劉勰有云:“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5]614亦即今天所說的運用典故抒發情志。
酈道元《水經注》有兩處注引此賦,羅列如下:
1.卷六《汾水注》:“亂流徑中都縣南,俗又謂之中都水。侯甲水注之,水發源祁縣胡甲山,有長坂,謂之胡甲嶺,即劉歆《遂初賦》所謂‘越侯甲而長驅’者也。”[6]158
2.卷九《沁水注》:“《地理志》曰:‘高都縣有天井關。’蔡邕曰:‘太行山上有天井關,在井北,遂因名焉。’故劉歆《遂初賦》曰:‘馳太行之險峻,入天井之高關。’”[6]232
盡管《水經注》注引《遂初賦》文字不多,但由這兩條注文,可以了解到劉歆赴五原郡所經地名。唐代文獻中,歐陽詢《藝文類聚》卷二十七《人部十一·行旅》記載了此賦的寫作背景,并載錄了一段賦文:
漢劉歆《遂初賦》曰:“歆好《左氏春秋》,欲立于學官,時諸儒不聽,歆乃移書太常,責讓深切,為朝廷大臣所非,求出補吏,后徙五原太守,志意不得,經歷故晉之城,感今思古,遂作斯賦:‘得玄武之嘉兆,守五原之烽燧。馳太行之巖防,入天井之喬關。望亭燧之皦皦,飛旗幟之翩翩。迥百里之無家,路修遠之綿綿。勒漳塞而固守,奮武靈之精誠。攄趙奢之策慮,威謀完乎金城。’”[7]757
這段文字由兩部分組成。前一部分是對《遂初賦》創作背景的介紹,后一部分是此賦的正文。
稍晚于歐陽詢的李善在其《文選》注中征引《遂初賦》18條,為早期文獻注引此賦最多的典籍。茲錄如下:
1.卷二《西京賦》:“華蓋承辰,天畢前驅。”注:劉歆《遂初賦》曰:“奉華蓋于帝側。”[8]45
2.卷九《北征賦》:“涉長路之綿綿兮,遠紆回以樛流。”注:劉歆《遂初賦》曰:“路修遠而綿綿。”[8]143
3.卷九《北征賦》:“劇蒙公之疲民兮,為強秦乎筑怨。”注:劉歆《遂初賦》曰:“劇強秦之暴虐兮。”[8]143
4.卷九《北征賦》:“野蕭條以莽蕩,迥千里而無家。”注:劉歆《遂初賦》曰:“迥百里而無家。”[8]144
5.卷九《北征賦》:“飛云霧之杳杳,涉積雪之皚皚。”注:劉歆《遂初賦》曰:“漂積雪之皚皚,涉凝露之隆霜。”[8]144
6.卷十四顏延之《赭白馬賦》:“超攄絕夫塵轍,驅騖迅于滅沒。”注:劉歆《遂初賦》曰:“馬龍騰以超攄。”[8]205
7.卷十八嵇康《琴賦》:“牢落凌厲,布濩半散。”注:劉歆《遂初賦》曰:“過句注而凌厲。”[8]257
8.卷二十曹植《送應氏詩》:“中野何蕭條,千里無人煙。”注:劉歆《遂初賦》曰:“野蕭條而寥廓。”[8]292
9.卷二十三劉禎《贈五官中郎將》:“涼風吹沙礫,霜氣何皚皚。”注:劉歆《遂初賦》曰:“漂積雪之皚皚。”[8]337
10.卷二十四嵇康《贈秀才入軍》:“凌厲中原,顧盼生姿。”注:劉歆《遂初賦》曰:“登句注以凌厲。”[8]342
11.卷二十四張華《答何邵》:“明闇信異姿,靜躁亦殊形。”注:劉歆《遂初賦》曰:“非積習之生常,固明闇之所別。”[8]343
12.卷二十四何劭《贈張華》:“私愿偕黃發,逍遙綜琴書。”注:劉歆《遂初賦》曰:“玩琴書以條暢。”[8]344
