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薇
永遠的情懷
——讀李文宏長篇小說《邊走邊愛》
黃薇
《邊走邊愛》寫的是職場——一家晚報社里發生的故事。
職場——單位是人生存的重要環境,職場關系即同事關系也是人重要的社會和人際的關系。對職場——單位的“生態”問題,在如今得到了廣泛關注,很多人視其為“畏途”,甚至總結出職場“狼道”若干。“畏途”“狼道”一類未免危言聳聽,但職場關系的微妙復雜,還是現實的。這部小說將其笑稱為一場“對調思維”的牌局,這牌局的規矩,簡單說就是“你前進,我就拉你后退;你上升,我就讓你下降;你奮發向上,我設重重障礙,我不前進,也不讓你前行”(以下引文均見本書)。市場化了,經濟是杠桿,從前大鍋飯時被壓抑的那些想活得有錢有房的愿望在這時被點燃,一切熱情、干勁、聰明才智被激活,人活著畢竟不是為了過苦日子,革命、斗爭乃至個人奮斗、努力的目的,就是為了過好生活,無法否認的是,如果沒有對物質的追求,就沒有社會的發展。但是,在大踏步奔向小康之路時,道德的完善與修復卻并未同時完成。于是,牌局的規則,就在私心、欲望、無序競爭中,發揮著作用,所以,小晚報社里發生的那些鉤心斗角,相互拆臺,嫉妒,欺生等的事,也就不稀罕了。
正是小說對職場——單位的描寫如此尖銳、如此典型,一度讓我產生了誤讀,認為這部小說是寫權術、心機和陰謀的。但其實不是!小說一開頭是一個勞動場面:一天工作開始時的忙碌、緊張和活力。
勞動創造了人本身,也創作了文學藝術。隨著社會發展,勞動不再是生活的全部內容,體力勞動和腦力勞動的分工,讓我們開始將腦力勞動稱為“工作”。“工作”這個詞,完全沒有了“勞動”的活潑和生氣,我們也很少再看見文學中有對勞動場面的描寫。因此,這一大段對繁忙、瑣碎卻又有條不紊的體力加腦力的“勞動”——工作的描寫,在我的閱讀中,是多少帶了些怨氣、不滿情緒的贊美和褒獎。小說里有一段總編包爾對羅小紅的話,其中提到晚報是“自我發展”的,“是靠這些兄弟打拼出來的”,大樓、汽車、設備都是“弟兄們的汗水換來的”。包爾死后,骨灰送回來,全報社的人都自發去機場,人們打出條幅:“風雨同舟起報社執報壇出報刊晚報享譽龍城君功有加;唇齒相依歿良師折良友失良伴再謀往昔我何以堪。”這是懷念包爾的,也自然、必然的是每個人對報社及對同事的熱愛和眷念。勞動——工作洗滌和安慰我們的心靈,讓我們在其中確認自己,也讓我們能夠過得更好。只有在勞動中,人們才能彼此理解、接納、原諒,這就是為什么我們都討厭懶惰的人。
因此,這部小說沒有那種怨婦式自怨自艾的抱怨、牢騷、自憐,當然也不是專講官場潛規則或如何玩弄權術的黑幕小說。
正如前述,社會道德水準尚有提高,各項規章制度尚有待完善,體制改革尚有待加大力度,所以,牌局規則在現階段也是不可回避地存在著,我們對此恐怕也感同身受。那么,對這個牌局規則,我們的態度是:同流合污?緘默不語?潔身自好?這還真不好說。但小說的選擇是拒絕妥協,抗爭,努力,奮斗。
對小說主人公——三個招聘女記者說,融入報社是第一位的,不僅房租、吃飯等依賴于報社,當好記者的理想、追求也得在報社實現。但“融入”談何容易!面對一個經營已久,且早形成一定習慣、規矩、微妙關系的“圈子”,你不僅陌生,而且根本掰扯不清其中千絲萬縷的糾纏——我們也很熟悉這些。因此,在這些習慣勢力面前,退讓、躲避、忍耐、克制都是必須和必要的,所以,羅小紅和高娃之間的唇槍舌劍都隱藏在佯作的熱絡中,林依依對張慧“偷”搶了自己的訂單,也無奈地保持了沉默。然而,獲得承認和尊重,絕不能靠委曲求全甚至諂媚討好,而一定是反抗,林依依對杜白多少帶些破釜沉舟意味的抗爭,反而得到同事的掌聲。當以“體制內外”劃分等級的觀念尚未消除時,這種對“身份”(招聘記者)的思考,是作者在小說中的第一個用心處。
