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變革中的農村青年奮斗者
——高加林、金狗形象之比較

梅　偉

阿壩師范學院中文系，四川　阿壩　623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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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變革中的農村青年奮斗者
——高加林、金狗形象之比較

梅偉*

阿壩師范學院中文系，四川阿壩623002

摘要：陜西作家路遙的《人生》和賈平凹的《浮躁》，為我們刻畫了兩個處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社會變革時期的農村奮斗者形象——高加林和金狗。他們具有很多的共同點：出身低微，卻不甘于現實，自尊心強，都渴望實現自我價值；愛情道路上，都屈從于功利，釀成苦果；具有相似的命運浮沉：從“農村——城市——農村”。然而，不同的是，高加林的奮斗，帶有很濃的個人功利性，而金狗作為奮斗者，承擔著更多的社會責任感；而相對于高加林在環境中的被動無助和性格的一成不變，金狗更加機智、清醒，并在挫折、失敗中不斷走向成熟。

關鍵詞：社會變革；青年奮斗者；高加林；金狗；共同點；不同

中國是一個農業大國，人口絕大部分是農民。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開始一場巨大的政治經濟變革，它必然會帶來人們生活方式、思想意識的變化，農村有文化、有知識的青年一代不再滿足于像父輩那樣過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他們有了日益增長的物質文化新需求，希望從狹隘的農村走出，到更廣闊的生存空間中發展，渴望通過自己的奮斗改變命運，實現自我價值。這樣的人物，必然會呈現于當時的文學作品中。

作為改革開放新時期陜西文壇的重要作家，路遙和賈平凹在八十年代先后為我們塑造了兩個處于社會變革大潮中的農村青年奮斗者形象——高加林、金狗。高加林是路遙著名中篇小說《人生》中的主人公，而金狗則是賈平凹長篇小說《浮躁》中的主人公。

《人生》是作家路遙的成名作，寫于一九八一年，先發表于一九八二年第三期《收獲》雜志，后由中國青年出版社發行單行本。它反映了社會變革時期一位農村青年高加林在人生道路上的一段奮斗歷程，抨擊了生活中出現的一些不合理現象，揭示了農村新一代青年在人生叉路口的艱難選擇以及面臨選擇時的矛盾、痛苦心理。《人生》發表后，受到廣泛的關注，并被改編為同名電影，轟動全國。《人生》的主人公高加林，也成為一位文壇矚目、備受爭議的人物形象。而《浮躁》，則寫于一九八六年，是賈平凹“商州”系列的一部最重要的作品，發表于一九八七年第一期《收獲》雜志上，后來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單行本，于1988年榮獲第八屆美孚飛馬文學獎。《浮躁》以農村青年金狗與小水之間的感情經歷為主線，描寫了改革開放初始階段暴露出來的問題以及整個社會的浮躁狀態和浮躁表面之下的空虛。作為《浮躁》一書的主人公，金狗同樣是一位刻畫得非常成功的復雜人物形象。

雖然兩部作品一前一后，但卻為我們塑造了兩個相似的從農村走出的青年奮斗者形象。他們既有共同點，又有一些不同點。

不論是在出身、性格上，還是在人生道路的歷程中，抑或是在感情的抉擇上，二者都具有十分相似的共同點。

一、出身和性格相似：出身低微，卻不甘于平庸，都渴望實現自我價值

在追求理想，自我實現方面，高加林和金狗非常相似。高加林和金狗都出身于八十年代的農村，但二人有才華，都不甘心被土地束縛，不甘心一輩子在農村生活，他們都希望實現自我價值。

高加林出身農村，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高中畢業后雖然沒有考上大學，但他并不希望像父母一樣做一個農民，十幾年拼命讀書，就是為了不做農民。雖然高中畢業后只當了一名民辦教師，但他希望再過幾年通過考試，轉為正式的國家教師，然后再努力做他認為更好的工作。高加林雖然出身社會底層，但作為一個農村的小知識分子自尊心很強，有了一般人們做說的“知識分子”的清高。當他被大隊書記高明樓通過權力從民辦教師的位置上擠下來，不得不做一個農民后，進城賣饃，使他受到很大的屈辱，感到十分辛酸。當他到城里拉糞，受到城里人的謾罵，他忍不住動手和對方打架。面對張克南的母親的侮辱，他反唇相譏。當由于叔父的回鄉，高加林終于進城工作時，幾天都不能平靜下來，好像做夢一樣，高興地如狂似醉。

