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宇鵬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從范式的不可通約性看中西醫學關系
張宇鵬
(中國中醫科學院中醫基礎理論研究所,北京 100700)
根據美國科學哲學家托馬斯·庫恩的理論,中醫與西醫應屬于相互競爭的兩個不同“范式”,有著完全不同的符號系統與價值標準,那么這兩種醫學間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不可通約”的問題。不可通約性會引起交流困難并妨礙理性比較,在很大的程度上限制了兩種醫學間的相互交流與融合。因此,從理論上彌合兩種醫學差異的中西醫結合醫學,由于缺乏哲學基礎的支撐,面臨很大的困境。然而這卻并不妨礙中西醫學在各自范式內的發展與積累,甚至可以在堅持自身范式的基礎上吸收與借鑒對方的精華以獲得創新的靈感。而中醫研究,首先應做好對傳統的繼承工作,進一步的創新才有可能成功。
范式;不可通約性;中西醫結合
科學哲學又稱科學邏輯學,始于20世紀20至30年代,以石里克、卡爾那普等為核心的維也納學派所開展的邏輯實證主義運動。按照卡爾那普的觀點,奠定科學認識的基礎,即是“經驗科學的命題與概念的邏輯分析”。邏輯實證主義者則進一步認為“假說演繹法”是科學研究的基本方法,并將之簡單歸納后得出如下步驟:根據觀察收集科學數據;依據歸納法提出假說;由假說演繹出可以歸納的命題;通過實驗檢驗與反證可以驗證命題;在被驗證的假說基礎上形成理論。
然而美國科學哲學與科學史學家托馬斯·庫恩卻對這一模式提出了尖銳批判。庫恩認為,這是被“理想化”的科學,并非是穿越真實歷史過程的活生生的科學形象。正如理想氣體那樣,邏輯實證主義者所描述的科學在現實世界中并不存在。
庫恩在《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中系統闡述了一種十分新穎的科學觀,即把科學看作一定的“科學共同體”,按照一套共有的“范式”進行專業活動,而不是一個不斷增長的龐大知識堆。庫恩所說的“范式”是指科學共同體的共有信念,而這種信念又建立在具體的科學成就,主要是重大理論成就的基礎上。這些成就不僅提供了一種新的思想框架,而且提供了一個可供模仿的具體范例,從而規定了一定時期這門科學的發展道路和工作方式。另一方面,庫恩也同時深刻地認識到,這種“范式”所帶來的共有信念也決定著某種“形而上學模型”及某種價值標準,并由此形成了各種不同的形式系統或符號系統,這就不可避免地帶來了不同“范式”間的“不可通約性”(incommensurability)問題。
所謂不可通約性是來自于古希臘的數學概念,在歐幾里德《幾何原本》中的定義是:“根據相同尺度可以分割的量叫做可通約的量,沒有任何共同尺度的量叫做不可通約的量。”如整數3和5都包含1這個共同的尺度單位,所以二者是可通約的量;相反,邊長為1的正方形對角線的長度為無理數根號2,因此正方形的邊長與其對角線之間就沒有共有的尺度單位,二者具有“不可通約性”。庫恩把這個概念轉用到科學史和科學哲學領域。他明確指出,在從一種理論到下一個理論的轉換過程中,單詞以難以捉摸的方式改變了自己的含義或應用條件。雖然科學革命前后所使用的大多數符號仍在沿用,例如力、質量、元素、化合物、細胞,但其中有些符號依附于自然界的方式已有了變化。此時,無法找到一種中性的或理想的語言,使得兩種理論至少是經驗結果能夠不走樣地“翻譯”成這種語言。由于不同的范式只是應付不同問題的工具,總是賦予概念不同的含義,因而庫恩認為兩個不同范式之間在邏輯上是“不可通約”的。
庫恩的理論在醫學領域也是同樣適用的。很顯然,依照庫恩的解釋,中醫與西醫應當屬于相互競爭的兩個不同“范式”,有著完全不同的符號系統與價值標準,那么這兩種醫學間也不可避免地存在著“不可通約”的問題。依照庫恩的理論,不可通約性會引起交流困難并妨礙理性的比較。庫恩把不可通約性看作是分離兩個專業的概念屏障,這種差異就會使其中一個專業的實踐者不能完全和另一個專業的實踐者交流,這種交流上的困難則大大降低了(雖然未能徹底消除)從這兩個專業中繁衍出新的專業(從而彌合它們之間的差異)的可能性。因此,盡管中西醫結合在臨床上卓有成效,但由于“不可通約性”的存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兩種醫學間的相互交流與融合,它們在相互評價時會遇到不可逾越的困難,使得力圖在理論上統一兩種醫學的努力陷入了一種難以自拔的怪圈。
