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統婚俗的陪嫁丫環一瞥

□　孔令彬

·文化百花園·

傳統婚俗的陪嫁丫環一瞥

□孔令彬

舊時代的婚俗中有一種十分特殊的隨嫁現象，那就是由于女兒自身生理或心理上存有缺陷，做父母的往往以漂亮女婢作陪嫁的方式進行補償。《聊齋志異》的一篇小說《梅女》中展孝廉的女兒，就是個病癡，“生一女，貌極端好；但病癡，又常以舌出唇外，類犬喘日。年十六歲，無問名者。父母憂念成痗。封到門投刺，具通族閥。既退，托媒。展喜，贅封于家。女癡絕，不知為禮，使兩婢扶曳歸所。”當書生封云亭自愿招贅展家時，展孝廉喜出望外，并表示愿以家中聰明漂亮的丫環做陪嫁。“展慰之曰：‘癡女無知，既承青眷，君倘有意，家中慧婢不乏，仆不靳相贈。’”這個故事的結局最后是皆大歡喜，以展女恢復健康、夫妻和美而告終。

展孝廉為生理和心理都有缺陷女兒陪嫁美婢的方式，既是為了照顧女兒的生活起居，當然更重要的是作為女兒侍奉丈夫的代償，這顯然也是當時人們普遍的行為。清人方志筆記中多有記載：

“王心，幼聘吳生女。女失目，及娶，吳生為置媵。心曰：‘聘而瞽，命也。脫吾瞽，汝女當何如？’遂合巹而嫁其媵女。”（《南樂縣志校注》，山東大學出版社 1989 年，第215 頁）

“項城韓云門，名堳，聘戚氏女。未幾，兩目失明。戚謂韓郎年少能文，必成遠器，而配以盲女，非偶也。欲毀婚而終女子于家。韓之父母將許之，云門毅然不可，如禮迎娶以歸。戚不得已，媵以美婢。云門曰：‘人情見欲則動，不若無見，以全我居室之好。’遂遣婢還。后于壬子舉于鄉，出為教諭。攜婦偕行，伉儷無間。豫人稱其篤行。”（鈕琇《觚賸》，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03頁）

“洋里吳大邦妻陳氏，幼失明，而性聰慧。父丕國，慎于擇婿。見邦善讀書，以女妻之，并媵以美婢。邦娶后，見婦雖瞽，操作如常，善持家，遂不復置妾。連舉六子一女，教督嚴肅，均能成立。晚年家昌裕，鄰舍貧乏者無不赒恤。壽八十八，五代同堂，子揚芳、揚年舉鄉飲介賓。”（李駒《長樂縣志》，福建人民出版社1994年，第1249頁）

這幾則故事中的女子都是雙目失明，心智并不存任何問題，但在女家辭婚不允的情況下，其父母均選擇了以陪嫁美婢的方式代作補償。故事中的男子無疑也都表現出較高的道德品行，即不因女子的殘疾而毀婚，差別之處只是對于媵婢的處理。王心是“合巹而嫁其媵女”，韓云門則是結婚后仍將媵婢給還女家，或許他們二人都有“人情見欲則動，不若無見”的道德自覺。后面的人顯然都沒有拒絕陪嫁美婢的意思，不同的則是未收房，但其結局并不影響他們的好心好報，多子多福。

清代筆記中還有不少相似的故事，不過故事中的那些男子則從一開始就拒絕了女家這種“媵以美婢”的代償方式，從而設立了更高的道德標桿。他們的高尚情操似乎還感動了上蒼，讓故事中女主人的眼睛又重現光明。

“艾倬云，字勷夏，新化人。年十六，即補博士弟子，乾嘉間人也。父秉實，為聘謝氏女。既聘而喪明，女之父謂女有廢疾，不可事人，使辭焉。秉實以告倬云，倬云毅然曰：‘始聘之，旋棄之，不義。婦之所貴者在德，喪明何害？’秉實笑曰：‘吾特試汝耳，汝果如是，必能興吾門。’及婚，女之父又以美婢為媵，卻之。越歲，女目漸明，亦不廢盥饋、籩豆之事。”（徐珂《清稗類鈔》，中華書局1984年，第2061頁）