謀生解決了,接下來是自我實現。三個主人公都是因為熱愛“記者”這個職業,才來應聘的。因此,恪守職業道德,秉持社會良知,是小說的第二個用心處。婭妮對大麗案件的調查,林依依對伊人被殺案的報道,都是采取不回避、不避重就輕的直筆。其實整部小說都是直面現實,對人民關心、關注的焦點問題、熱點問題保持著新聞的敏感:領導干部的腐敗;邢和佳音兩家的“利益共同體”;市委原書記宋寶國和房地產商東方景宏的官商勾結;許多曾在大麗那里獲得過高額利息卻還沒得到應有懲罰的現任領導,以及商場中的欺詐、商業運行中的無序、混亂等等,小說多有涉及。作者的筆鋒很犀利,很尖銳。
作者本身就是一個記者,所以小說也非常坦誠地面對了新聞行業現存的問題,比如攤派給記者訂報任務,訂報數量與工資收入掛鉤;行業的某些潛規則,比如記者寫了可能獲獎的稿子,總編主任一類就會要求署名等等,對這種丑惡、骯臟的現象,作者表現出了極大的憤慨。而對新聞媒體中的一些制度規范,也提出了疑問,比如為什么報了新聞的開端,上面叫你停止繼續報道你就得停止呢?難道不應該給讀者一個結果嗎?諸如此類。
我特別想說的是,小說還提到一些文化圈的惡習,兩個偌大年齡的書法家,親自到秘書長辦公室量好掛作品的位置,親自裝裱并親自送上門。斯文掃地早已不是新聞,文人的傲骨不過明日黃花,頭頂著“權威”“著名”光環的所謂作家、藝術家,面對某某長脅肩諂笑的媚骨,于我們一點不陌生。這讓我想起北島那兩句著名的詩句:“高尚是高尚者的墓銘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作者本身也是文化圈內的人,卻能道出圈內的丑陋,這讓人感動。
三個主人公年齡都不大,且命運乖戾、曲折,屢遭坎坷,生存危機也一度高懸于頂,盡管也有過一時的猶豫、彷徨、退縮,甚至妥協,但內心的追求和驕傲,讓她們從未放棄過自己的原則和理想,也讓她們一直在奮斗。小說也寫愛情,這些愛情如林依依的戀愛經歷也很曲折甚至凄婉。但在我的閱讀中,我不認為作者的主要落筆在于“愛情”,我認為上述內容才是作者的凝眸處,這正表現了作者的情懷。
小說謳歌了正義、正直、勇氣、奮斗、疾惡如仇,但這些基本的思想性和價值觀,即使是明確面對市場的商業小說,也都必然要有這些起碼的底線。對一部嚴肅小說,一部純文學,僅僅提供這些是不夠的,小說還缺少一些更多、更深的人文思索,我覺得這是小說的一點遺憾。小說中,對“身份”,對人(大麗)的“欲望”等,顯然有自己的認識,并且做了一定的剖析,如果能有進一步的考慮、分析,就更好了
小說語言自然流暢,很樸素,即使寫愛情,也沒有那種讓人牙根發酸的忸怩作態,特別是還有女性作家少有的幽默,這就使小說平添了幾分豪爽和大氣。這些都毋庸置疑。但這只是達到了語文層面的要求,還不能說已經到達文學語言的高度,所以,作品語言的藝術性略顯不足。閱讀時可以明顯感到語言的清新和暢快,可還是覺得有些過于直白,缺少可以回味、咀嚼的韻味。小說故事很好看,不過小說不能僅流于故事,除了上面提到的思想性,好的小說也不能沒有讓人難忘的或者忘了故事卻永遠可以記住的美麗句子和段落。
作者在小說的《后記》中寫道:“寫作過程中,我在現實與虛構中沖突糾結,那些塵封已久的人和事,常常不由自主地涌上指尖,有兩次竟然控制不了情緒難以落筆。”美國當代著名心理學家托馬斯·摩爾說:“許多詩人和藝術家都是在陷入情感黑暗時才創作出最佳作品的,即使你覺得自己算不上真正的藝術家,至少也是自己生命的藝術家。”那么,摩爾的話,正是對你說的。
(責任編輯阿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