而金狗和高加林一樣，他出身于一個農村畫匠家庭，性格倔強，渴望走出農村，實現自己的抱負。幼時幫爹畫畫時，被人取笑，從此他說什么也不再畫畫，應征參軍后，渴望有仗打，能當英雄。和平時期無仗可打，就謀求報考軍事學院，將來做一個威風的軍官，但后來逢上裁軍，復員回鄉，他不愿意像父輩那樣生活，開始在州河里做買賣，當組建的河運隊被兩岔鎮的當權者收編后，他又想方設法謀得去州城當記者的工作。作為一個記者，他利用手中的筆與官僚主義和黑暗勢力作斗爭，最后他被田、鞏兩家聯合擠壓回到農村，也沒有灰心喪氣，立即和幾個年輕人一起購買機動船，雄心勃勃地準備干一番大事業。

二、在愛情道路上抉擇相似：對待愛情屈從于功利

在對待愛情上，高加林和金狗一樣，都屈從于功利。高加林在劉巧珍、黃亞萍之間的選擇，金狗在小水、英英之間的取舍，最終都由于愛情道路上的一些功利性因素，釀成悲劇。

高加林是在民辦教師被擠下來，人生處于低谷時注意到劉巧珍的。雖然巧珍一直在心里默默地喜歡他，但他之前并沒有覺察到。直到劉巧珍幫他賣掉了蒸饃，并為他民辦教師被下抱不平，主動表白了自己對他的愛時，高加林才懵懵懂懂接受了她。然而，之后他馬上后悔了，因為他覺得匆忙地和一個沒文化的農村姑娘戀愛簡直是一種墮落和消沉的表現，也就等于承認自己要一輩子甘心當農民了。在進城之后，他又有更多機會和城市姑娘黃亞萍接觸，和劉巧珍不同的是，黃亞萍是一個具有現代意識的城市姑娘。黃亞萍有文化，和自己志趣相投，如果和她結合在一起，可以去南京等大城市，將會有更大的發展，這無疑也是高加林最終選擇黃亞萍的重要原因。正當他事業愛情雙豐收之時，一封檢舉信徹底打破了他的夢想，由于地位的巨大懸殊，他不得不與黃亞萍分手，而劉巧珍已另嫁他人。

而金狗和小水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小水是金狗心目中的“神”，當金狗用自己獨特的一種方式向小水表達愛意時，遭到小水的拒絕，金狗感到自己和小水之間有那么一層看不見隔膜。英英是兩岔鄉當權者田中正的侄女，輕浮、淺薄而又庸俗，金狗并不愛她，但為了填補感情的空白和能走出農村的需要，他違心地告別小水，和英英走在一起。金狗并不愛英英，他之所以與英英發生了性關系，一方面是英英的引誘，一方面是金狗為了要報復她的叔叔田中正。當他依靠英英的叔叔田中正走出農村，成為州城日報記者后，毅然和英英分手。后來因為在報社不得志，而小水也嫁給了老實憨厚的福運，金狗在極度的苦悶中，和石華糾纏在一起。但在金狗心中，一直未能忘記小水。比高加林幸運的是，由于福運的早逝，金狗最終沒有失去小水。

三、具有相似的命運浮沉：從“農村——城市——農村”

無論是高加林還是金狗，都出身于農村家庭，他們有文化、有才華，不甘心一輩子呆在農村，都渴望通過自身奮斗，實現自我價值。由于機遇和自身的努力，他們得以從農村走出來，來到城市，但最后卻又因為城鄉權力的擠壓而返回農村。

高加林高中畢業后，沒有考上大學，回村做了民辦教師，而當他希望以后能通過考試，成為正式的教師時，他的民辦教師被人用特權擠掉了，人生走入低谷。后來因為叔叔是勞動局長的原因，叔叔手下人為了巴結他的叔叔，將他調到縣委報道組擔任通訊干事，成為縣城里的耀眼人物，開始了人生中的輝煌時期，但不久，一封檢舉信，又使他離開城市，回到農村。

而金狗也是這樣，他出身農村一個畫匠家中，不甘平庸，應征參軍后，渴望有仗打，能夠做英雄。在退伍后，他順應時代潮流，組建起州河運輸隊。河運隊被當權派收編后，通過和當權者周旋，得以走出農村，來到州城做記者。做記者時，金狗勇于和黑暗勢力和不正之風作斗爭，后來，田、鞏兩家聯合起來和主編串通，對金狗造謠生事，金狗根據形勢，辭職回州河和年輕人一起購買機動船，準備干一番新的事業。

但是，不能不指出的是，雖然高加林、金狗二人無論是在家庭出身、個人性格，還是愛情道路、奮斗歷程上都具有極其明顯的相似性，但作為八十年代前期和中期的青年農民奮斗者，二者也存在著不同點。

