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貴州省旅游發展委員會,貴州 貴陽 550004 )
傳統中國是一個“鄉土社會”,傳統中國人的鄉土意識和家族觀念特別濃厚。此種發達的鄉土意識和濃厚的家族觀念,與傳統中國人的地域文化觀念密切相關。或者說,在傳統中國,地域觀念、鄉土意識和家族觀念互為表里、相輔相成、聯動共生的關系,決定了傳統中國的“鄉土社會”性質。大體而言,傳統中國人鄉土意識、家族觀念和地域意識,產生于秦漢,自覺于漢魏,成熟于六朝,盛行于唐宋以來的整個中國古代社會,至今仍有相當廣泛的影響。在此種觀念或意識的發生和發展過程中,揚雄扮演著比較重要的角色。本文在概述地域觀念、鄉土意識和家族意識之聯動影響關系的基礎上,討論揚雄的鄉土意識、地域觀念和家族意識,探討其對六朝地域文化觀念所產生的影響。
一
討論揚雄的鄉土意識,及其對六朝社會地域觀念和家族意識的影響,筆者擬從此三種觀念或意識之聯動影響關系說起。
一般地說,地域空間和地域文化是客觀存在的,山川河流的阻隔必然將大地分隔成若干相對獨立的地域空間,地域空間內特定的氣候、土壤、植被等自然環境可以塑造出若干獨具特色的地域文化。但是,人類的地域意識和地域文化觀念,則是一種主觀的存在,并且有自覺與不自覺之區分。自覺的地域意識往往是在與“他者”的對照中,在“他者”的啟示下被喚起的;自覺的地域文化觀念是在自覺的地域意識之影響下,在地域中的地方官員、在地文人和民間社會共同建構起來的。就像在古代中國,在缺乏“他者”的對照下,古代中國人只有“天下”觀念而沒有國家觀念。亦像在古代的貴州,在缺乏“他者”的對照下,夜郎王便產生“自大”的心理。所以,地域觀念之產生,往往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各地域之間有了相當頻繁的交通往來之后,在不同地域的相互比照之中逐漸產生的。通過與“他者”地理之比較,從而喚起自我的地域意識;通過與“他者”地域文化之比較,從而有助于自我認識的深化,有助于自我認同之形成,進而建立起“我者”的地域文化觀念。自覺的地域意識是在與“他者”的對比中建構起來的,建構起來的地域意識,又反過來強化“我者”的地域觀念,增強“我者”的地域認同感,進而影響“我者”的日常行為、審美趣味和文化心理。
鄉土意識“是指當時人們對于自己家族與自己本人出生與生活的家鄉故土的特殊心理、特殊觀念、特殊感情”,不僅涉及到“文化貧困的群體”,亦涉及“文化層次較高的群體”。[1]262筆者認為,鄉土意識不僅僅是一種農民意識,更是社會各階層普遍具有的一種對家鄉故土的特殊心理或感情,它與理性思維無關,亦與“生存本能”或“邏輯運籌”無涉,它根本上就是一種心理或者意識。如同地域意識是在“他者”地域之比照中被喚起的,鄉土意識亦是如此,是在身處異鄉之環境中,在異域風土和文化的比照下所喚起的對家鄉故土的眷念情感。足不出戶的人沒有明顯的地域意識,沒有背井離鄉之經歷的人,其鄉土意識亦比較淡薄。從這層意義上講,地域意識和鄉土意識有近似或者交叉的地方。當然,其不同之處亦是顯而易見的。相較而言,如果說地域意識是理性的,客觀的;鄉土意識則是感性的,主觀的。二者之間有聯動影響關系,地域意識喚起鄉土意識,鄉土意識促進地域意識的強化。
所謂家族意識,就是在對家族歷史之體認和家族成員情感之交流中培育起來的一種對家族歷史、現狀及其成員的認同意識或親近情感,它包括對家族歷史之尊重、家族先賢之景仰、家族現狀之認同和家族成員之親近等等情感或意識。大體而言,家族意識與地域觀念、鄉土意識在某種意義上有交叉的部分,是相互聯動、彼此促進的關系。家族是在特定的地域中生存,家族本身就是地域性的,地域因家族的存在而成為鄉土,鄉土必是家族生存的地方,鄉土必定是在某塊特定的地域中。因此,鄉土意識不妨說就是地域意識,家族意識不妨說就是鄉土意識。家族意識促進鄉土意識,鄉土意識激發地域意識。家族意識濃厚的個體或民族,其鄉土意識和地域意識亦必然強烈。
