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征
(河北工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 北辰 300401)
近現代以來中國鄉土社會秩序的變遷與重構
李宇征
(河北工業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天津 北辰 300401)
社會秩序,是指在生存環境、社會結構以及社會規范等因素共同作用下所體現出來的社會發展的連續性、確定性和可預期性。近現代以來,現代化逐步瓦解了鄉土社會原有的社會秩序,但是,歷屆政府建構鄉土新秩序的努力并未完全成功。今天,鄉土社會仍存在治理主體缺位、社會規范惡化、法治認同危機等問題。重構鄉土社會秩序,必須在大歷史視野下,為農民營造公平正義的發展空間,完善社會風險保障制度,刺激社會資本的投資力度,方能從宏觀上解決鄉土社會秩序面臨的困境,重構鄉土社會秩序。
鄉土社會;社會秩序;社會規范;社會資本
當代中國正在經歷前古未有的社會變遷,在工業化、城市化、全球化、信息化的多重力量作用下,中國的社會結構、社會規范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相比之下,受傳統影響較深的農村受到現代化力量的沖擊最大,變化最深。伴隨人口流動帶來的利益分化及價值觀念的分野,相當一部分地區農村社會陷入“失序”狀態。“基礎不牢,地動山搖”,重構鄉土社會秩序已成為全面深化改革、推進國家治理體系現代化的重要內容。
秩序問題與人類生存發展相伴始終。人從一出生開始,就不是單獨的、孤立地存在。正如馬克思指出:“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1]人的生存和發展,離不開社會的支撐;人的思想和行為,離不開社會的指導;人的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離不開社會的賦予。從此意義上講,“社會是以共同物質生產活動為基礎而相互聯系的人類社會共同體。”[2]人們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從事物質性的生產,在此過程中,結成各種各樣的社會關系。而物質資料的生產,離不開人們的相互協作,但是,因為利益主體的多樣性需求與社會資源的有限性之間的矛盾,人們之間的沖突無處不在。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持人際合作,將沖突維系在可控范圍之內,秩序問題就應運而生。“秩序的概念,意指在自然進程和社會進程中都存在著某種程度上的一致性、連續性和確定性。”[3]與秩序相對的是無序,“無序概念則表明存在著斷裂(或非連續性)和無規則性的現象,亦即缺乏智識所及的模式——或者表現為從一個事態到另一個事態的不可預測的突變情形。”[4]
社會秩序問題也是中外思想家思考的焦點問題之一,更是政治學和社會學關注的核心問題。“社會秩序,簡單地說,就是社會得以聚集在一起的方式。一般來講,社會秩序的基本內涵包括三個方面:第一,一定社會結構的相對穩定。第二,各種社會規范的正常實施。第三,把無序和沖突控制在一定范圍。也就是說,社會處于一種相對平衡和穩定的狀態。”[5]“一種社會秩序的建立端賴于如下三個要素:個體的行為安排;個體與個體之間行為的安排(私人之間的關系);個體與團體之間關系的安排。”[6]
可見,社會秩序是指人與人、人與團體、團體與團體之間的均衡與協調關系狀態。個體并不是孤立存在的,每個個體都是在既定的社會條件下創造自己的歷史,因此,社會因素構成社會秩序建構的宏觀背景。一般來講,社會秩序的構建和維系取決于以下3個方面的力量。
(一)社會結構的變動
社會結構“是指一個國家或地區的占有一定資源、機會的社會成員的組成方式與關系格局。”[7]一般來講,社會結構是指社會各組成部分之間或構成要素之間比較穩定、持久的聯系模式。社會成員(微觀指個體、組織,宏觀包括國家、市場、社會)是社會結構的主體,資源是社會結構的基本要素,機會是社會成員獲取資源的可能性。社會結構可以分為剛性和彈性的,前者主要是指封閉型社會,成員掌握資源的多寡和地位高低,主要由血緣、種族等先天因素所決定;而后者主要是指開放型社會,資源多寡和地位的高低,主要由后天努力來決定。