13.卷二十五劉琨《重贈盧諶》:“狹路西華蓋,駭駟摧雙辀。”注:劉歆《遂初賦》曰:“奉華蓋于帝側。”[8]357
14.卷二十六陶淵明《始作鎮軍參軍經曲阿作》:“弱齡寄事外,委懷在琴書。”注:劉歆《遂初賦》曰:“玩琴書以條暢。”[8]376
15.卷三十七曹植《求通親親表》:“出從華蓋,入侍輦轂。”注:劉歆《遂初賦》曰:“奉華蓋于帝側。”[8]521
16.卷四十五陶淵明《歸去來》:“悅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注:劉歆《遂初賦》曰:“玩琴書以滌暢。”[8]637
17.卷四十五石崇《思歸引序》:“出則以游目弋釣為事,入則有琴書之娛。”注:劉歆《遂初賦》曰:“玩琴書以條暢。”[8]642
18.卷五十六曹植《王仲宣誄》:“入侍帷幄,出擁華蓋。”注:劉歆《遂初賦》曰:“奉華蓋于帝側。”[8]779
以上《文選注》所引《遂初賦》均為殘句。其中,第1、13、15、18四條所引為同一句:“奉華蓋于帝側”;第5條引“漂積雪之皚皚,涉凝露之隆霜”,而第9條所引為第5條引文的前一句;第7條引“過句注而凌厲”,第10條引與之同,但此處引文“過”作“登”,“而”作“以”,出現了兩個異文;第 12、14、16、17條所引為同一句:“玩琴書以條暢”。去除復重,李善《文選注》所引共10條、11句。
《古文苑》卷五載錄《遂初賦》并序。其序云:
《遂初賦》者,劉歆所作也。歆少通《詩》《書》,能屬文,成帝召為黃門侍郎、中壘校尉、侍中奉車都尉、光祿大夫。歆好《左氏春秋》,欲立于學官,時諸儒不聽,歆乃移書太常博士,責讓深切,為朝廷大臣非疾,求出補吏,為河內太守。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五原太守。是時朝政已多失矣,歆以論議見排擯,志意不得,之官,經歷故晉之域,感今思古,遂作斯賦,以嘆往事而寄己意。[9]115-116
《古文苑》所載《遂初賦》正文共1105字,較《藝文類聚》載錄多出 993字。因后文將就《古文苑》與《藝文類聚》載錄文本的完整性進行比較,故此略其正文。
由上可知,載錄《遂初賦》的早期文獻中,除《藝文類聚》和《古文苑》外,其余都是碎片式的注引。故考察《遂初賦》文本,就需重點以這兩部著作所錄文字作為依據。《水經注》《文選注》的注引,可資參校。
《藝文類聚》為唐初歐陽詢領銜奉詔編撰①。歐陽詢于《藝文類聚序》云其編輯體例:“其有事出于文者,便不破之為事,故事居其前,列文于后。”[7]2據此考察《藝文類聚》卷二十五載錄《遂初賦》的文字,確乎如此。賦正文前的“歆好《左氏春秋》”至“遂作斯賦”61字,乃是對《遂初賦》創作背景所作的介紹文字。其中,“后徙五原太守”前的 43字,實依據《漢書·楚元王(附劉歆)傳》記載劉歆作《移書讓太常博士》的前因后果的文字而來,而增益了“志意不得,經歷故晉之域,感今思古,遂作斯賦”幾句。就賦文“得玄武之嘉兆,守五原之烽燧”而論,此賦確為劉歆被迫出京徙任五原郡守之后所作。因此,這段背景介紹的文字符合《遂初賦》的文本邏輯。