鄉土總是存在于特定的地域中,發達的鄉土意識必然導致濃厚的地域意識。古代中國人的地域意識起源甚早,《詩經》編纂者以地域分野編輯十五國風,就體現了周人的地域觀念。不過,以地域分野編輯十五國風,可能存在著某種政治目的,或者是出于編輯之便利,還不能算作是自覺地域觀念的產物。筆者認為,古代中國人自覺地域觀念之發生,鄉土意識和家族意識之成熟,當是在漢末六朝時期。這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當時地方人士開始熱衷于研究地域景觀和地域風俗,大量的地記作品由此產生。這說明當時人們已經具備了自覺的地域意識,并且是在努力地構建地域文化傳統,強化地域文化觀念。二是當時地域人士的群體意識增強,他們相互激勵,彼此稱譽,企圖以地域文人集團之姿態展現。同時,后進之士對地域先賢之稱揚,亦是力圖構建地域文化傳統,增強地域自豪感和榮譽感。大量郡書作品之創作,就是這種意識的體現。[2]20三是當時文人家族意識增強,家族官僚集團和文人集團逐漸涌現。在門閥制度之影響下,世家大族代代相傳,家族榮譽倍受珍惜,大量家族譜牒之編撰,和家傳、別傳之創作,就是這種時代風尚的產物。
自覺地域觀念之產生,鄉土意識之發展,家族意識之形成,是漢末六朝時期引人注目的文化現象。學者討論此種現象之發生,多注目于東漢后期。筆者認為,此種做法固然不錯,六朝人之地域觀念、鄉土意識和家族觀念,確實是從東漢后期繼承并發展而來。但是,從追本溯源之角度看,揚雄對六朝社會地域觀念、鄉土意識和家族觀念之影響,也許更值得注意,更有源頭之意義或價值。
二
從現存文獻看,揚雄的作品中并未直接表現對家鄉故土的思念,這也許與揚雄家族“五世單傳”,蜀中沒有親人的情況有關。但是,揚雄的地域意識和家族觀念則是相當強烈的,其濃郁的地域意識和家族觀念亦間接體現了他的故土之思和鄉土觀念。
可以確認的是,揚雄是在濃郁的地域文化背景下成長起來的、并且深受地域文化影響的文人,其文化學術方面的幾項重要活動,皆是在蜀中地域文化背景下展開的。
其一,揚雄的文學創作深受蜀地先賢司馬相如的影響。事實上,揚雄就是在司馬相如的直接影響下開始文學創作的,其《自敘》說:“先是時,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弘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為式。”其創作之啟蒙者是司馬相如,其創作所追慕之對象是司馬相如,其因文成名亦是因為司馬相如。據其《自敘》稱:“孝成帝時,客有薦雄文似相如者,上方郊祠甘泉畤,汾陰后土,以求繼嗣,召雄待詔承明之庭。”可知揚雄是因為“文似相如”而得“待詔承明之庭”。由此之故,他對司馬相如推崇備至,以為其賦非人力所為,乃“神化所至”。雖然他晚年亦批評相如賦“文麗用寡”,但這并未能完全打消他心中對相如的崇尚之情。所以,筆者認為,揚雄的文學創作是在蜀中地域文化之影響下開展起來的,是在蜀中先賢之啟發下開始創作的。
其二,揚雄的“太玄”研究深受蜀中先賢嚴君平的影響。嚴君平著有《道德旨歸》,對揚雄的“太玄”研究有直接影響,如《指歸》儒道兼綜、《老》《易》兼通的思想特色,直接影響了揚雄的思想取向。其對老子自然無為思想的闡釋,亦影響著揚雄崇尚自然的思想。其以道為本體、道即自然的本體論思想,亦在《太玄》中有明顯體現。其高度的抽象思辨能力,亦對揚雄“玄思大義”之運思方式不無啟迪。其博通的知識取徑,亦對揚雄的治學特色大有影響。總之,揚雄以嚴君平為師,其學術宗旨、治學方法與知識取徑,皆受到嚴君平的直接影響。所以,筆者認為,揚雄的“太玄”研究,是在蜀中地域文化之影響下發展起來的。
其三,揚雄的方言輯錄和研究,亦是在蜀地學者的影響下開展起來的。其《答劉歆書》說:“雄少不師章句,亦于《五經》之訓所不解。嘗聞先代輶軒之使,奏籍之書,皆藏于周秦之室。及其破也,遺棄無見之者。獨蜀人有嚴君平、臨邛林閭翁孺者,深好訓詁,猶見輶軒之使所奏言。翁孺與雄外家牽連之親。又君平過誤有以私遇,少而與雄也。君平財有千言耳,翁孺梗概之法略有。”[3]263-264揚雄耗時27年著成《方言》,但其最初之起因和依據,則是受到蜀地先賢嚴君平和林閭翁孺的影響,甚至是在完成蜀地文人的未竟之作。所以,筆者認為,揚雄《方言》之編撰,亦是在蜀中地域文化之影響下開展起來的。
