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星柔
上海大學法學院,上海 2004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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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情勢變更在合同法體系中的地位
向星柔
上海大學法學院,上海200444
摘要:在我國的《合同法》中尚沒有明文規定情勢變更原則,要恰當選擇適用情勢變更就必須對情勢變更在合同法體系中的地位有所了解,而理論中對情勢變更在合同法體系中的地位的探討一直存在爭論。本文將通過駁斥情勢變更的法律性質非合同履行原則;淺析將情勢變更納入合同解除體系所存在的矛盾;反駁把情勢變更排斥在可撤銷、可變更合同體系的外延的觀點,指明將情勢變更歸入可撤銷可變更合同的實踐意義,由此淺析論情勢變更原則在合同法體系中的地位。
關鍵詞:情勢變更;合同履行原則;合同解除體系;可撤銷可變更合同體
一、情勢變更本論
2009年5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出臺《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該司法解釋第二十六條規定了情勢變更,結合該司法解釋,情勢變更構成要件如下:一、要有情勢變更的客觀事實;二、發生在合同成立后,合同消滅前;三、情勢變更是因不可歸責于當事人之事由發生的;四、會致使合同履行顯失公平或合同目的不能實現或合同不能履行。縱觀該司法解釋,情勢變更隸屬于“合同權力義務的終止”這一板塊,而該板塊與“合同的效力”、“合同的履行”并列,似乎可以推導出在司法解釋里,情勢變更原則在合同法體系里既不屬于合同效力的體系,也不屬于合同履行的體系。但在理論界,有學者認為情勢變更原則在合同法體系中應歸屬于合同履行的體系,有學者認為應該把情勢變更原則定位到合同效力的體系中,等等。因此無論是在實踐中還是學理界,對情勢變更在合同法體系中的地位的探討一直存在爭論。本文筆者將淺析論情勢變更原則在合同法體系中的地位。
雖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中尚沒有法律明文規定情勢變更原則,實踐中法官只能依據誠實信用原則、公平原則以及《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若干問題的解釋(二)》中的相關規定,選擇適用情勢變更,實現個案正義。要恰當選擇適用情勢變更就必須對情勢變更在合同法體系中的地位有所了解,本文將通過駁斥情勢變更的法律性質非合同履行原則;淺析將情勢變更納入合同解除體系所存在的矛盾;反駁把情勢變更排斥在可撤銷可變更合同體系的外延,指明將情勢變更歸入可撤銷可變更合同的實踐意義。
二、情勢變更的法律性質非合同履行原則
中國政法大學隋彭生教授在其編著的《合同法要義》一書中,把情勢變更放入了第五章“合同的履行”中,崔建遠教授也認為情勢變更屬于合同的履行原則。
縱觀合同履行原則的內容,有合同嚴守原則、全面適當履行原則,協作原則、經濟合理原則。與情勢變更的要件相比較,筆者發現:首先,在時間軸上,情勢變更的適用短于合同履行原則。更重要的是,合同履行原則的內容雖然紛繁,但是這些原則都是指導人們如何積極、正確地履行合同,而對比情勢變更,它是致合同履行顯失公平或合同目的不能實現或合同不能履行,強調的是合同的不能履行。如果把情勢變更歸于“合同的履行”中,實是有違邏輯的統一定律。鑒于情勢變更的定義都涉及合同效力,因此,情勢變更在合同體系中的地位,應從合同的效力層面加以思考與研究。
三、情勢變更的法律性質非合同的解除
合同的解除,是合同有效成立后,因當事人一方或雙方的意思表示,使合同關系歸于消滅的行為。合同解除的條件由法律直接加以規定者,其解除為法定解除。
有學者認為情勢變更屬于法定解除的原因,因此支持把情勢變更納入合同解除體系。實踐中,最高人民法院《關于武漢市煤氣公司訴重慶檢測儀表廠煤氣表裝配線技術轉讓合同購銷煤氣表散件合同糾紛一案適用法律問題的函》是我國首次承認情勢變更。在這份法函中,最高人民法院建議,因為情勢變更,雙方可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經濟合同法》第二十七條第一款第四項的規定來解決糾紛。而該法條就是對合同法定解除的規定,由此學者推導,這份法函從側面顯示出了最高人民法院對情勢變更的認識,認為其屬于合同法定解除的原因,而這為把情勢變更納入合同解除的體系提供了依據。
但是筆者對該觀點持反對態度。首先單獨把解除合同原因的第一條不可抗力與情勢變更對比分析。《合同法解釋(二)》第二十六條清晰表明要把情勢變更適用情形與不可抗力區別開來。雖然二者極易混淆,比如都有當事人不可預見性,其后果都有可能導致合同的解除,都可作為合同不履行免責的理由之一。但是二者的區別也比較明顯:第一,客觀事由不同,導致情事變更發生的情況較為復雜,因而必須通過裁量權認定;而不可抗力常表現為重大的自然災難和重大的社會事件。相比前者更具直觀性,常人憑一般知識即可加以判斷。第二,影響范圍不同。情事變更僅局限于合同關系之中,而后者屬于不可預見,不能避免、不能克服的客觀情況,是當事人無法控制與左右的,不僅可適用于合同責任且適用于侵權責任。第三,結果不同。兩者都可能導致合同的變更與解除,適用不可抗力一般是由于合同一部份或全部不能履行,而情勢變更則適用于“情形變化”導致履行艱難,合同本身一般能履行,只是履行將顯失公平或無法實現合同目的。第四,適用程序不同。情勢變更發生的情形較為復雜,當事人援引此原則救濟自身利益,須通過向人民法院行使請求權來實現;而不可抗力屬法定免責事由,不可抗力一旦發生,一方當事人即享有變更或解除權,可直接通知對方當事人即可得以實現對合同的變更與解除。因此,通過《<合同法>解釋(二)》中對情勢變更的概念界定強調“非不可抗力”以及以上兩者的區別分析,情勢變更作為合同解除體系的支流,與法定解除原因的第一條并列,不盡科學。