與社會結構高度相關的兩個概念是社會分層和社會流動。占有資源的多寡,決定了人的地位的高低尊卑。社會分層,無論是在剛性還是彈性社會結構中都客觀存在,其根源在于私有制和社會分工,可以預想,人類在相當長的歷史發展階段,社會分層都是不可避免的。有社會分層,就會有社會流動,正所謂“人往高處走”,較低社會階層總是千方百計實現向較高社會階層的轉變。無論是社會分層加劇,還是社會流動頻繁,都會對原有社會結構帶來巨大的沖擊,進而對原有社會秩序帶來巨大的挑戰,社會秩序的動蕩也多在此情況下發生。
(二)社會規范的實施
社會分層和社會流動是否帶來社會失序,關鍵取決于社會規范是否完善以及人們對于社會規范的認同程度。社會規范是社會對成員的社會期待,是檢驗成員是否合格的標準,是維持社會存在的黏合劑。社會規范由角色、習俗、道德、法律等部分組成,各部分之間相互聯系,依次經歷從內在到外在、自覺到強制、從弱到強的過程。
按照人類發展階段,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的變遷,從“熟人社會”轉變為“陌生人社會”,社會成員經歷了從“機械團結”到“有機團結”的過渡。相應地,社會控制機制也從“禮俗”到“法治”轉變。當然,這種轉變的劃分只是理想型的,人類社會發展并非是單線性的,而是復雜多變的。“陌生人社會”中夾雜著“熟人社會”,“有機團結”中混合著“機械團結”,“法治”一定意義上必須靠“禮俗”的力量才能貫徹下去。新舊規范交替導致的規范沖突、規范缺位以及價值真空,都易引發大量的失范行為。
(三)社會環境的變遷
環境構成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前提,影響社會環境的因素有自然資源、人口、科學技術、經濟發展、文化變遷、社會運動等。自然資源形成人類生存的基礎,科學技術是推動生產力發展的第一要素,而人口的數量、質量、構成及分布,也成為推進或者阻礙生產力發展的重要因素。從農業社會到工業社會,再到當今的信息社會,經濟發展模式相應要求從勞動密集型到知識密集型的轉變,因此,文化作為發展的軟實力,成為影響社會環境的重要因素。按照奧格本的“文化滯后”理論,非物質文化的變遷,總是滯后于物質文化的發展;科技的發展帶來的物質變遷,必將帶來文化的失控或者失調。此外,啟蒙運動以來,人類特別是壟斷暴力權力的國家組織對社會有計劃的改造,使各種社會運動也成為影響社會秩序的重要外在因素。
當然,社會秩序問題無處無時不在,存在于古今中外各個歷史階段。就中國來講,相比于城市,近現代以來狂飆突進的現代化運動,對傳統農村帶來的沖擊最大,小農經濟破產,農民流動頻繁,農村衰敗明顯。“中國近百年史,也可以說是一部鄉村破壞史。”[8]民國以后,雖然歷經政權更迭,各屆政府重構鄉土社會秩序的努力,仍然得失參半。回顧歷史,可以為今天的秩序重建提供經驗。
傳統社會是鄉土性的,土地作為農業的基本生產資料,不可挪移的特點將農民固著在土地上,農民長期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的相對平靜的生活,除非發生戰亂、災荒等災害,農民價值觀里的“安土重遷”觀念,使大多數人一生很少離開故鄉。即使通過科舉考試取得功名者,大都在年老后辭官歸隱故鄉,正所謂“葉落歸根”,他們與宗族長老一起構成維系鄉村社會秩序的主導力量。在他們身上體現的是一種“教化權力”,既有年長所積累下來的經驗,又有對儒家經典中人倫社會關系的體悟,前者滿足鄉村普通民眾的生產生活需要,后者體現國家意識形態需求。
在“皇權不下縣”的架構下,鄉村形成一種“禮治秩序”。“禮可以修身,可以齊家,可以治國,故禮法所及,就不只是一些進退揖讓的禮儀規矩,而是一套兼具倫理、政治和文化含義的制度規范,實為治國之大道。可以注意的是,禮法雖代有損益,與時俱進,卻總是同往圣聯系在一起,因此為神圣傳統的一部分。而遵循這樣的傳統,乃是后人立身、治國的美德。”[9]