其四,揚雄由蜀入京,得以“待詔承明之庭”,亦與蜀中人士的推薦有關。揚雄《答劉歆書》說:“雄始能草文,先作《縣邸銘》《王佴頌》《階闥頌》及《成都城四隅銘》。蜀人有楊莊者,為郎,誦之于成帝。成帝好之,以為似相如,雄遂以此得外見。”《文選·甘泉賦》五臣李周翰注云:“揚雄家貧好學,每制作,慕相如之文。嘗作《綿竹頌》,成帝時,直宿郎楊莊誦此文。帝曰:此似相如文。莊曰:非也,此臣邑人揚子云。帝即召見,拜為黃門侍郎。”據此可知,揚雄獲得成帝之召見,主要有三個原因:一是得蜀地同鄉楊莊之推薦。此與司馬相如得楊得意之推薦,極為相似。二是創作的以蜀地為題材的作品,引起成帝的重視。三是創作的作品與蜀地前輩文人司馬相如的文風相似。就是因為這三個與蜀地文化密切相關的因素,揚雄才得以走出蜀地,入居文化中心與主流文人切磋交流。所以,筆者認為,是蜀中地域風土和地方人士成就了揚雄。
其五,揚雄的性格形成深受蜀中前輩嚴君平、李仲元等人的影響。揚雄推崇的當代文人,多是蜀中前輩,尤其是嚴君平和李仲元,此二人之性格情操和人生態度,對揚雄有直接影響。如嚴君平,據《漢書·王貢兩龔鮑傳》載:“谷口有鄭子真,蜀有嚴君平,皆修身自保,非其服弗服,非其食弗食,以為卜筮者賤業,而可以惠眾,人有邪正之間,則依蓍龜為言利害。與人子言,依于孝;為人弟言,依于順;與人臣言,依于忠。各因勢導之以善,從吾言者,已過半矣。裁日閱數人,得百錢,足自養,則閉肆下簾而授《老子》。博覽無不通,依老子、嚴周之旨著書十余萬言。揚雄少時從游學。”此人對揚雄人格情操和學術思想的影響最大,揚雄《法言·問神》對其有高度評價:“蜀莊沈冥,蜀莊之才之珍也,不作茍見,不治茍得,久幽而不改其操,雖隨、和何以加諸。舉茲以旃,不亦寶乎?吾珍莊也,居難為也。”[4]490又如李仲元,據《高士傳》載:“李弘,字仲元,蜀人也,成都里中化之,班白不負戴,男女不錯行。弘嘗被召為縣令,鄉人共送之,仲元無心就行,因共酣飲,月余不去,刺史使人喻之,仲元遂游奔不之官。”據《華陽國志》卷十上《先賢士女總贊》自注云:“李弘,字仲元,成都人。少讀《五經》,不為章句。處陋巷,淬勵金石之志,威儀容止,邦家師之。以德行為郡功曹,一月而去。”[5]703揚雄對其人甚為推崇,當人問及蜀中名人時,揚雄即以李弘對,并稱其為人“不屈其意,不累其身”。[4]490揚雄為人簡易佚蕩,一往情深,其明哲保身之人生哲學,俟時而動之處世觀念,安貧樂道之人生旨趣,其不為章句、通博簡要的治學方法和儒道兼綜之學術取徑,皆受到上述二位蜀中先賢的直接影響。因此,可以說,揚雄是在蜀中地域文化培育下成長起來的文人。
綜上,揚雄在文學創作、學術研究、性情好尚、處世觀念,乃至其由蜀入京步入仕途,皆與蜀中地域文化的啟迪、涵養和培育有直接關系。正因如此,揚雄其人、其文、其思想、其學術皆有濃厚的蜀中地域文化色彩。
三
在蜀中地域文化之浸潤下成長起來的揚雄,自小便產生了深厚的地域觀念。在地域觀念的影響下,其鄉土意識和家族意識亦表現得特別濃厚。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其一,編撰《方言》之目的和動機,體現了揚雄的地域文化觀念。關于揚雄編撰《方言》之動機,據《華陽國志》卷十上《先賢士女總贊》說:“林閭,字公孺,臨邛人也。善古學。古者天子有輶車之使,自漢興以來,劉向之徒但聞其官,不詳其職。惟閭與嚴君平知之,曰:此使考八方之風雅,通九州之異同,主海內之音韻,使人主居高堂知天下之風俗。揚雄聞而師之,因此作《方言》。”[5]708據應劭《風俗通義序》說:“周秦常以歲八月遣輶車之使,求異代方言,還奏籍之,藏之秘室。”[6]11可知遣使以采方言,是周秦以來之官方制度,采方言之目的是為了“考八方之風雅,通九州之異同”,即是為了呈現地域性的語言和文化,最終目的是“使人主居高堂知天下之風俗”。