其次,把法定解除理由的第二、三、四條與情勢變更一一對照分析,筆者發現如果把情勢變更納入合同解除體系會與此格格不入。理由如下,第一、法定解除原因的第二、三、四條都是基于違約事由,且被解除的一方負有違約責任;而情勢更變不是違約事由,當事人不負違約責任。第二、法定解除理由的第二、三、四條僅賦予了解除權人解除合同的權力;但是情勢變更的發生,不僅賦予了遭遇情勢變更的當事人解除權,也賦予了他變更權,而且考慮到經濟效益,很多情況下遭遇情勢變更的一方當事人會選擇變更而非解除合同。第三、合同解除權的享有者是權利人,他在行使解除權時還享有損害賠償請求權;而情勢變更中,若合同解除權是遭遇情勢變更的一方,他并不享有損害賠償請求權,若合同解除權是非遭遇情勢變更的一方,他并不會主動行使合同解除這可能對他有利的局面,而且考慮到舉證問題,非遭遇情勢變更的一方往往不會主動行使解除權。最后,解除權為形成權,解除通知一經到達相對方,即產生合同解除之效力;而情勢變更則不同,享有解除權的一方通常是遭遇情勢變更的一方,如果同違約解除一樣,通知到達即可生效,則對相對方非常不公平,因為,相對方無法判斷解除方的解除是否有足夠的理由。因此,情勢變更與法定解除合同理由的剩下三條也在內涵上不符,把情勢變更納入法定解除合同的體系是與其不相符。
綜上所述,由于情勢變更原則與合同解除原則的主干內容存在邏輯上的不符,將情勢變更納入合同解除的體系不盡科學。
四、情勢變更納入可撤銷、可變更合同的意義
筆者認為,通過前文的討論,情勢變更不屬于合同履行原則,應該把其納入合同效力中進行討論,而對比分析后發現把情勢變更納入法定解除合同體系與其邏輯不符,于是考慮把情勢變更納入可撤銷、可變更合同的體系討論,并發現了其意義。
然而,也有學者將情勢變更排斥在可撤銷可變更概念外延之外,其理由是:凡可撤銷可變更合同的當事人所表現出的非真實意思,而情勢變更,在訂立合同時,當事人的意思表示是真實的。但是運用唯物辯證法的思想,分析由當事人真實意思表示所代表的公平正義,筆者發現上述觀點實質是一種排斥事物變動、發展的形而上學。筆者認為,既然法律維護當事人的真實意思,那么,當事人的真實意思不僅在合同訂立之時需要捍衛,同樣在整個合同履行過程中也需要捍衛,因此,合同在履行過程中,發生了客觀上阻攔當事人履約的事由,再要求當事人按時按量全面履行合同,肯定是違背遭遇情勢變更一方當事人的真實意愿的,所以法律也應該保護這種在遭遇情勢變更后,想要變更或解除合同的真實意愿。由此看來,情勢變更和可撤銷、可變更合同的本質是相同的,是符合可撤銷可變更合同的外延的。
情勢變更納入可撤銷、可變更合同體系確實具有一定的實踐意義。
首先,避免了情勢變更享有單方解除權可能導致的新的不公平情形。在解除的框架下,解除制度不含法定變更的功能,相對人只能對抗解除是否成立,而無其他維護自己權利的手段。如果合同簽訂后,發生情勢變更,比如政策調整標的物價格上升,但是在有且僅有一種選擇的情況下,如果把情勢變更納入解除的框架,相對方甚至都無法以現價獲取合同中約定的標的物。可見,以法定解除處理情勢變更,客觀上會導致利益向一方傾斜,有違合同公平理念。但如果把情勢變更放在可撤銷、可變更合同體系,情形將大不相同,因為放在該體系中研究情勢變更,會將情勢變更最突出的特點——可變更性發揮出來,恰到好處的解決了當事人之間的糾紛。另一方面,由于筆者同意情勢變更需以訴的方式進行合同的變更或解除的觀點,所以從這一角度出發,遭遇情勢變更的當事人各自的合同利益都得到法律的保護。
其次,可避免法律措施中有違常理的不經濟做法。因為非遭遇情勢變更的一方對所發生的情勢一無所知,如與法定解除權一樣,另其承擔確認解除的舉證義務,極其困難、不經濟。而把它納入可變更可撤銷的合同框架中,法律賦予非真實意思表示方有權通過訴的方式撤銷或變更合同,實現了誰主張、誰舉證,實現了公平經濟。
五、結語
綜上所述,情勢變更非為合同的履行原則,因為合同履行原則強調積極全面履行合同,而情勢變更是說明在何種情況下不履行合同,與合同履行原則的邏輯不符;同時情勢變更納入合同解除體系也與合同法定解除的原因矛盾;只有把情勢變更納入可撤銷、可變更合同體系才能凸顯在情勢變更情況下,當時人的可變更權、可解除權,維護當事人在整個合同履行過程中的真實意愿,避免了情勢變更享有單方解除權可能導致的新的不公平情形以及法律措施中有違常理的不經濟做法。因此,把情勢變更納入可撤銷、可變更合同體系更加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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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向星柔(1991-),女,湖北宜昌人,上海大學法學院,2014級法律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公司法、金融法。
中圖分類號:D923.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4379-(2016)13-007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