據《藝文類聚序》:“夫九流百氏,為說不同。延閣石渠,架藏繁積。周流極源,頗難尋究;披條索實,日用弘多。卒欲摘其菁華,采其指要,事同游海,義等觀天。”[7]1說明歐陽詢等編輯此書,意在給讀者提供一個體現所錄作品菁華旨要的刪節本,以便于讀者據此盡快把握唐前作品的基本情況。就《藝文類聚》所錄《遂初賦》文本看,僅72字,誠如《藝文類聚序》所云,只是一篇刪節之文。
將《藝文類聚》和酈道元《水經注》引文對校不難發現:其一,《藝文類聚》載錄之文,未見《水經注·汾水注》所引的“越侯甲而長驅”;而《水經注·沁水注》所引“馳太行之險峻,入天井之高關”,在此作“馳太行之巖防,入天井之喬關”。說明《藝文類聚》所引,略去了劉歆赴五原郡途中在“侯甲”的經歷。其二,從《水經注》到《藝文類聚》的《遂初賦》文本,在流傳過程中,出現了異文。
再將《藝文類聚》和李善《文選注》引文對校,則發現《文選注》所引的 10條《遂初賦》文字中,僅有 2條在《藝文類聚》載錄的這段文字中出現,即:《文選注》第2條引“路修遠而綿綿”和第4條引“迥百里而無家”,與《藝文類聚》中“迥百里之無家,路修遠之綿綿”相合。其中《文選注》“而無家”,《藝文類聚》作“之無家”;“而綿綿”,《藝文類聚》作“之綿綿”。由此不難發現,《藝文類聚》載錄的《遂初賦》文本刪節頗多。
在此,不妨將《藝文類聚》和《文選注》引《遂初賦》文本略作比較。
《藝文類聚》載錄的《遂初賦》文本,具體呈現了四方面內容。(1)敘寫了作者赴五原郡任太守之因:卜得嘉兆。(2)點到了赴五原途經的地名:太行山和天井關。(3)描寫了邊郡的景色:亭燧皦皦,旗幟翻飛。(4)抒發了作者到邊郡的感慨:有現實中遠離京城的惆悵,也有對曾經在五原郡留下歷史足跡的趙武靈王和趙奢的懷古幽情。
相比之下,細讀《文選注》引,可發現其所引《遂初賦》雖為殘句,卻提供了較《藝文類聚》更豐富的信息。如,“奉華蓋于帝側”,可見此賦有對赴五原郡前曾經隨侍皇帝經歷的回憶。“非積習之生常,固明闇之所別”,有對邪臣當道的抨擊。“劇強秦之暴虐兮”,有借過秦以諷今。“馬龍騰以超攄”“過句注而凌厲”,有描寫作者赴五原途中行進之速和慷慨心情。這里提到的“句注”,按《漢書·文帝紀》“故楚相蘇意為將軍屯句注”,應劭曰:“山險名也,在雁門陰館。”[10]130-131說明作者赴五原還途經險峻的句注山。“漂積雪之皚皚,涉凝露之隆霜。”“野蕭條而寥廓”,可知賦中還有對自然景物的描寫,說明作者至五原時,正逢積雪凝霜的秋冬時節,故其眼中所見均為寒冷蕭瑟之景。由這三句,不難感受到作者被遠逐邊郡后內心深深的凄涼與絕望。“玩琴書以條暢”,說明賦中還有無奈中的自我安慰。因此,《文選注》所引雖為殘句,但從中卻可窺見劉歆赴五原太守任上路途的艱難以及由此引發的對當時政治、歷史和人生的思考。而這些信息,大多在《藝文類聚》的刪節本中被過濾掉了。