揚雄在蜀中先賢嚴君平和林閭的影響下,編撰此書,是為了呈現不同地域之文化和語言特征。故劉歆《與揚雄書從取〈方言〉》說:“今圣朝留心典誥,發精于殊語,欲以驗考四方之事,不勞戎馬高車之使,坐知徭俗,適子云攘意之秋也。”[3]373揚雄《答劉歆書》亦說:“其不勞戎馬高車,令人君坐帷幕之中,知絕遠遐異俗之語,典流于昆嗣,言列于漢籍,誠雄心所絕極至精之所想遘也。”其為了呈現地域文化特征而編撰《方言》之動機甚明。揚雄勞心費神27年編著此書,非有濃厚的地域文化觀念、對地域文化之價值有深刻認識,以及對地域文化有濃厚興趣,是無法做到和堅持下來的。
其二,《蜀王本紀》之編著,亦體現了揚雄濃厚的鄉土意識。關于《蜀王本紀》一書,《漢書·揚雄傳》和《漢書·藝文志》均未提及。最早提及揚雄撰著《蜀王本紀》,是常璩的《華陽國志》;最早明確引用其書,是劉逵的《三都賦》注。宋代以后之公私書目,不見著錄,可能已經散佚。嚴可均《全漢文》輯錄為1卷,凡26條。關于《蜀王本紀》之作者,舊題多作揚雄,近代以來則引起質疑,徐中舒《論〈蜀王本紀〉成書年代及其作者》一文認為:《蜀王本紀》的作者不是揚雄,而是三國蜀漢時期的譙周。其理由有二:一是此書不見于《漢書·藝文志》,始見于《隋書》和新、舊《唐書》的著錄。二是“揚雄文章簡潔艱深,而《蜀王本紀》結構松散,淺顯易曉,不類揚雄文章”。[7]但是,據當代學者的考證辨析,徐中舒對《蜀王本紀》之作者的質疑,其依據并不充分,其所列之兩條理由亦不能說明問題,其論證亦多屬推測之辭,揚雄《蜀王本紀》的著作權,不容否定。[8]于此,姚振宗在《補三國志藝文志》中的考證,值得重視,其云:“《華陽國志·序志》曰:司馬相如、嚴君平、揚子云、陽城子玄、鄭伯邑、尹彭城、譙常侍、伍給事等各集傳記以作《本紀》。候志曰:《蜀志·秦宓傳》注引譙周《蜀王本紀》曰:……其文與揚雄《蜀王本紀》同,則無以定其必為譙書也。按《蜀本紀》之書,據常道將言,則司馬長卿倡為之,諸家遞有增益。……自司馬以迄伍氏,為蜀本紀者凡八家。”據此可知,《蜀王本紀》當是“自司馬以迄伍氏”等蜀地八位文人的集體創作,是層層累積、遞有增益而成。而后世何以獨稱揚雄撰著《蜀王本紀》呢?筆者認為,在揚雄之前的司馬相如和嚴君平,據現存文獻考察,其地域意識并不明顯,其有關地域性的創作亦基本沒有,或許他們有志于編撰《蜀王本紀》,但最終未能著成。而揚雄則是一位地域意識相當濃厚的文人,其受蜀中地域文化之影響亦相當深刻,并且有多篇以蜀中地域為題材的作品傳世。所以,他撰著《蜀王本紀》的可能性極大。當然,揚雄之后的陽城子玄等人對此書“遞有增益”,是極有可能的事情,亦符合古代著述的慣例。因此,稱揚雄撰著《蜀王本紀》,大體可信。雖然其書現存之 26條不能顯示揚雄撰著之動機和目的,但可以推測的是,揚雄是在地域文化觀念之影響下,本著傳承鄉邦文獻和張揚蜀中地域文化之目的,撰著此書。所以,此書之撰著,亦體現了揚雄濃厚的鄉土觀念,其對六朝地記、郡書之創作,當有很重要的影響(詳后)。
其三,其以蜀中地域為題材的文學創作,如《蜀都賦》等,亦體現了揚雄濃厚的鄉土意識。關于《蜀都賦》,最早提及的是王羲之的《蜀都帖》,其云:“揚雄《蜀都》、左太沖《三都》,殊為不備悉,彼故多奇。”酈道元《水經注·江水一》亦引用《蜀都賦》語。《北齊書·司馬子如傳》記錄司馬膺“好讀《太玄經》,注揚雄《蜀都賦》”。可見南北朝人以為揚雄撰《蜀都賦》,是確定無疑的。近代以來,揚雄著《蜀都賦》的說法遭到質疑,其可疑之處有四:一是《文選》不錄,來歷不明的《古文苑》始載之。二是蜀之為都自蜀漢始,揚雄時蜀無都。三是左思《三都賦》未提及揚雄撰此賦。四是《蜀都賦》文不暢,韻不葉,不類揚雄之作。關于上述四點,唐妤于《揚雄與巴蜀文化》一文中,一一給予駁斥,證據充分,事實顯明,可以采信。[8]因此,筆者基本認同《蜀都賦》是揚雄的創作。《蜀都賦》敘寫蜀都之方位、特產及異物,描述蜀地境內之山與水,記錄蜀地境內豐富的物產、農業發展的情況和水運之便利,敘寫蜀都手工業和商業之發展盛況,載記蜀都宗廟祭祀、節日嘉會與民間歌舞等等,幾乎是對蜀都人文地理、自然物產、社會生活、農商經濟的一個全景式描繪。作為現存最早的都邑賦,它不僅對后世同類作品的創作產生了重要影響①,而且對六朝時期的地記創作亦有直接的影響(詳后)。在揚雄的文學創作中,以蜀中地域為題材的作品,除了此篇,還有《成都城四隅銘》《縣邸銘》(即《綿竹頌》)等等。這說明,對蜀地鄉土題材的關注,是揚雄創作的一大特色。而其所以特別關注鄉土題材,正是因為他有濃厚的鄉土意識,目的即是張揚蜀中地域文化。