當然古代女子的殘疾遠不止雙目失明這一種，譬如還有跛足、白癡、面目丑陋等等，而男人們的普遍道德水平也遠沒有上述故事里的那么高尚，各有所求，各取所得，是這類婚姻中更為常見的現象。張仁壽的《解放前桐城舊婚姻禮俗》中記載了一則講究門當戶對的婚姻，其中的陪嫁丫環就代替了白癡小姐，成為婚姻的主角。“地主葉×娶潘家地主的白癡女兒，潘家的陪嫁除應有盡有外，還陪了一個漂亮的丫頭，這就是說，葉家娶的是門戶財產和丫頭，而不是娶白癡女兒，潘家也只問門戶是否相當。在他們看來，白癡到家，反正不影響丈夫廣納姬妾，而娶（嫁）了一個出身‘微賤’的人，別人會嘲笑一輩子的。”（《安徽文史資料》第16輯，安徽人民出版社1983年）有時這類故事中甚至還不乏一些詭計，如梁愛華的《外婆及其家人》中講述了七老爺的婚姻，其元配迎進門后才知道是一個丑女——大麻子，但生氣歸生氣，他也愉快地接受了這樁婚姻的附屬品——一個漂亮的陪嫁丫環。

“七老爺（當時他很年輕，且相貌周正）娶的夫人也是門第顯赫的大小姐，但迎進門之后才發覺此女面貌丑陋，還長了一臉的大麻子，氣得七老爺七竅生煙。當真是‘麻子敲門，坑人到家’了。所幸小姐雖然生得不美，可陪嫁的丫頭卻是個水靈靈的大美人！于是乎，她便順理成章地做小，即丫環收房。

“這一招可是女方家里事先算計好的，丫頭是起小在自家養大的，和小姐有感情，自然不會反了小姐，爬到她的頭上去作威作福，倒是會陪著小姐一起伺候老爺——做小也是由她點過頭的，妻妾倒也和睦。”（《百姓自己的歷史》，山東畫報出版社2001年，第44頁）

如果說上面女子的種種殘疾至少還不影響夫妻生活之實，有一種殘疾卻連夫妻生活都沒有辦法進行，這就是罕見的石女。歷史上出現這種情況的女子，一般大多老于家室，或出家，然而也有些女家仍用陪嫁漂亮丫環的方式“算計”男方。清代無名氏《蝶階外史》中就講述這樣一則奇事。

謝生居京師燕支胡同，幼有璧人之目，家故饒。隨其叔賈中州。少年老成，叔頗倚任之。幼聘張氏女，艷甲姻黨，而生為石女。冰泮迨吉，生叔遣生歸畢姻。女父母憂之，以千金買美婢媵焉。既合巹，生視新婦，意尤良得，嫗以媵進，道翁媼意。生揮之曰：去，去。烏用是，急為我返璧可也。從此伉儷綦篤，如魚得水……半載之間，奄然物化，生聞，星馳返，入門撫棺，一慟而絕。”

（《筆記小說大觀》第17冊，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83 年，第378頁）

謝生不要千金買來的陪嫁美婢而喜歡石女本人，自然辜負了女子父母的一片“苦心”，也讓世人詫異。最令人不解的是二人的恩愛，謝生因經商離家，石女竟思念成疾，“半載之間，奄然物化。”在外地聽到消息的謝生星馳夜奔，“入門撫棺，一慟而絕。”這樣的悲劇戀情故事，的確只能讓蕓蕓眾生充分發揮想象的空間了。

（作者：廣東省潮州市韓山師范學院中文系副教授，郵編521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