《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三五曾就《藝文類聚》輯錄舊文之得失有中肯之評:“隋以前遺文秘籍,迄今十九不存。得此一書,尚略資考證。宋周必大校《文苑英華》,多引是集。而近代馮惟訥《詩紀》、梅鼎祚《文紀》、張溥《百三家集》從此采出者尤多。亦所謂殘膏剩馥,沾溉百代者矣。”[11]1142就《藝文類聚》載錄之《遂初賦》文本看,云其為“殘膏剩馥”,確不為過。正因如此,考察《遂初賦》文本,就不能不重視《古文苑》載錄的文本。
《古文苑》一書,陳振孫《直齋書錄解題》云:“《古文苑》九卷,不知何人集。皆漢以來遺文,史傳及《文選》所無者。世傳孫洙巨源于佛寺經龕中得之,唐人所藏也。韓無咎類次為九卷,刻之婺州。”[12]438可知陳振孫所見為韓元吉刻本,9卷。而今所見通行本為章樵注本,21卷。《四庫全書總目》卷一八六介紹云:“《古文苑》二十一卷,兩淮馬裕家藏本。不著編輯者名氏。《書錄解題》稱,世傳孫洙巨源于佛寺經龕中得之,唐人所藏。所錄詩賦雜文,自東周迄于南齊,凡二百六十余首,皆史傳、《文選》所不載。然所錄漢魏詩文多從《藝文類聚》《初學記》刪節之本,石鼓文亦與近本相同。其真偽蓋莫得而明也。……然唐以前散佚之文,間賴是書以傳,故前人多著于錄,亦過而存之之意歟?”[11]1691由于《古文苑》的出現具有一定傳說性質,故自陳振孫至四庫館臣,對《古文苑》的編者均無法明確,由此引發了學術界對其產生時代、所錄作品的真偽等問題的質疑。這其實也代表了古今學術界對這部書的主流看法。王曉鵑曾著文考證了此書的作者與成書年代②,用功甚巨。限于本文討論的目的,筆者僅就此書所收《遂初賦》文本的文獻價值進行分析。
首先,將酈道元《水經注》和李善《文選注》引和《古文苑》載錄之《遂初賦》文本進行比照,我們發現,《水經注》與《文選注》所引均在《古文苑》中出現。這至少可以說明,《古文苑》載錄的文本較之《藝文類聚》不僅字數多,而且更加完整。
然后,將《古文苑》與《藝文類聚》載錄之文本進行對校,可以發現幾個重要現象。
其一,《藝文類聚》載錄之《遂初賦》文本,在《古文苑》中雖然都能找到,但是,并非整段出現。除“得玄武之嘉兆”前刪去了“昔遂初之顯祿兮,遭閶闔之開通。跖三臺而上征兮,入北辰之紫宮。備列宿于鉤陳兮,擁太常之樞極。總六龍于駟房兮,奉華蓋于帝側。惟太階之侈闊兮,機衡為之難運。懼魁杓之前后兮,遂隆集于河濱。遭陽侯之豐沛兮,乘素波以聊戾”[9]116-117,“威謀完乎金城”后刪去了“外折沖以無虞兮,內撫民以永寧。既邕容以自得兮,唯惕懼于竺寒。攸潛溫之玄室兮,滌濁穢于太清。反情素于寂寞兮,居華體之冥冥。玩書琴以條暢兮,考性命之變態。運四時而覽陰陽兮,總萬物之珍怪。雖窮天地之極變兮,曾何足乎留意。長恬淡以歡娛兮,固賢圣之所喜。亂曰:處幽潛德,含圣神兮。抱奇內光,自得真兮。寵幸浮寄,奇無常兮。寄之去留,亦何傷兮。大人之度,品物齊兮。舍位之過,忽若遺兮。求位得位,固其常兮。守信保己,比老彭兮”[9]122-123等句外,中間尚有3處闕文。即:
1.《藝文類聚》“守五原之烽燧。馳太行之巖防”兩句之間,《古文苑》多出了“二乘駕而既俟,仆夫期而在涂”二句。