其四,揚雄在京師稱揚蜀中先賢,亦體現了他濃厚的鄉土意識。蜀中先賢嚴君平、李仲元、司馬相如等人之聲名,皆得到揚雄之推崇和張揚。可以說,這幾位蜀中前輩在當時及后世的影響,皆與揚雄的表彰有密切關系。如嚴君平,據《漢書·王貢兩龔鮑傳》稱:“揚雄少時從(君平)游學,以而仕京師,數為朝廷在位賢者稱君平德。”其《法言·問神》亦稱道之曰:“蜀莊沈冥,蜀莊之才之珍也,不作茍見,不治茍得,久幽而不改其操,雖隨、和何以加諸?舉茲以旃,不亦寶乎?吾珍莊也,居難為也。”[4]490可以說,嚴君平其人其學在當時和后世的重要影響,與揚雄的學術傳承和褒獎表彰有直接的關系。李仲元為后人所知,亦與揚雄的表彰有關,在《法言》品評人物之《淵騫》和《重黎》二篇中,對李仲元的稱道和言說,最為詳盡,亦是篇幅最長的一段(全段文字共 243字,為《法言》中的絕無僅有),可見揚雄表彰鄉賢的良苦用心。故《三國志·秦宓傳》說:“如李仲元不遭《法言》,令名必淪,其無虎豹之文故也,可謂攀龍附鳳者矣。”即李仲元正是因為得到揚雄的表彰而名垂青史。還有對司馬相如的推揚。據揚雄《自敘》說:“蜀有司馬相如,作賦甚宏麗溫雅,雄心壯之,每作賦,常擬之以為式。”其推崇之情,可想而知。其在《與桓譚書》中亦說:“長卿賦不似從人間來,其神化所至邪。”[3]274司馬相如在漢代文壇上的重要影響,亦與揚雄之推尊不無關系。出于濃厚的鄉土意識,揚雄不僅不遺余力地表彰蜀中先賢,亦盡力向朝廷推薦和提攜蜀中后進之才。就像當年楊得意、楊莊出于鄉土情誼向皇上推薦司馬相如和揚雄一樣,揚雄亦向朝廷推薦鄉人田儀。而鄉人田儀之不才,亦給他帶來一些麻煩。[3]261總之,揚雄本著鄉土情感,積極推揚和彰顯本土人才,盡力宣揚蜀中地域文人。這種行為,對六朝文人推尊鄉賢、夸耀本土之做法,當有一定的影響。
其五,揚雄歸葬其子,撰寫《自敘》和《家譜》,體現了他濃厚的家族意識。據桓譚《新論·正經篇》說:“揚子云在長安,素貧約,比歲已甚,亡其兩男,哀痛不已,皆歸葬于蜀,遂至困乏。子云達圣道,明于死生,宜不下季札。然而慕戀死子,不能以義割恩,自令多費。”[9]44按:揚雄不惜困乏而歸葬其早夭之二子,不僅是因為他“情不容已”和“一往情深”,亦體現了他濃厚的家族意識。桓譚批評他“不能以義割恩,自令多費”,不僅不能理解揚雄之“一往情深”,而且亦忽略了揚雄濃厚的家族意識和鄉土觀念。
記錄祖先世系和個人身世經歷之作品,稱為“自敘”或“自紀”。漢人有著“自敘”之慣例,如司馬相如、司馬遷、東方朔、揚雄、班固、王充、馬融、鄭玄等等,皆有“自敘”之作。揚雄《自敘》,班固全文錄入《漢書·揚雄傳》,其文記錄揚氏家族從伯僑、揚侯、揚季等先祖從中原河汾至楚巫山、巴江州到成都郫縣的遷徙過程,以及揚雄本人的身世經歷和著述情況。其實,此種“自敘”,在某種意義上講,就是漢人的族譜,或者說它有譜牒的性質,是譜牒的芻形。如果說“自敘”側重于敘述本人之生平經歷,那么譜牒則傾向于記敘一姓一氏之世系。揚雄除撰著《自敘》,據說還撰有《揚雄家諜》。據李善注《文選》、任彥升《王文憲集序》引劉歆《七略》說:“子云《家諜》言(子云)以甘露元年生也。”《北堂書鈔》卷九十四引《揚雄家錄》云:“子云以甘露元年二月戊寅雞鳴生,天鳳五年四月癸丑脯卒。”《藝文類聚》卷四十引《揚雄家諜》云:“子云以天鳳五年卒。”根據以上引述可知,唐前必有一種名為《子云家諜》或《揚雄家錄》《揚雄家諜》(當是一書三名)的揚氏家譜傳世。關于此書之作者,嚴可均《全漢文》以為“不知何人何時撰”,姚振宗《漢書藝文志拾補》以為“大抵侯芭諸人所作”,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揚子云集》認為是“其家自著譜諜”。