首先，高加林的奮斗，帶有極強的個人功利色彩，而金狗作為奮斗者，承擔著更多的社會責任感。

《人生》寫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當時，四人幫垮臺已經有四五年了，中國艱難地邁開改革開放的步伐。而作品主人公高加林，正好生活在時代的轉折點上。他十幾年的苦讀，就是為了不再像父母那樣一輩子在土地上勞作。他在城市生活過，接受過現代城市文明的熏陶，也意識到城鄉之間在物質上、文化上巨大的差別，因此，他更希望去城市那廣闊的天地中使自己的才能得到充分的發揮。高加林的奮斗，帶有很濃的個人功利性。他考慮問題的出發點更多的只是從自己的角度去考慮。對于“走后門”、搞特權，當他成為受害者時，他憤怒、痛苦，準備去告發；后來告發不成，只能被迫接受現實。而當他因為叔叔是勞動局長的關系，走進城里，成為一名通訊干事時，作為特權的既得利益者，他心安理得。高加林作為奮斗者，僅僅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而奮斗，他并沒有意識到，要改變自己的命運，不能僅僅依靠個人的力量，只有周圍環境改變，自己的命運才可能最終改變。

而金狗不同，金狗生活的年代，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相對于高加林生的八十年代初期，中國政治經濟改革已經取得初步成效，現代城市文明與鄉村傳統文化碰撞得更為激烈。金狗要改變的，不僅僅是自己個人的命運，他要改變的是現存的一種生活方式。他不像高加林那樣，只是單純地向往城市文明，渴望在城市實現自己的抱負。金狗的目標是要使全州河的人真正富起來，也文明起來。也就是說，金狗奮斗的目標并不僅僅為自己，更多的是為全州河的人。金狗追求的人生價值，是帶領州河的向鄉親們，物質方面走向富裕，最終在精神上走向文明。

其次，相對于高加林在環境中的被動無助和性格的一成不變，金狗更加機靈、清醒，并在挫折、失敗中自身不斷走向成熟。

正因為奮斗的目標不同，對實現人生價值的認識不同，高加林和金狗最后雖然都回到了農村，但高加林是作為一個失敗者，是被迫回到農村的，而金狗雖然也是迫于壓力回到農村，但他是抱著干一番大事業而回去的。

高加林的性格中有對現實反抗，對不正之風憤怒的一面，但對于已是既成事實的結果只有接受。高加林的奮斗只是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因此，在他身上，體現了很明顯的個人主義的排他性。特別是當他為了自己的前程準備與巧珍分手時，他警告自己，為了遠大的前途，必須做出犧牲！就是對自己也要殘酷一些。正因為高加林始終為自己奮斗，所以他是孤獨的，孤軍奮戰，最終失敗，回到農村。在高加林的奮斗歷程中，我們并看不到他前后的性格會有什么變化，我們看到的似乎更多的是“命運之手”的撥弄。命運之手將他從農村推到城市，又將他從城市拉回農村。在命運之手的撥弄下，高加林始終是被動的，他無力掙脫環境對他的制約。而高加林也是孤獨的，他一個人奮戰，孤立無援，面對大隊書記高明樓的以權謀私，張克南母親的舉報告發，他無能為力。

而相對于高加林，金狗顯得成熟得多、機智得多，他不像高加林那樣夸夸其談，而是能審時度勢，更能看清形勢。對于田、鞏兩家勢力，他善于利用二者之間的矛盾來整垮對方。雖然他最后經歷了無數次的挫折和失敗，最終又回到了州河，但是通過自己的奮斗，他清醒地認識到：在中國，官僚主義不是僅僅靠幾個運動幾篇文章所能根絕的。他意識到，只有全民文明水平提高了，官僚主義的基礎才能崩潰。回到家鄉之后，他致力于帶領州河父老鄉親奔向富裕道路，鼓勵他們接受教育擴大視野。因此，和高加林比起來，金狗的性格在奮斗中，在與惡勢力斗爭中不斷發展成熟。

總之，作為兩部刻畫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農村青年奮斗者形象的小說，《人生》是一部中篇小說，呈現的只是高加林一段短暫的奮斗歷程，而《浮躁》作為一部長篇小說，描寫的主人公金狗較長時期的一段奮斗經歷。盡管如此，高加林和金狗在作為改革開放初的一批青年農民奮斗者形象，他們有文化、有才華，不甘平庸，勇于奮斗，最終因為個人、時代和社會的一些原因，在農村和城市權力空間的擠壓下，回到農村。

[參考文獻]

[1]路遙.人生[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82.

[2]賈平凹.浮躁[M].北京：作家出版社，1991.

[3]李建軍，邢小利.路遙評論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

*作者簡介：梅偉(1986-)，男，陜西商洛人，文學碩士，阿壩師范學院中文系，研究實習員，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A811；D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049-(2016)13-0137-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