當然,這樣的鄉土社會是“理想型”的。現實中,階層分化、階級矛盾以及新老交替時年輕人對老年權威的反叛等等沖突,幾乎無處不在,無時不有;受到“政權、族權、神權、夫權”壓制的民眾,時時進行著反抗。隨著上層官僚機構人員的增多,統治者的橫征暴斂,奢侈無度,過度剝奪小農為數不多的剩余,甚至在自然災害時消耗掉其基本的生產資料,最后引起底層反抗,接連不斷的農民戰爭,成為推動王朝秩序更迭的重要推動力量。
雖然上層政權更迭頻繁,但是,傳統中國基層社會卻形成一種“超穩定結構”。雖然各朝代統治方式各不相同,但均屬于艾森斯塔特的“調適性變遷”,即在大的制度框架和結構規范不變的情況下的自我調適和自我適應,封建社會之所以沒有形成自我否定性力量,原因在于兩個方面:“一個方面是傳統中國內部缺乏某些足以破壞既存制度框架的因素,其中包括并沒有分化出獨立的貴族群體以及城市群體和宗教群體;另一方面是存在某些足以維持既存制度框架的因素,其中包括構成傳統中國基礎的國家統一理想和維系這些理想的士人群體。”[10]
傳統中國農村基層秩序“大變局”出現在近代。在鴉片戰爭這種強外力作用下,古老的封閉的中國被迫納入全球化進程,在工業化沖擊下,延續千年的自然經濟逐漸解體,農村的社會結構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國家政權面臨巨大的現代化壓力,加大了對鄉村資源的汲取力度,城市成為現代價值觀的載體,成為鄉村有能力、有財富、有地位的人新的安身立命之所;過度提取資源以及大量人才流失,致使農業破產,農村衰敗,農民貧困。
為實現對鄉村的社會控制,晚清乃至民國時期,國家權力逐步下沉,但是,在鄉村重建官僚機構的努力并未成功,國家政策的推行依然依靠原有的鄉村非正式機構。在鄉村“文化權力網絡”(杜贊奇)被打破狀態下,傳統“士紳”的退場,“武紳”和“劣紳”成為鄉村舞臺的主導力量,國家卻無力對這些非正式機構的領導者進行控制,乃至于鄉村無政府狀態加劇,“禮治”演變為“力治”。
中國共產黨在認識到農民是革命主力軍后,在鄉村開展革命:第一,實現耕者有其田,開展土地革命。第二,清理土豪劣紳的影響,重建鄉村社會秩序。就如一位外國學者研究得出的結論:“中國共產黨實際上通過創造鄉村一級的新秩序而得以生存發展下來。”[11]
建國后,歷經“一化三改”,特別是人民公社時期,政治經濟軍事合一的治理模式,使政權對鄉村的控制達到前所未有的地步。這種治理模式,第一,在艱難困苦環境下,政權以強制力為后盾,廉價甚至無償調取鄉村人力、物力、財力資源,滿足大規模工業化所需。第二,過度的控制,實際上抑制了農村社會分工和利益的分化,將農民按照階級成分牢牢固定在單一位置上,壓制了自由發展所需市場力量。國家對鄉村的過度整合,反而起了維系傳統鄉土社會秩序力量的作用。
“1949年之后國家權力對鄉村的有力滲透,并沒有必然地侵蝕和淘汰革命前的社會關系和行為習慣。……盡管鄉村政治運動不斷反復,以血緣親屬、鄰里和私人友誼為基礎的傳統群體紐帶,加上對個人利益得失的權衡,仍然決定著村中的人際關系,引發群眾與干部關系上的憎恨、歧視現象以及庇護和派系之爭。”[12]
真正對傳統社會秩序帶來巨大沖擊的不是國家建構的“人造秩序”,而是20世紀80年代開始的改革開放。國家力量有選擇地逐步退出農村,政治上推行村民自治,減少國家行政成本;經濟上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給農民以生產的自主權,實際上是國家對社會的適度放權,逐步以市場自發機制代替原來計劃經濟機制。從一般意義上講,市場力量對傳統農村社會的沖擊遠遠大于國家力量。第一,市場調動農民生產經營的自主性、積極性,促使農民走出狹隘、封閉的農村,自覺接受現代化知識的熏陶,開闊視野,在市場經濟大潮中各顯身手,為發家致富提供了機會。第二,市場摧毀了原來計劃經濟時代農村集體生產方式,也摧毀了原有集體互助模式,理性“算計”代替了基于地緣、血緣等的親情互助模式。因為缺乏新的有力整合機制,人民公社體制解體后,農民進城打工,導致鄉村人才的大量流失,農村原子化、碎片化、空心化趨勢日益凸顯,多半農村或者衰弱不堪,或者黑惡勢力橫行,現代農村秩序維持危機已經顯現。當代,中國農村秩序失調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治理主體缺位