劉韶軍《楊雄與太玄研究》則認為“《家錄》《家諜》是不可信的”,“《文選》李善注所引《七略》也是不可信的”,其理由有五條:第一,不可能有人為揚雄作《家諜》;第二,《七略》之成在揚雄卒年之前,無緣得載《家諜》;第三,就《七略》的體例言,亦無載《揚雄家諜》之理;第四,以時代風尚言,漢代亦不尚譜牒之類;第五,《七略》與《漢書》有矛盾。[10]15-22劉氏之辯論有一定道理,但其中尚有諸多可疑之處:一,誠如劉氏所言,揚雄二子皆死于其生前,不可能是《家諜》的作者;揚雄死后揚氏即絕嗣,無子息后代再作《家諜》。但是,即便如此,亦不能因此否認余嘉錫“其家自著譜諜”之說,因為揚雄雖然無子息后代作《家諜》,但并不能排除揚雄自撰《家諜》的可能性。二,《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太平御覽》諸書引《家諜》載錄揚雄卒年,乃至精確到卒月卒日卒時。劉氏以為若揚雄自撰《家諜》,絕無記錄本人卒日卒時之可能性,故而否認揚雄自撰《家諜》的可能性,亦認為成書于揚雄卒年之前的劉歆《七略》無緣得載《家諜》。但是,根據古代家諜撰寫有世代補錄之慣例,揚雄雖無緣得在《家諜》中記錄本人卒月卒日卒時之可能,但并不能排除其弟子如侯芭等人補錄之可能。揚雄既在生前撰寫《家諜》,劉歆《七略》就有可能得載《家諜》。劉歆《七略》已佚,其著作體例不可確知,故而不能否認其載錄《家諜》之可能性。《七略》與《漢書》的矛盾亦不能成為否定其載錄《家諜》之理由。三,劉氏以為,揚氏家族如果真有一譜牒,亦必然要由家族中人來撰,不會由外人去作,縱使這個人是其最親近的弟子亦不行,這在重視家族倫理的古代中國,乃是一個定理。其實,這個“定理”可能是六朝以來的“定理”,早期的譜牒撰寫可能并不存在這個“定理”。再說,子云絕后,其最親近的弟子為其“負土作墳’,為其撰寫或者補寫《家諜》的可能性亦不是完全沒有。筆者認為,最大的可能性,是揚雄自撰《家諜》;揚雄去世后,弟子侯芭補錄其卒年卒月卒日卒時。正因是為其“負土作墳”的侯芭所補撰,才有可能將其去世的時間精確到具體時刻。四,以揚雄為《家諜》之作者,并非始于余嘉錫,而是始于劉歆《七略》。前述李善注《文選》引劉歆《七略》云:“《子云家諜》言(子云)以甘露元年生也。”劉氏以“子云家諜”為書名——《子云家諜》,認為如果揚雄自撰家牒,絕無自稱“子云家諜”之理。當然,揚雄自撰家牒,定無可能命名其書為“子云家諜”之理。其實,劉歆那句話的標點應該是“子云《家諜》言(子云)以甘露元年生也”。“子云”是作者,“家諜”是書名。五,劉氏以為漢代缺乏崇尚譜牒之風氣,故而揚雄沒有撰寫家牒的可能性。確實,中國人熱衷于撰著譜牒是在六朝時期,但是,我們亦不能因此而否定揚雄開啟六朝崇尚譜牒之風氣。對于地域觀念、鄉土意識和家族觀念極強的揚雄來說,他極有自撰《家諜》之可能性,為其“負土作墳”的侯芭有補錄《家諜》的可能性,揚雄有開啟六朝重視譜牒風尚的可能性。即便上述五條反駁理由均不成立,或者真如劉韶軍所說,《揚雄家諜》“很有可能是隋唐時某人在崇尚門閥族姓的風氣中托雄之名而偽造出來的”[10]20,那么,在崇尚門閥族姓風氣中的作偽者,為何要將第一部家牒托名于揚雄和揚氏家族,亦是一個意味深長的問題。筆者認為,這從另一面亦說明揚雄具有濃厚的家族意識,因而將第一部家牒托名于他,才有較強的可信度。所以,《揚雄家諜》的或真或偽,皆能說明揚雄是一位家族意識極為濃厚的文人。這種意識對六朝社會崇尚譜牒之風尚所發生的影響,亦是不能忽略的。
總之,在蜀中地域文化背景下成長起來的揚雄,其編撰的《方言》,體現了濃厚的地域文化意識;其編著《蜀王本紀》,創作以蜀中地域為題材的文學作品,推揚蜀中先賢,體現了強烈的鄉土意識;其歸葬夭子,撰著《自敘》和《家諜》,體現了明顯的家族意識。
四
傳統中國人的地域文化意識自覺于六朝時期,其具體呈現,就是形成了自覺的鄉土意識和家族觀念。體現其鄉土意識之載體,就是大量郡書和地記作品的創作;體現其家族意識之載體,就是眾多家族譜牒的撰述。
