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土或鄉愁

劉向東，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一級作家，《詩選刊》主編。出版詩集、散文集、隨筆集、文論集等20部。作品入選200多個國內外選本。

村 ?莊

我們的村莊

即使就這一巴掌大

也是獨一無二的指紋

通向村莊的道路

人來

人往

腳印踩著腳印

誰是古人

誰是來者

老井臺新娘汲水

老樹杈喜鵲搭窩

老屋里打盹兒的老人家

老早為計劃外的孩兒想好了名字

男兒是根是二柱子

女孩叫翠枝叫葉兒叫花兒

炊煙落地生根

屋門迎風而動

夢被大風吹散了

只留下堂屋熗蔥花的香氣

看在村莊的份兒上

誰敢為自己而活

有雞鳴便一村雞鳴

有燈火便滿莊燈火

一茬人畜和莊稼

活著活著離開了村莊

當他們轉身

驀然看見村莊的全景

原來炊煙是樹木轉世

石頭縫里尋找泥土

枝條指向天空的空

當夜深人靜

古典的星月再度抒情

亡靈與生靈在一起

諦聽或訴說

時候

到了——

小小村莊

最為生動的時候到了

而除了村莊本身

又有誰能說清呢

村莊——村莊

到底意味著什么

母親的燈

那燈是泥的 ?那燈

是在怎樣深遠的風中

微微的光芒 ?豆兒一樣

除了我誰能望見那燈

我見它端坐于母親的手掌

一盤大炕 ?幾張小臉兒

任目光和燈光反復端詳

夜啊多么富裕

寰宇只剩了一盞油燈

于是吹燈也成為樂趣

而吹燈的樂趣 ?必須分享

“好孩子 ?別搶

吹了 ?媽再點上”

點上 ?吹了

吹了 ?點上

當我寫下這些詩行

我看見母親粗糙的手

小心地護著她的燈苗兒

像是怕有誰再吹一口

她要為她寫詩的兒子照亮兒

哦 母親的燈

豆兒一樣

在我模糊的淚眼中蔓延生長

我看見茫茫大野全是豆兒啊

金黃金黃

金黃金黃的涌動的乳汁啊

我今生今世用不完的口糧

廠溝小學

在廠溝的北山上

我多想指出我們的小學校

老墳地里

四十年前的四間瓦房

當年三個年級的孩子

而今天各一方

椽子檁子散了架子

連同它左邊的養豬場

上學的頭一天

喇叭花老早遇見陽光

迎面那不是翠蘭子嗎

如果不是她才八歲

必將成為我的新娘

課堂上一問三不知

老早放學扔掉書包

只把鐮刀別在腰里

胡老師說：快！快啊

南山的草蓮籽已經發黃

唯一的胡老師是民辦的

小學畢業教小學都說教得不賴

把他的板書擦了我重寫一遍

寫成今生今世的詩行

落葉飛鳥

在我的老家

老樹比村莊更古老

而樹上的鳥巢

比新娘還新

半圓的巢兒朝天

孵化日月星辰

半圓的墳墓如巢兒倒扣

攏大地之氣

土地說落葉歸根

于是葉子下沉

天空說鳥兒凌云

于是翅膀向上

編輯：劉亞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