治理是實現社會秩序的途徑。1995年,全球治理委員會發布的《我們的全球伙伴關系》報告對治理做出了如下界定:治理是各種公共的或私人的個人和機構管理其共同事務的諸多方式的總和。按此定義,治理主體應該包括政府、市場、社會等多重力量,社會秩序的維護依賴于政府和民間的合作。“不過,在所有權力主體中,政府無疑具有壓倒一切的重要性,任何其他權力主體均不足以與政府相提并論,代表國家的合法政府仍然是正式規則的主要制定者。……在現實的政治發展中,政府仍然是社會前進的火車頭,官員依然是人類政治列車的駕駛員,政府對人類實現善治仍然有著決定性的作用。”[13]也就是說,在當前社會力量發育不良的情況下,鄉村基層政府仍然是維系社會秩序主要責任者。本質上,政府應該是公共利益的代表者,凌駕于各階層利益之上,在公平正義規則指引下,對不同階層利益沖突起著折中調和作用。但是,現實中,鄉鎮政府或者村一級公共組織,在“招商引資”的旗幟下,演化為“贏利型經紀人”,對無權者赤裸裸的剝奪,無疑是造成農村群體性事件頻發的主要根源。
此外,“2006年農業稅取消以后,鄉鎮政府及村級公共組織本應成為現代市場經濟的服務者,但是,因為鄉鎮政府自身財力有限、職能不完善以及考核機制的僵化,使鄉鎮政府無心也無力向農民提供所需的公共服務。”[14]“甚至在中央政府加大向農村公共轉移支付力度下,鄉鎮政府與村級公共組織合謀漁利。”[15]公共權力與資本的合謀,壓制社會力量的生長,使市場在繁榮鄉村經濟中的積極作用大打折扣。“當政府成為市場經濟中的一個直接的參與者、一個積極的活動者,成為一個與企業沒有什么兩樣的利益主體的時候,社會就無所謂公平和正義可言了。”[16]由于缺乏公平競爭的市場,只能是“潛規則”代替“正式規則”,私人關系網絡代替政府公共權威,資源分配中權力和壟斷,激起民怨,暗含沖突的種子,使農民難以在當地獲得公平的就業競爭環境,被迫進城打工(這也是學界長期忽視的農民離鄉的原因之一)或就地抗爭。
(二)社會規范惡化
國家和市場的力量,打破了農村原有的“熟人社會”格局,農村演變成“半熟人社會”或者“后鄉土社會”,原有的熟人社會的倫理道德規范,因為村莊邊界的模糊、人員的流動,已經喪失了道德訓誡和集體懲罰的力量,大量農村演化為經濟社會分化程度低、社區記憶弱的“低社會關聯度”村莊。[17]既無力抵制鄉村政權的不合理要求,又無法防止地痞流氓的威脅,也無力進行公共工程建設。“當一個村莊中并不存在某種足以調動全村性公共參與的利益誘因時,所謂村莊政治就往往只是村干部和‘大社員’所專有的‘公共空間’,相對而言,整個村莊則是‘無政治’的。”[18]
社會分化程度低,表明缺乏現代精英;社會記憶弱,表明傳統規范統治力量的衰微。市場經濟的個體理性導致集體無理性,機會主義、搭便車橫行,農民以個體形式被拋向無情的市場,參與不公平的競爭,乃至于在這樣一個劇烈的變動時期,農村基層干部和群眾集體趨向急功近利,“在公共領域中就表現為貪污腐敗;在私人領域中就表現為種種越軌行為;在政治領域中存在著把權力作為個人利益實現的工具,認為有權不用則過期作廢;在經濟領域,則主張一切向錢看,認為金錢高于一切,手段為金錢服務,競爭可以不擇手段,不顧道德、法律,不計后果;在文化領域,主張什么有利可圖,就生產什么作品,不計社會效果;在道德領域,主張個人至上,認為人的本性是自私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在生活領域,主張享受人生,認為醉生夢死、吸毒、嫖娼、賭博是個人生活,不容他人干預;在人際關系領域,認為沒有關系辦不成事,主張廣結關系網,相互利用,把請客、送禮、行賄作為有效的交換手段,等等。而這樣一來,又進一步加劇了社會的失序,甚至會導致社會的動蕩。”[19]鄉村社會規范從建國初期的“強規范”演變到改革初期“無規范”乃至演變成當今“惡規范”,而且“惡規范”自身帶來的后果,有自我不斷強化的趨勢,形成惡性循環的怪圈。
(三)法制認同危機