六朝地域文化觀念之自覺與鄉土意識和家族意識之發達,自有其特殊的社會歷史原因和文化思想背景。自東漢中后期以來,因朝廷內部外戚與宦官勢力此起彼伏地控制著皇權,皇權旁落,中央政治集權逐漸衰微,地方豪族勢力發展迅速。發展壯大的地方豪族勢力與把持中央權力的外戚和宦官勢力相勾結,最終導致東漢王朝滅亡,歷史由此進入三國鼎立時代。可以說,整個東漢時代,就是地方勢力逐漸得以發展壯大的時代。從光武帝劉秀依憑南陽豪強勢力起家,并進而有意眷顧和培育南陽地域豪族集團,到東漢中后期地方豪族勢力的迅猛發展,進展到中央政府不能控制的局面。甚至漢末黨人運動亦主要是由汝潁地方勢力所發起,導致地方勢力與中央政權抗衡的局面。因此,在漢末六朝,隨著社會的急劇動蕩,皇權的旁落,國家大一統盛況之衰微,政治、經濟、文化之重心在一定程度上皆存在著由上而下、由中央到地方的下移發展趨勢。地方勢力崛起,國家政治、文化中心下移,所導致的必然結果就是地方社會地域觀念的增強,而地域觀念的強化所推動形成的,就是鄉土意識和家族觀念的自覺。
鄉土意識古亦有之,但自覺的鄉土意識則是在濃郁的地域自覺觀念之基礎上培育起來的。自東漢中后期至六朝時期,自覺的鄉土意識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各地人士在各種場合紛紛夸耀家鄉的地理之美和人物之盛。在西漢時期,相對于中原地區地理之美與人物之盛,地域性人才團隊之異軍突起而引人注目者,是蜀地,故《漢書·地理志》說:西漢時蜀地自司馬相如“以文辭顯于世,鄉黨慕循其跡。后有王褒、嚴遵、揚雄之徒,文章冠天下”。在東漢時期特別引人注目的地域人物盛況和地域觀念之自覺,則是汝潁和吳越地區。汝潁地區可謂東漢后期的文化中心和人才聚集之地,據日本學者岡村繁研究,在東漢末期按出身地域之別而比較人物的評論成為一時之風氣,特別是以孔融為代表的“汝潁優劣論”,成為一時評論界的中心話題。[11]148-150稱揚本地風土之美與人物之盛,成為當時當地的一種風氣,據《太平御覽》卷159引佚名《后漢書》說,朱寵為潁川太守,鄭凱針對朱寵之提問,如數家珍般地歷數故土古今才俊,其自豪之情溢于言表。
在東漢后期,吳越人士在政治、經濟和學術上皆有重要成就,吳越地區成為當時引人注目的文化中心和人才聚集之地,故吳越人士對本土文化有強烈的自豪感,亦常常積極推揚本土地理之美和人物之盛,體現出自覺的地域意識。吳越人士地域觀念之強烈,首先表現在他們對吳越地理之美的推揚上。中國最早的兩部地方志《越絕書》和《吳越春秋》,分別由東漢吳越文人袁康和趙曄所著,便體現了吳越文人推揚本土歷史、地理的強烈意識。其次體現在他們對本土人物之推揚上。吳越人士推揚本土人才,似成一時風氣。據《三國志·吳書·虞翻傳》注引《會稽典錄》載,漢末王朗為會稽郡守,虞翻為郡功曹,王朗問及江南賢俊,虞翻作答,彰揚吳越地理之美和人物之盛,如數家珍,其地域自豪感溢于言表,地域自覺意識表現得相當強烈。
漢末六朝文士本著地域觀念和鄉土意識夸耀各自鄉土地理之美和人物之盛,不僅表現在言語上,亦體現在著述中,此間大量地記、郡書之創作,就是這種風氣的產物。六朝時期地記、郡書之創作非常發達,基本上成為當時文人創作的一種時代風尚,產生的作品數量相當龐大,今可考知者,地記就有約二百余種。需要追問的是,當時文人何以如此熱衷于創作此類作品呢?筆者認為,東漢中后期以來,政治、文化重心的下移,地方豪族勢力的成長,地域經濟之發展,門閥貴族制度之形成,地域觀念和鄉土意識之逐漸自覺,家族意識之勃興,不僅導致了地記創作的興盛,亦是郡書、譜牒之撰述備受重視的重要原因。或者說,地記、郡書的創作是本土文人基于鄉土意識為宣揚本土地理之美和人物之盛,有著明顯的自我夸耀和本土張揚的性質。因為創作地記、郡書之作者,多半是本土人氏。
