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廣豪
園林好
文廣豪
園林無非就是一個好一點的園子,還能更好一點嗎。
每當朋友們對我的提問如此回答,我總是不厭其煩的告訴他們。蘇州園林,是中國園的典范,它起碼是兩個“園子”,或者說是兩個層面上的園子,以前是“私園”,園主一家老小,煙火起居,再富貴再風雅也還是要在園子里過日子。現在是“公園”,萬眾喧嘩,人流穿梭,聽導游舉著小旗絮絮叨叨說著陳年往事。私園和公園,是一個園子的舊譜和新聲,其中自然多的是四功五法,畫意詩情。
這一自信的回答,出自我對拙政園的熟捻,我母親以前是園林局的職工,后來又培養過大批古建營造的學生,所以,蘇州的各大園子,幾乎是我從小學到高中的后花園。其中,拙政園是去得是比較多的一個,小飛虹、得真亭、志清意遠、小滄浪、聽松風處、遠香堂,熟悉得也和擺弄自家陋室中的幾本閑書一樣。
現在看來,對拙政園的這種判斷足以證明我的短視。而對園子的認知改變緣于有次得朋友指點,從拙政園舊時的朱紅大門返向而行,方向一反,入眼卻見一條備弄,原本經過從不注意,此弄奇怪,不到一人之高,僅能讓人低首而過,這條備弄,乃通向一處假山的山洞之處,而假山又如同屏障一般攔住大門,好生奇怪。朋友點化讓我大驚。原來入得園林,得見天外之天,需要謙虛謹慎,該低頭處即低頭;一條備弄,猶如預警系統,讓眼睛能逐步適應漸暗的光線,不至于在山洞中頭撞南墻,提示人要順勢而為,適應環境;如障之山,則是告訴你,不管看似無路可行,卻總有一條疊石小道,彎彎曲曲,拾階而上,登頂一望,可見園內明媚風光又能讓你看到云影天光。
這么一解釋,我對中國園子的觀感煥然一新,換一種眼光,假山湖石,雕欄畫棟即刻變身法師,予人樸素卻深刻的道理。當然,園林不是處處都予人頓悟,更多的是情意綿綿,其中暗含著中國文化的鋒芒,比如天圓地方,比如平衡流暢,比如中正平和,比如陰陽變通。如何打量人在園林里的位置,不單單是主人的生活方式,也是一個造園者與天地自然間的對話和交流。
其實,走進園林,很多人講這般好,那番妙,聽到頭大,結果即講不出到底好在哪,也講不出為什么好,還要加一句“只可意會不可言傳”。說實話我也曾經是這種人,盤點下對聯,評論下書法,艷羨下粉荷碧竹,僅此而已。但是,如果偷偷把一座園林作為對自己的一種測試呢,如果把園中的亭臺樓閣當成一串散珠——每顆珠子的特點是什么?不同的珠子有何異同?如果我要編織這串珠子,我要用哪種規律進行設計和思考,會怎么做?
看園子,逛園林,好處不在花木叢中,而在心中。每一個園子,都是一種世界觀和方法論,體會到了這一點,蘇州的園子,在你的腦海里,都是一個個不一樣的老師。滄浪亭像魏晉中人,與你談談什么叫落落大方,自然平和;獅子林像個老沙彌,手持佛珠教你看透世相,心無掛礙;拙政園則是文人風骨,一支筆勾勒出天道循環;留園則是老畫師,處處皆有心思,步步皆有規則。體悟的學問,要比認知的學問,高級的多。
園林好,好在你悟到有幾層意思,就有幾種進入的辦法,也就有幾種修行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