2.《藝文類聚》“入天井之喬關。望亭燧之皦皦”兩句之間,《古文苑》多出了以下文字:
歷崗岑以升降兮,馬龍騰以起攄。舞雙駟以優游兮,濟黎侯之舊居。心滌蕩以慕遠兮,回高都而北征。劇強秦之暴虐兮,吊趙括于長平。好周文之嘉德兮,躬尊賢而下士。騖駟馬而觀風兮,慶辛甲于長子。哀衰周之失權兮,數辱而莫扶。執孫蒯于屯留兮,救王師于余吾。過下虒而嘆息兮,悲平公之作臺。背宗周而不恤兮,茍偷樂而惰怠。枝葉落而不省兮,公族闃其無人。日不悛而俞甚兮,政委棄于家門。載約屨而正朝服兮,降皮弁以為履。寶礫石于廟堂兮,面隋和而不視。始建衰而造亂兮,公室由此遂卑。憐后君之寄寓兮,唁靖公于銅鞮。越侯田而長驅兮,釋叔向之飛患。悅善人之有救兮,勞祁奚于太原。何叔子之好直兮,為群邪之所惡。賴祁子之一言兮,幾不免乎徂落。?美不必為偶兮,時有羞而不相及。雖韞寶而求賈兮,嗟千載其焉合。昔仲尼之淑圣兮,竟隘窮乎蔡陳。彼屈原之貞專兮,卒放沉于湘淵。何方直之難容兮,柳下黜而三辱。蘧瑗抑而再犇兮,豈材知之不足。揚蛾眉而見妒兮,固丑女之情也。曲木惡直繩兮,亦小人之誠也。以夫子之博觀兮,何此道之必然?空下時而矔世兮,自命己之取患。悲積習之生常兮,固明智之所別。叔群既在皂隸兮,六卿興而為桀。荀寅肆而顓恣兮,吉射叛而擅兵。憎人臣之若茲兮,責趙鞅于晉陽。軼中國之都邑兮,登句注以陵厲。歷雁門而入云中兮,超絕轍而遠逝。濟臨沃而遙思兮,垂意乎邊都。野蕭條以寥廓兮,陵谷錯以盤紆。飄寂寥以荒?兮,沙埃起而杳冥。回風育其飄忽兮,回飐飐之泠冷。薄涸凍之凝滯兮,茀谿谷之清涼。漂積雪之皚皚兮,涉凝露之隆霜。揚雹霰之復陸兮,慨原泉之凌陰。激流澌之謬淚兮,窺九淵之潛淋。?凄愴以慘怛兮,慽風漻以冽寒。獸望浪以穴竄兮,鳥脅翼之浚浚。山蕭瑟以鹍鳴兮,樹木壞而哇吟。地坼裂而憤忽急兮,石捌破之嵒嵒。天烈烈以厲高兮,廖窗以梟窂。雁邕邕以遲遲兮,野鸛鳴而嘈嘈。[9]117-122
3.《藝文類聚》“勒漳塞”前,《古文苑》有關聯詞“于是”。“漳”做“障”。
以上3處闕文,以第2處闕文為最多,其中有《文選注》引的7條文字。這一現象說明,《藝文類聚》載錄的《遂初賦》刪節文本中間還有大量省文,乃是經過碎片化處理后的文本。只不過相比于《水經注》和《文選注》引文,其稍顯連貫罷了。
其二,《藝文類聚》載錄的《遂初賦》文本均無“兮”字,且除最后一句“威謀完乎金城”外,清一色為帶“之”的整齊六言賦。《古文苑》所載,則多為兩句間帶“兮”字的騷體句式,為典型的七、六言交錯的騷體賦。而《文選注》引第 3條“劇強秦之暴虐兮”,即為騷體句式。再者,《文選》載錄的受《遂初賦》影響而創作的班彪《北征賦》、班昭《東征賦》,均為騷體。據此,《古文苑》載錄的《遂初賦》文本從體裁上看,應更符合原貌。而《藝文類聚》所載,由于略去表達感情的“兮”字,已失去了騷體賦的典型特征。
其三,《古文苑》所錄文本,連詞不獨有“之”,還有“而”“以”“于是”,以及介詞“于”。這些連接詞的運用,使其相比《藝文類聚》所錄文本要靈活多變。《文選注》引文中,亦出現了“于”“而”“以”3個連接詞。由連接詞的運用,亦可見《古文苑》載錄的文本更符合原貌。而《藝文類聚》所錄文本由于“之”這一連詞運用的統一性,在語言結構上已顯呆板。