據《隋書·經籍志二》“史部·地理類序”說:“武帝時,計書既上太史,郡國地志,固亦在焉。而史遷所記,但述河渠而已。其后,劉向略言地域,丞相張禹使屬朱貢條記風俗,班固因之作《地理志》。其州國郡縣、山川夷阻、時俗之異、經星之分、風氣所生、區域之廣、戶口之數,各有攸敘,與古《禹貢》《周官》所記相埒。”若此說可信,則地記之創作可溯源到漢武帝時代。又《隋書·經籍志》“雜傳類敘”說:“后漢光武始詔南陽撰作風俗,故沛、三輔有蓍舊、節士之序,魯、廬江有名德、先賢之贊。郡國之書,由是而作。”是知郡書之創作可追溯到光武帝時代。不過,筆者認為,地記創作或許起于武帝時代,但對地記創作之發展有直接影響者,當是揚雄。揚雄創作的《蜀都賦》,無論是其創作動機還是其作品內容,皆與六朝地記非常相似。首先,動機相似。揚雄創作《蜀都賦》與六朝地記創作之動機一樣,皆是本土文人緣于鄉土意識而夸耀本土地理之美。其二,內容相似。揚雄《蜀都賦》敘寫蜀都之方位星野、山川河流、物產異物、農商發展、宗廟祭祀、節日嘉會、民間歌舞等等,與六朝地記之內容極為相似。因此,不妨將《蜀都賦》視為揚雄創作的蜀中地記。郡書之創作或許起源于光武詔“南陽撰作風俗”,但亦與揚雄有相當密切的關聯。郡書記人物,夸耀本土人物之盛。而據前述可知,揚雄正是一位緣于鄉土意識而積極推揚本土人物的學者,其《蜀王本紀》雖與六朝郡書有本質的區別,但其創作動機卻有相近之處,即皆是本于鄉土意識而夸耀本土人物之盛,只不過所記人物之類型有別而已。另外,《蜀王本紀》亦記蜀中民間廟祀習俗,有地記之性質,如記錄廟祀魚鳧于湔山、蜀人悲子規鳴而思望帝、蜀人求雨之習俗、大禹事跡在蜀地的傳說、蜀地穿鹽井之情況,記錄成都之建置、蜀道之開辟,記錄武擔、五婦侯臺、青牛觀、石犀里、天彭山之來歷等等,諸如此類內容,在六朝地記中是相當普遍的,可見《蜀王本紀》與六朝地記之淵源關系。所以,六朝文士重地記、郡書,揚雄《蜀都賦》和《蜀王本紀》對于地記、郡書之影響,是可以想見的。
家族意識古亦有之,但自覺的家族意識則是形成于六朝時期。家族意識自覺的一個重要表現,就是修撰譜牒成為一時之風氣。譜牒之修撰,一是為了傳承家族歷史,慎終追遠。二是為了展現家族列祖列宗,自敘風徽,流芳祖德,呈現家族之光榮歷史。譜牒之學,源遠流長,或以為起于周代之“小史”。如章學誠據《周禮》“小史奠世系,辨昭穆”而斷定“譜牒之學,世有專官”。而譜牒之學的興旺發達,以致成為與地記、郡書并美之一支,則是在六朝時代。如章學誠《和州志氏族表序例》說:“自魏、晉以降,迄于六朝,族望漸崇,學士大夫,輒推太史世家遺意,自為家傳。其命名之別,若王肅《家傳》、虞覽《家記》、范汪《世傳》、明粲《世錄》、陸煦《家史》之屬,并于譜牒之外,勒為專書,以俟采錄者也。”[12]200這與六朝時期以門第取士,士大夫以郡望自矜的社會現狀密切相關,是由強烈的家族意識決定的。筆者認為:六朝文人在家族觀念之影響下興起的撰著譜牒之風,當是受到揚雄的啟發。如前所述,揚雄正是在強烈的地域意識和濃厚的家族觀念之影響下,撰述《家錄》。由于此間的譜牒文獻均已散佚,我們目前無法考知其間的直接影響關系,但其淵源關系是可以推論的。
要之,揚雄是在巴蜀地域文化之涵孕和培育下成長起來的文人,其身上具有比較濃厚的地域觀念、鄉土意識和家族意識。因此,他在文學創作和文化思想研究上,乃至其人生行為方式上,皆深受地域、鄉土觀念和家族意識之影響。其《方言》之編撰,是緣于地域觀念;其《蜀王本紀》《蜀都賦》等作品的創作,是緣于鄉土意識;其歸葬二子和自撰《家諜》,是緣于家族意識。在中國文化史上,秉持濃厚的地域、鄉土觀念和家族意識開展文學創作和文化創造,揚雄當是第一人。六朝文人鄉土意識濃厚,積極推揚本土人才,其觀念當源于揚雄;六朝文人地域文化觀念發達,積極撰寫地記和郡書,當受到揚雄《蜀都賦》《蜀王本紀》之啟發;六朝文士家族觀念較強,熱衷于譜牒修撰,其源頭可追溯至揚雄。
注釋:
① 王青《揚雄評傳》說:揚雄《蜀都賦》“開后世京都大邑賦的先河,到了東漢魏晉時期,出現了班固《二都賦》、張衡《兩京賦》和左思《三都賦》這樣的巨作。”(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7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