中西醫學之間的不可通約問題首先就反映在相互翻譯的問題上。眾所周知,當西醫學傳入中國時,借用了很多中醫學的名詞作為它的專業術語,然而這些名詞一旦成為西醫學的專業術語后,其內涵就已經發生了本質性的改變。如中醫學的“心”與西醫學的“心”,雖然兩者所指向的對象在某種意義上是同一的,然而其本質內涵上卻是截然不同的,無論是在中醫使用西醫“心臟”(heart)的概念,還是在西醫使用中醫“心藏”的概念,都必然會導致理論與實踐的混亂。這一問題在“脾”的概念上表現得更加明顯,中醫的“脾藏”與西醫的“脾臟”(spleen)間幾乎沒有任何共通之處。此外,中西醫學間各自還有很多的專有名詞,在另一個理論體系內是完全找不到與之對應的對象的,如中醫學的“三焦”“經絡”“相火”等,西醫學則有“神經”“淋巴”“補體”等。因而,人們在討論分屬兩種醫學的不同的理論、概念、術語時,不可避免地將遇到翻譯困難的問題,就如同在與一門外語打交道。不可通約性限制了概念意義的變化,而且演化成為一種不可翻譯性。
當然,不同范式間“不可翻譯”并不意味著“不可理解”。“不可通約性”只是在技術意義上與不可翻譯性相關,兩種理論不可通約雖然意味著它們的概念無法通過詞或詞組的替換來互譯,但人們仍然可以借助“詮釋”來學習處于不同范式中的理論。在闡述這一問題時,庫恩使用了一個“雙語者”的類比。雙語者的學習過程有兩個很重要的特征:首先,是當雙語者學習第二語言時無須將每個詞都翻譯成母語,即雙語者是直接通過第二語言的語法與語境來直接掌握這種語言,而無須借助第一語言作為中介;同時雙語者所學到的是與母語不同的一個詞匯分類系統,而這個新的詞匯分類系統卻無法通過一個更廣泛的詞匯系統與母語兼容,因此兩種語言是被分別獨立的學習與運用。這種雙語者的類比很容易被我們所理解,作為正規中醫藥院校培養的廣大的中醫從業人員,絕大多數都經過中西醫兩種醫學的系統學習,對兩者都有著很深的理解,也有很多人能夠熟練的分別運用兩種醫學來解決實際問題。
然而我們卻失望地發現,雖然我們可以同時學會并掌握兩種截然不同的醫學,但我們卻只能做到“分別運用”,無法從根本上彌合兩者間的差距。正如我們在分別說中文或英文時,都必須遵照各自不同的語法及語言習慣一樣,當我們在運用中醫的方法解決問題時,就只能在中醫理論的指導下進行,反之亦然。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即為脈象儀的研制,全國集中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前后研制了不下十幾種脈象儀,但卻沒有一種能夠真正運用到臨床實踐當中,在申請了成果與獎勵之后,最終往往都因為難以實用而被束之高閣。這很突出的表明,中醫學的方法一旦脫離開中醫學的理論,馬上就會面臨“不可通約性”的難題而無法解決,即由于不可通約性的存在,中西醫學之間的結合仍然是異常困難的。
中西醫學結合的根本性困難,實際來自于不可通約性所隱含的不可比較性。與邏輯實證主義不同,庫恩的研究表明,不同的科學共同體所形成的不同范式,也往往具有著完全不同的科學目標與價值標準,因此在兩種范式之間,即使能夠很好的相互理解,也是難以進行理性的評判與選擇。這一點在中西醫學比較過程中體現得非常明顯,如整體觀念與還原論思想,辨證論治與消除病因等,不同的目標取向與價值標準始終困擾著我們無法解決。比如,一個西醫看來非常健康的人,在中醫看來則很有可能被辨證為氣虛或是脾虛;而另外一個經中醫治療已經完全康復的患者,也很有可能經西醫檢查后仍然發現大量的尿蛋白流失。在這里,我們很難理性地比較與評價這兩種醫學間的優劣得失,因為兩者對疾病與健康的概念有著巨大的差異,由此也導致了兩者的價值取向與標準的分離,我們將很難獲得一個兩者共通的評價標準來對這兩種醫學進行客觀、理性的比較。這使我們最終痛苦地發現,當我們試圖處理具體問題的時候,就不得不選擇其中某一方面的理論作為出發的基礎,從而放棄另一方面的觀念,非此即彼,沒有中間路線可走。因而,使得從理論上實現中西醫結合的理想變得愈發不可能,最多只能是在表面的枝節問題上修修補補而已。
至此我們似乎已經得出結論,即試圖從理論彌合兩種醫學差異的中西醫結合醫學,由于缺乏哲學基礎的支撐,因而面臨著難以克服的困境。然而其實這并非一定是一個糟糕的結論,因為深入研究庫恩理論后發現,雖然由于不可通約性的存在而限制了中西醫結合醫學的發展,然而這卻并不妨礙中西醫學在各自范式內的發展與積累,甚至可以在堅持自身范式的基礎上吸收與借鑒對方的精華以獲得創新的靈感。