其四,將《古文苑》所錄與《藝文類聚》、酈道元《水經注》、李善《文選注》引文對校,有6處異文,值得我們在考察《遂初賦》文本時給予關注。
1.《古文苑》:“馳太行之嚴防兮,入天井之喬關。”③
“嚴防”,《水經注》引作“險峻”,《藝文類聚》作“嚴防”。據章樵注:“太行山在河內郡山陽縣西北,繇漢京踰太行至高都,皆太行。防亦關也。”[9]117所謂嚴防,亦即嚴關了。而“險峻”,乃純粹的形容詞。從字形、字義、字音等方面看,這兩個詞均不可能抄寫出錯。故此,《水經注》引與《古文苑》載錄所據《遂初賦》的傳本,來源可能有不同。《藝文類聚》之“巖防”,巖、嚴均有高峻之義,二字可通用。《鹽鐵論·詔圣》云:“嚴墻三仞。”王利器先生校注云:“‘嚴墻’即‘巖墻’,也就是高峻的墻。”[13]599故就《古文苑》和《藝文類聚》出現的這處異文看,有可能是在傳抄過程中因音、形、義近而產生異變。
據前引《水經注·沁水注》,無論是《漢書·地理志》記載還是蔡邕之語,都重在解釋天井關這一地名,并引《遂初賦》“馳太行之險峻,入天井之高關”,以進一步說明天井關就在太行山上。也就是說,在《水經注》引文里,“險峻”是為了形容太行山的地形;“馳太行之險峻”則為引出下一句“入天井之高關”起到了鋪墊作用,同時也起到修飾、渲染天井關地勢險要的作用,上下文間構成遞進關系。用“險峻”一詞,也更能凸顯作者旅途之艱難險阻。而《古文苑》之“嚴防”,與下一句的“喬關”,均為偏正詞組,“嚴”“喬”分別為名詞“防”“關”的修飾語。而防即關,故語義基本重復,上下文間構成并列關系。就藝術表達而言,“嚴防”不及“險峻”自然妥帖。
“喬關”,《水經注》引作“高關”,《藝文類聚》與《古文苑》同。喬,亦即高。《詩·周頌·時邁》:“懷柔百神,及河喬岳。”《毛傳》云:“喬,高也。高岳,岱宗也。”[14]1269因此,此處異文可能是傳抄過程中因義近而致。
2.《古文苑》:“歷崗岑以升降兮,馬龍騰以起攄。”
“起攄”,《文選注》作“超攄”。李善是因給顏延之《赭白馬賦》“超攄絕夫塵轍,驅騖迅于滅沒”二句作注而引《遂初賦》文,說明其所見《遂初賦》文本正作“超攄”。呂延濟于此二句下還解釋云:“超攄、驅騖,行走貌。”[15]13a可見呂延濟與李善一樣,所見《赭白馬賦》文本為“超攄”,而李善所引《遂初賦》文本不誤。《古文苑》誤“超”為“起”,當為形近而致。
3.《古文苑》:“越侯田而長驅兮,釋叔向之飛患。”
“侯田”,《水經注》引作“侯甲”。費振剛等先生《全漢賦校注》校“田”字,引錢熙祚曰:“九卷本作‘甲’。‘田’字誤。《水經·汾水》注云:‘侯甲水發源祁縣胡甲山,有長坂,謂之胡甲嶺。即劉歆《遂初賦》所謂“越侯甲而長驅”者也。’”[16]322今查清嘉慶十四年孫星衍重刊宋淳熙本《古文苑》9卷本卷二,“田”確為“甲”。章樵注云:“河內博縣有侯人亭,《左傳》:侯田,溫之別邑。”而據《水經注》,侯甲乃發源于胡甲山之水名,此山有胡甲嶺。侯、胡一聲之轉。“越侯甲”,即翻越胡甲嶺。若據章樵注越過侯田邑,則用語不倫。由此亦可見章樵注《古文苑》21卷本此處確作“田”字。而章樵所見傳本在抄刻過程中有形近致誤的現象,章氏未明,因訛字而強解。這就需要我們在讀此本時引起注意。