法治,是現代國家實現社會整合的重要手段,法治的基礎在于社會成員的認同。認同,是指個體或群體對事物或觀點所持的肯定態度。認同深度和廣度,決定了法治的連續性和確定性。“所謂合理的公共秩序,從政治學的角度看,是指公共秩序與社會大多數成員的主觀評價具有某種程度的一致性,即不是單純依靠強制力來維系,而是與社會占主導地位的價值觀念、文化公理相一致,并以社會大多數成員自愿合作和普遍承認為基礎所形成的秩序。”[20]
近代以來,國家政權不斷加大對鄉村的滲透和控制,但都不是非常成功,即使是建國后通過政權下鄉、政黨下鄉、行政下鄉、政策下鄉、法律下鄉、宣傳下鄉等多重手段,[21]效果也是利弊參半。其重要根源在于:農民難以對外在于自己的、單向度的社會控制規范實現最大程度的認同。例如,20世紀80年代后的送法下鄉,也出現了費孝通先生所言的“現行的司法制度在鄉間發生了很特殊的副作用,它破壞了原有的禮治秩序,但并不能有效地建立起法治秩序。法治秩序的建立不能單靠制定若干法律條文和設立若干法庭,重要的還是要看人民怎樣去應用這些設備。更進一步,在社會結構和思想觀念上還得先有一番改革。如果在這些方面不加以改革,單把法律和法庭推行下鄉,結果法治秩序的好處未得,而破壞禮治秩序的弊病卻已先發生了。[22]
國家制定的浩繁法律之所以難于在鄉村實行,不僅僅在于農民文化素質低,法律觀念淡薄,也不在于國家法與民間法的抵觸,關鍵在于立法過程中農民的“被代言”、執法過程中的徇私舞弊以及司法不公正的判決,農民無論在觀念里,還是在實踐中對基層司法的信任度和滿意度較低,[23]農民只是把法律當做外在于自己的規范,只是迫不得已時才會借以“依法抗爭”(歐博文、李連江)或者“以法抗爭”(于建嶸)。所以,即使浩如煙海的法典,也只能束之高閣,因為“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它將形同虛設。”[24]
綜上可見,社會秩序是社會權威、社會規范和社會認同等要素共同作用下的產物。鄉土社會秩序,從微觀講,主要立足于農民的感受;從宏觀看,農民的感受多半和生存環境有密切的聯系。鄉村社會秩序的恢復與重建,僅做點滴的鄉村改良是遠遠不夠的,應該具備大歷史的視野,將鄉村發展放在整個歷史長河中,從宏觀頂層制度設計上進行全面改革,營造良好的社會生存環境,方能從根本上解決鄉土社會秩序面臨的困境。
(一)建立公平正義的社會空間
1.打破身份界限,提供均等機會。許多沖突的最終根源在于財富分配不平等。在資源分配不均,尤其是權力介入市場大規模尋租的背景下,無法獲得基本生存資源的貧苦農民會成為變革的主力軍。在已經基本脫貧并且實現基本富裕的農村,導致社會沖突的緊張因素仍在。現代化給農村的人們描繪了一幅美好的未來圖景,激起了他們致富后參政的欲望。如果現實機制阻礙了他們愿望的實現,富裕農民也將會成為反對性力量。因此,如何改革現行政治制度,解決資源分配結構性的不平等,賦予農民以均等的參與機會,方是構建動態穩定社會秩序的良策。吉登斯就曾指出:“大多數在某一時間陷入貧困的人并不能歸入被排斥者行列,排斥不是與別人在程度上的差異———比如說有較少的資源——而是指不能分享大多數人擁有的機會。被剝奪者是競爭的失敗者,而被排斥者甚至沒有參與競爭的機會。”[25]阿瑪蒂亞·森認為,自由就是享受人們有理由珍視的那種生活的可行能力,而“貧困必須被視為基本可行能力的被剝奪,而不僅僅是收入低下。”[26]就機會均等來講,鄉土社會微觀機制的改變,取決于宏觀政府政策的改革,如何實現奧爾森所講的“市場型政府”的兩大內容:一是清晰界定個人權利。二是防止任何形式的巧取豪奪,成為當前改革的關鍵所在。
2.轉變傳統觀念,創立合理體系。政府應該打破身份界限,一視同仁對待所有公民,在市場中提供均等的機會給農民,打破資源壟斷和就業歧視,所有的崗位向所有人開放,所有人通過公平競爭獲取相應資源,占據相應位置。農民并非有些人想象的那樣自私、保守、落后,那樣在市場競爭中不堪一擊,現行狀況恰恰是系統的“賤農主義”[27](指以農為賤的觀念、意識、言說、價值取向和政策取向。它表現為壓制農民的權利、貶損農村和農業的價值,從文化和價值層面否定、從物理和實踐層面上消滅農業、農村和農民。它不只停留在對農民的制度歧視上,而是包括了對農業和農村的輕賤,也即以整個“三農”為賤)觀念的產物。正如彼得·德魯克指出的那樣:“只有當社會能夠給予其個體成員以社會身份和社會功能,并且這個社會的決定性權力具有合法性時,社會才能夠成為社會。”[28]