庫恩在深入探討有關不可通約性的雙語者類比后發現,雙語者所實踐的是一個語言添加過程,他們新學到的詞匯系統雖然無法在一個更廣泛的詞匯系統中與母語兼容,但通過將2種不同的語言相添加,雙語者卻能夠將新學到的外語詞匯加進母語中而豐富自己的詞匯系統。這種例子比比皆是,如漢語中的“科學”一詞最初即來自于日語,而“浪漫”則是英文的音譯等等。在醫學領域也是一樣,堅持原有范式的同時,汲取另一種醫學的營養而獲得創新的靈感也是非常常見的方法。最為典型的當屬青蒿素的發明。毫無疑問,青蒿素最初的靈感是來自于古人對中藥青蒿的描述,但是在青蒿素的開發過程中,卻完全遵照西藥的開發標準與程序,而在成品青蒿素的臨床使用上,也是完全遵照著西醫用藥的規程,至此青蒿素已經完全變成了一種成熟的西藥。自青蒿素之后,中藥有效成分的研究迅速發展起來,已成為中醫研究的一個熱點與重點。然而深究起來,這種說法卻是值得商榷的,因為在中藥有效成分的研究中,運用的完全是西藥的開發方法,是堅持西醫的范式,因此準確地說,中藥有效成分的研究應當是西醫學研究的一個方面,一個新興的領域。
然而,青蒿素的成功僅僅是一個典型范例而已,并非所有的從另一個醫學獲得的靈感都能夠獲得成功,2003年出現的龍膽瀉肝丸事件就是一個非常突出的例子。西醫使用中成藥已經是一個非常廣泛的現象,但是若一個西醫并不非常熟悉中醫理論,或是這個中成藥在開發過程中沒有如青蒿素一般經過西藥開發程序與標準的徹底改造,則兩種范式間的沖突就很難避免,龍膽瀉肝丸事件與日本的小柴胡湯事件都說明這種情況是存在著巨大風險的。類似的問題在中醫學中也有集中表現,如辨病與辨證的爭論,即是西醫病因學說對中醫界的沖擊。
針對這些問題,促使我們進一步的思考,中醫學與西醫學的相互交流與融合是否一定是醫學發展的方向呢?當我們重新深入研究庫恩的理論時發現,實際上這個問題在論文“必要的張力——科學研究的傳統與革新”及后來的《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中就已經做出了回答。庫恩認為,對于科學研究的進展而言,在需要超脫式思維的同時,向心式思維更加是不可缺少的條件。所謂“范式”這一概念問題,與其說是在說明科學革命,不如說是在形容常規的科學研究形式。因此傳統與革新是辯證統一的,是一對必要的張力。常規科學研究是一種高度向心的活動,只有在常規研究的條件下,科學的積累與進步才成為可能,也才能夠為科學的革新打下堅實的基礎。因此,過度強調思想的靈活性與思維的開放性并不適宜。在中醫研究中也同樣是如此,我們首先應做好對傳統的繼承工作,只有在充分繼承的基礎上,進一步的創新才有可能成功。而自20世紀以來中醫學術發展緩慢,中醫臨床陣地逐漸萎縮,最根本的原因就是源于我們對繼承的忽視。
不可否認,從近代到現今中醫學始終處于學術危機之中,但筆者認為目前中醫學只是處于范式的反常階段,尚未達到全面危機的程度,距離完全革新相對就更加遙遠。就中醫而言,當前仍然是一個可與西醫學相互競爭的不同范式,未來將要有一個根本性的發展是肯定的,也是必須的,但這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因而在新的范式產生以前,“向心式”的研究更加重要,我們目前的主要任務是要在繼承中積極探索,進一步開發中醫藥的原創性優勢,這才是中醫學進一步發展與創新的根本所在。
[1](美)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4.
[2](美)托馬斯·庫恩.必要的張力—科學的傳統和變革論文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1.
[3](日)野家啟一.庫恩:范式[M].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1.
[4]陳向.范式的不可通約性與科學的理性評判[M].留美哲學博士文選:當代基礎理論研究卷,北京:商務印書館,20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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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3250(2016)03-0326-02
2015-04-18
張宇鵬,副研究員,從事中醫基礎理論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