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吳旭華
盧光華:“大師”是頂荊棘編織的桂冠
文 吳旭華

紅木竹節臺屏《唐伯虎山水畫》 盧光華/作
從教師到篾匠,再從篾匠到大師,年過花甲的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盧光華走出了一條并不尋常的道路。“人人都愛說‘不走尋常路’,可我還是希望自己的人生道路能夠尋常,少些波折,多些順遂。”冬陽下,站在自己即將落成的藝術館前,粉壁黛瓦馬頭墻的東陽傳統民居,再度喚起他對已然逝去的歲月的喟嘆。
兒時的大宅院似乎回來了。是,卻又全然不是。就像無數次的“否定之否定”,他再也回不去舊時光,好在有一座藝術館聊以寄托自己的夢想。“盧光華藝術館”,他自己題寫的門額,抹去了任何修飾語,就連無數手工藝人趨之若鶩的“中國工藝美術大師”頭銜,他也舍棄不用。“年紀越大,越知道自己所求。”他淡淡地說,“莊子說‘物物而不物于物’,我們不能被大師的名號所累。大師,其實是頂荊棘編織的桂冠,也可以說是一條鞭子。”
這位在業界以“敢于直言”著稱的大師,年齡越大,言辭越接近生命的本真,犀利的語鋒間閃爍著真知灼見。品讀他的原生態話語,處處可見他的思考與感悟——
我于2006年評上中國工藝美術大師。至今想起來,這真是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事。我努力拼搏,執著創作了20多年,才具備“國大”評審入場券。大師評審時,按組委會要求,每人僅能選送3件(套)作品參加評比。我大膽地打了一個擦邊球,鉆了一個“空子”,把“件”成功轉換成了“套”,將九件作品分成了“三套”,成功在國家博物館進行了布展。讓專家評委能在極其短暫的觀摩過程中了解你的作品特點,這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為此,通過竹編書畫及編織原料的展示,讓評委系統全面地了解了我的竹編書畫作品特點。既在題材上實現了突破,并著重體現了文化傳承,實現了中國名畫、名帖和竹編技藝完美結合后煥發出的異樣魅力光彩,加深了評委們對我作品的印象。通過這次評審,淋漓盡致地展示了我的作品,并在組委會和評審專家中產生了極大的震撼。也是我一次自身智慧極致的冒險之旅。現在回想起來,我當時能成功,主要是敢想敢做,敢于突破,當老師時練就的口才也起了作用。不過當時也受了“罪”,心理壓力極大。因此,還要歸功于我年輕時的經歷。如果不當老師,我就沒有與人交往必需的口才,也不會養成勤于思考的習慣,更沒有超前和超脫的思維方式;如果不把我從教師崗位上趕下來,我可能會是個好老師,但肯定成不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所以,想要有“面子”,就要敢“受罪”。

《醉中八仙》 盧光華/作
這幾年,“大師評選”忽然成了一陣風。先不說這些“大師”有多少含金量,就說大家都沖著這陣風而去,這就很值得警惕。你的技藝是否真的達到了大師的標準?你的作品是否真正實現了創新?你評大師的最終目的是什么,是為了高自己的作品價格,還是想在行業中有所建樹或者為行業作點奉獻?這三個問題沒想明白,你去評大師就要慎重!否則,一天到晚忙于評獎、忙于砸錢撈錢,靜不下心來創作,拿不出過硬的作品,技藝上永遠無法突破,最終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瞎折騰!
如果有幸評上了大師,我倒是希望能有點“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精神——為作品的創新、為技藝的提升而“死磕”。不要把“大師”的榮譽當成擺設,而是要把它當成鞭子,鞭策我不斷創新突破。“大師”這類稱號所承載的是一種文化責任和社會責任,要成為該行業創新的“帶頭人”,為傳統工藝健康發展保駕護航,而不是謀一己私欲,嘩眾取寵。最好能為行業發展積極向政府建言,為行業與同仁爭取發展紅利,爭取更多的話語權。比如,每年我都利用自己在工藝美術行業的影響力,用提案的方式為東陽傳統工藝美術行業爭取利益。像木雕城專業升級和木雕產業園區的規劃建設,把世貿大道打造成“工美大道”等,及時向市領導提出意見和建議,并獲得了認可得以實施。
你若安好,天自安排。評大師是個厚積薄發的過程,大師這頂荊棘編織的桂冠,是永不熄滅的航燈,永遠勉勵你馬不停蹄繼續往前。東陽木雕與竹編的傳承危機遠未消除,年輕人還是應該先練好基本功,夯實基礎,踐行工匠精神。
傳統工藝美術行業在技藝上都有家族傳承現象,父傳子居多。從這個層面講,現在的評審機制大師子女占了優勢,捷足先登,從某種程度上有一定的積極意義,可以用父子傳承帶動技藝傳承。
但是,我的子女都不從事傳統工藝美術,我的“大師”身份對他們而言,并無多少直接利益。這對我而言,我可以非常“超脫”地去思考:我應該如何發揮大師的作用?我的答案是:發現人才,挖掘人才,培養人才是社會賦予我們大師的責任,帶好徒弟,當好孵化器。幫助他們孵化精品、孵化項目、孵化藝術,讓他們既拿得出好作品,又過得上好日子。