4.《古文苑》:“悲積習之生常兮,固明智之所別。”
“悲”,《文選注》作“非”;“智”,《文選注》作“闇”。李善此條注引,是為解釋張華《答何劭》“明闇信異姿,靜躁亦殊形”二句而來。由《答何劭》之原文,可推李善所見《遂初賦》文本正作“明闇”。而“非”與“固”兩個開頭語的使用,使上下文構成轉折關系,突顯了劉歆對當權者賢愚不分、混淆是非的憤慨。作“悲”,則削弱了其憤慨情緒。故此處異文,當以李善《文選注》為正。
5.《古文苑》:“于是勒障塞而固守兮,奮武靈之精誠。”
“障”,《藝文類聚》作“漳”。障有阻塞、阻隔之義。漢代文獻漳、障通用。《韓詩外傳》卷三:“夫水者……漳汸而清,似知命者。”周廷寀校注云:“漳、障,汸、防古通。”[17]15b盡管如此,當以“障”為正字,“漳”則可能為抄寫潦草出現的訛變字。
6.《古文苑》:“玩書琴以條暢兮,考性命之變態。”
“書琴”,《文選注》引的第12、14、16、17四條材料中,均作“琴書”。說明李善所見《遂初賦》文本正作“琴書”。《古文苑》之“書琴”,可能是倒文,當乙正。又,《文選注》于第16條引文中將“條暢”寫作“滌暢”。據王引之《經義述聞·禮記中》于“感條暢之氣”下注:“家大人曰:條暢,讀為‘滌蕩’。滌蕩之氣,謂逆氣也……滌蕩、條暢、慆蕩,聲相近,故字相通。”[18]375可知條、滌為通用字。滌蕩、條暢,亦均有通暢之義。王符《潛夫論·德化》:“德政加于民,則多滌暢姣好,堅強考壽;惡政加于民,則多罷癃尩病,夭昏札瘥。”[19]372可證。
以上考察說明,《古文苑》所錄《遂初賦》文本基本上保存了原貌,但個別文字在傳抄過程中有訛誤。這一個案考察說明,《古文苑》收錄的早期作品的可靠性不容輕易否定,其文獻價值尚需重新審視。酈道元《水經注》引與《古文苑》載錄所據《遂初賦》傳本,可能有不同來源;《水經注》和《文選注》對《古文苑》的校勘有重要價值。
注釋:
①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藝文類聚》一百卷,唐歐陽詢撰。……是書據其自序,蓋奉詔所作。《唐書·藝文志》注令狐德棻、袁朗、趙宏智同修,殆以詢董其成,故相傳但署詢名歟?”
② 王曉鵑《〈古文苑〉編纂者新考》(《南京師范大學學報》,2009(5):113-119):《古文苑》“最初的編撰者很可能是一位金石學家……王厚之應該是《古文苑》一書最初編撰者。”《〈古文苑〉成書年代考》(《文史哲》,2010(1):40-48):“《古文苑》實出于南宋學者之手,其成書時間大致應在南宋高宗紹興二十一年至三十一年之間。”
③ 為便于辨析,此及下兩段的“嚴”“巖”二字保持原書之繁體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