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走的炊煙（組詩）

馬車夫

越不過去的高

有時候，人可以越過高山

與云依偎，就是越不過塵世的高

塵世的高，隨意放在那

看得見，夠不著，還板著面孔

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

塵世的高，一個巨大的圍欄

把我們的想法圈養

我們成了一群卑微的人

我們領到了土地，還有跟上來的陽光

雨水。一些牛羊雞鴨

我們領到了一位女人，結成柴米夫妻

我們認命般齊眉舉案，生下了一群孩子

我們在田野上躬耕，仰望，遐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關心氣候，關心收成

負責把這些孩子養大

讓他們長大后成為一只鳥，一只候鳥

可以塵世的高，可以越過北方

可以在南方天空歌唱，而我們

依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鄰 人

春天，花癡的鄰人

在唱他的愛情歌曲

一句男聲一句女聲

男聲催生了凄美的粉蝶

女聲引來了陣陣春雷

那些滾動的雨一如鼓點

有人看到一動不動的腳步

夾雜著泥水

音符撒了一地

麥 子

今生，我就是一粒麥子

在深秋我潛入泥土中

在漫長的冬天，我頂著嚴寒出苗分蘗

在春天我灌漿，孕穗，婀娜多姿，

在初夏我來到幸福的打谷場趕考

我拿下全場最滿的分數

今生，我天生就一副好脾氣

除了心里藏著深愛：

土壤，雨水……

別無他求

有人惦記時，我會笑著走上石磨

碾。碾。碾。不喊疼

我沒有鏡子

我的樣子一定被人世喜愛

那么多的贊美，圍著我

那么漫長的日子被我填滿

分 開

我就是那條前行的船

在魚的引航下，把水分開

左舷的水，高過船幫

右舷的水，又低于船幫

我就是那條前行的船

像擔著濕漉漉早稻的父親

左肩高，右肩低

腳也是：一腳深，一腳淺

留守女人

裝配工老黃從深圳回來

將女人綁在樹上，抽打

動作像裝配線的編程，還有語音：

叫你偷人，叫你偷人

女人一言不發

像走下最后工序的成品，有體溫有棱角

這是正午，日頭毒辣

村莊空無一人

女人一言不發

心里說：誰叫你遠行

誰叫我年輕

狗在草堆旁交歡

完全忽視了男女主人

被風翻動過的村莊

那年，風真大，好多人懷疑

風有一雙巨手，把村莊好一陣翻動

好像這是它的一本書，想翻就翻

唏哩嘩啦后，村莊便露出了頭

被風翻動過的村莊一片忙碌

族長總習慣站在高處，指這指那

宗親們動手不動嘴，空腹收拾家園

有人埋怨，有人哭泣

族長說：哭什么喪，田地還在

明天，明天的太陽依舊升起

我有一壺花

花到這里，就開了

無一例外。有點害羞

像竹影婆娑中裸泳的仕女

從從容容

一會潛入湖底，一會又浮上水面

還有露珠，還有隱藏的綠葉

通透得像黎明

一朵比一朵艷

這是春天還是秋天

那樣富有情趣

那把壺是可是泥土的贈予？

泥腥撲鼻，有些親和

有人叫著天青天青

春天的樹

在盛夏，我悲傷地告訴風：

原指望清明一過

這些歷經寒霜的樹，會如期發芽

會長出一片一片綠意

……沒有。春天的樹沒有發芽

那些簡潔的樹干

孤獨地飲淚。一如遲暮的英雄

咬著干癟的手指，咬著血，咬著回憶

春天的樹沒有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