《百馬圖》 盧光華/作
我的徒弟并不多。他們有個共同的特點:人品好,忠厚老實;手藝好,樂于鉆研。這也是我收徒弟的兩大標準。我這個人追求完美,在收徒一事上也是如此。事先我告訴他們:想要成為我的徒弟,就必須每年都創作新品,而且要經得起我的挑剔,經得起同行的檢驗。平時我經常教導他們:多看書,多學習,最好能練習書法與國畫,提高作品的內涵。徒弟出了創新之作,我比他們還高興,忙著給他們去作品研討,忙著請媒體宣傳報道,從精神上鼓勵。
藝術館正式開放后,這里將成為我和徒弟及年輕的工藝美術大師們的作品展覽館。年輕人經濟實力相對不足,買地造房存在很大困難,我準備把他們的作品陳設在藝術館內,利用我的人脈資源和大師品牌,推廣他們的作品。只有讓他們過上了好日子,才能讓他們有信心繼續從事工藝美術,傳承手工藝。
我設想以后每年在我的藝術館舉辦一次“盧光華師徒和年青一代大師作品展”,屆時將邀請國家級大師、美術院校專家學者以及行業領導等,為他們挑刺點評;平時還將不定期地邀請專家為他們作講座。總之,我將整合自己和徒弟們的資源,實現藝術館功能的“活化”,實現東陽木雕與竹編這兩大國家級非遺項目的“市場化”。
我反對傳統師徒傳承模式中的“門戶之見”,把技藝限定在自己的藝術門類內。東陽竹編以立體竹編見長,如果依賴這種“門戶之見”,我的平面竹編生源只會越來越少。于是,我關注與竹子相關的藝術,發現了盧培綱、周桂新、楊國強和趙偉陽等一批竹雕新秀,提出把東陽竹編擴展為東陽竹工藝產業。現在,東陽竹雕已成了金華市級非遺項目。后來,我又接受了東陽木雕新人王飛龍的拜師要求。對這個年輕人,我考察了很長時間,在這個過程中也曾猶豫過:一個竹編大師收木雕徒弟,會不會被人說成“手伸得太長”?但是,藝術是相通的,我或許不能指導他雕刻技法,但可以指導他主題、構圖、造型以及外觀設計。同時,我希望他轉益多師,可以為他引薦其他木雕大師,指點他技法。
只收不教、只用不養,純靠數量取勝,到最后收徒弟變成“聚山頭”。長此以往,為禍甚烈。另外,社會上有許多靠自己的努力拼搏評上大師的人,他們雖沒拜大師為師,他們的奮斗精神和技藝更為可貴。大家都是傳統工藝美術事業的傳承者和發展者,應該團結一致,共同進步。
在業內,大家都說我善于資產運作。其實,品牌才是我最重要的資產。工藝美術品牌的構成在我看來一是要有過硬的手藝,二是要有靈活的思路,三是要有良好的人品。房子作為資產,是品牌的外在表現,也是衡量品牌是否成功的標準之一。

《人生悟理》 盧光華/作

精細仿古竹編《宮廷八角食盒》 盧光華/作
差不多30年間,我換了11次房子。最初3萬元買下幾間企業舊宿舍,精心改裝后住了2年以8萬元出售,換來一套三居室,靠著這種模式,20年后的我住進了一生不懈努力得到的小別墅。眼下這座我和子女們共同出資興建的藝術館,更凝聚著一家人的財力和物力,傾其所有打造的“盧光華藝術館”,更是荊棘編織“大師桂冠”下的必然結果。但在我心目中,藝術館的價值更大,因為它就是我的品牌。
為什么我在房產上的投資都能獲得成功?除了國家發展房地產的政策,我想一個原因就是我把買賣房子當成藝術品經營,裝修精致,使用過程中精心呵護,讓買家很欣賞。這反映的其實是我的人品與藝品,也是實現我資產增值的法寶。
現在這座藝術館,我把它當成了藝術品來營造,尤其在園林綠化上精心設計,精挑花木,幾株百年羅漢松和許多名貴花木就花去了近200萬元,這里充分體現了中國古典園林建筑與綠化的有機結合,反映的是園主的審美品位與人文修養。
東陽傳統工藝美術行業也是如此,要結合另外一個本地品牌優勢—東陽建筑。木雕國際創意園區如今已聚集了不少木雕·紅木家具企業,通過東陽傳統民居建筑風格,形成了鮮明的識別度,并正在向著“木雕小鎮”邁進,打造東陽文化產業又一品牌。但在品牌的締造上,政府還需處理好一些問題,比如與東陽中國木雕城的業態關系,同時要做到放水養魚。一座占地5畝的藝術館,整體投資在1500萬元左右,就東陽木雕從業者來說,很難在短期內達到這種營收水準。“木雕小鎮”品牌的培養非一日之功,不要急于將這個品牌“變現”,通過大師和企業主與政府部門攜手,假以時日,“木雕小鎮”一定能成為文化產業的亮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