(二)完善社會風險的保障制度
1.緩解農民焦慮,完善社會保障。市場充滿風險。“風險”,意為未來發展收益或者某種損失的不確定性。在不確定性狀態下,人們普遍表現為急功近利心態,追求短期收益。即使聯產承包責任制實施以后,整個國家出現了自由流動的空間和自由流動的資源,農民心中依然充滿焦慮。只有當外部風險降到最低,也就是確定市場能夠始終如一的公平對待他們時,農民才肯信任外部的世界。惡劣的勞動環境、超強度的勞動付出,工資的克扣與拖欠;城市市民的侮辱與歧視;政府的冷漠與殘暴,尤其是土地產權界定不清晰,導致土地的無償或低價征用,致使農民失去最后生存之所。“農民發現,由于他們缺少重要的資源和技術,大社會組織和制度化慣例經常不能保證他們擁有完全操作這些組織和慣例的權力。在許多情況下,農民發現參與外界社會制度并沒有給他們帶來好處,他們仍像以前一樣缺乏必要的保護來抵制剝削。”[29]
2.滲透風險理念,共建社會秩序。在保護農民方面,我們不但要強調政府和企業的責任,不斷推進和完善各項社會保障制度,而且,更重要的是用新的方式方法將農民重新組織起來,互惠互信,共擔風險。“當越來越多的風險成為潛在的現實,風險社會作為一種理念滲透到人們心靈的時候,合作式的行為才是唯一的選擇,而只有合作才有重建秩序的可能。這種秩序必然是共擔風險、共同存在的秩序。”[30]
(三)增大社會資本的投資力度
1.完善關系網絡,結成互惠組織。社會資本是在信任、互惠基礎上形成的社會關系網絡。第一,網絡中所孕育的道德資源,能夠有效地解決原子化的個體單獨無法完成的工作,滿足個體工具性的需求。第二,社會資本形成的社會網絡,能夠為成員情感的表達和支持提供合適的渠道。第三,社會網絡形成和鞏固所需的非正式或者帶有非正式特點的激勵或約束規范,對網絡內的成員構成一種控制機制,能夠防范越軌行為的產生,實現社會穩定和整合。按照帕特南的觀點,社會資本孕育的載體在于橫向的社會組織。當然,就現在大多數農村來講,能否組成互惠合作的社會組織,進而通過社會組織實現民主的自律與自主,除政策支持與否外,主要取決于農民個體對社會資本的投資意愿。
2.提高投資力度,實現社會穩定。“一般來講,個人社會資本投資將會:1.隨個人對未來貼現率的提高而上升;2.隨個人離開原住社區的概率的提高而下降;3.隨時間機會成本的提高而下降;4.隨個人從事職業所需社會技能的回報的提高而上升;5.隨社會資本的貶值率的下降而提高;6.隨個體的生命期限的臨近終結而下降。”[31]因此,可以預見,只有我國城鄉一體化獲得均衡發展,農村居民安居樂業,農民社會榮耀感增強,大量青年優秀人才回歸農村時,農民的社會資本才能真正實現傳統與現代的結合,進而實現“機械團結”與“有機團結”的融合,農村越軌行為與失范行為才能大大降低,農村社會才能真正實現繁榮和穩定。
總之,在當今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戰略背景下,鄉村社會秩序的重構,必須將體現公平正義的國家成文法內化為鄉村居民自覺認同并遵守的行為規范,其效力才會持久,鄉村才能實現長治久安,因為畢竟“真正的高度法治社會,其實也就是一個德治社會。”[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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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建文
C911
A
1671-2994(2016)05-0132-06
2016-08-15
李宇征(1977-),男,河北邯鄲人,河北工業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副教授,博士。研究方向:政治社會學。
*本文系河北省社科基金項目《一體化進程中河北省環京津地區鄉土社會秩序的變遷與重建研究》(HB15SH042)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