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不下的面具

梁平

她三十歲時，臉上生了一個小瘡，一時好不了，難看死了，眼看十一黃金周就過去，這副尊容，怎面對同事？有什么東西遮住它就好了。她曾在網上看過有一種面具，是根據本人的相貌制作的，戴上與本人一模一樣，但臉上疤痕呀，小瘡呀，黑痣呀，黃斑呀，皺紋呀，你不想見到的統統不見，就像電腦的美圖秀秀一樣，皮膚想嫩就嫩，想白就白。她打開網頁一看，還真是有這樣的面具廠，還寫了效果不滿意不收錢。有這等好事？看來不是騙人的。

她瞞著丈夫，說與同事去逛街，就坐上了去面具廠的車，將近三個小時的車程，果真見有個面具廠。她怕見了熟人，戴上準備好的帽子、墨鏡。來這里的人也好像約定一樣，也都戴著帽子、墨鏡，她仔細看，出入這里的人，都這么年輕、漂亮，難道她（他）們都是戴著面具？

她來到定制面具的窗口，很快工作人員就帶她拍照，拍完了照，又讓她挑一幅照片。她剛喝完了兩杯茶，工作人員就讓她試面具了。她戴上面具往鏡子一看，哎呀，還真不敢認自己：臉上的瘡子不見了，一些讓她討厭的黃雀斑、魚尾紋也不見了，皮膚又嫩又白，就像二十二歲時的自己一樣。工作人員還問她，如果還想做十八歲的面具也可以。她說，戴十八歲的太年輕了，太假了。

回來的路上，她想，遇到熟人不會不認得了我吧。她有點后悔，當時做二十六歲的面具就好。還沒進家門，她就對丈夫喊：我回來啦！丈夫第一眼見她，先是一愣，然后盯著她的面孔，眼里布滿了疑惑，問：你臉上的小番茄去哪啦？丈夫還不相信地用手摸摸她的臉。她笑著問丈夫，漂亮嗎？丈夫說，漂亮，和我娶你時一樣年輕、漂亮。你去整容啦？她摘下面具，丈夫又是一愣，然后拿著面具仔細地看，感嘆：現在的科技真發達，與電視里拍的一樣神奇。她又問丈夫，我明天敢戴去上班嗎？丈夫當然知道不能潑冷水：有什么不敢，我還想買一個戴呢。

第二天上班，同事見了她，反應和丈夫一樣，也先是一愣，然后死死盯著她漂亮的臉蛋，好像要看出她突然變得漂亮的破綻來。她還發現一個問題，她與同事的關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男同事變得殷勤了，不是無話找話，就是裝不懂來問這問那，讓她又回到婚前，男人無事獻殷勤的感覺。女同事變得陌生了，和她最好的姐妹小葉，也避開她與其他同事說起悄悄話，好像懷疑她去整容，還問她，你知道國內有哪個美容院信譽最好的嗎？弄得她不知怎么回答。最讓她煩惱的是上司，問她想不想當他的私人秘書，如果想，他就辭掉現在的秘書，還在沒人的時候摸摸她的臉蛋。

回到家里，她對丈夫說，我要摘掉面具！她當然不會說，上司對她的覬覦，男同事對她的殷勤，女同事對她的嫉妒。只說，戴著不透氣，很難受。但摘掉面具，臉上的小瘡，像一個熟透了的紅番茄，特別引人注目。同事問，怎么你的臉上一夜之間長出一個熟透的番茄？或者問，你怎么一夜之間老了許多？我怎么解釋？唉，面具一旦戴上了，想摘下還真不容易，還是等小瘡好了再做打算吧。

一個星期過去了，她開始適應了戴面具的生活。逛街，男人的扭著脖子，眼金金地盯著自己;聚會，男士圍著自己斟茶倒水，這種待遇，對一個年過三十的女人來說，怎么不是一種享受呢？

丈夫也習慣了她戴面具的樣子。一天晚上，她上床睡覺，她剛想脫下面具，丈夫抓住她的手，說，不要摘，我喜歡看著你漂亮的樣來那個……

五年過去了，有幾件事，讓她發現戴面具生活暴露出來的問題愈來愈嚴重：一天她去醫院看醫生，當她報出年齡時，醫生和周圍的人，對她看了又看，疑惑的眼里，充滿了不信;與丈夫去喝朋友的喜酒，朋友問她，這是你的父親吧，你丈夫怎么沒來？更令她難堪的是，有人問她十二歲的兒子，是不是她弟弟;她去探望母親，鄰居對母親說，你的外甥女來看你啦。

她下決心要摘掉面具，可摘下來照著鏡子一看，她嚇了一跳，這個人是我嗎？臉上蒼白，額頭、魚尾爬滿了皺紋，像一條條小蚯蚓，黃雀斑布滿臉上，怎么才三十幾歲，就老去這么快。這副尊容，別人還以為是我媽呢。這時，她才體會到，做人，真真實實多好啊！

人，一旦戴上面具，就無法摘掉，摘了，就不是原來的自己。如果有與人一樣老去的面具多好呀。她要去面具廠換面具了，否則，再過幾年，別人就問丈夫是不是她的爺爺了。

她再次來到面具廠，這里的生意比五年前更好了。她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戴著墨鏡、帽子，可她一眼就認出是同事小葉，她要去告訴小葉，面具不能戴，戴上就摘不掉。可她還沒走近，小葉好像通緝犯遇見了公安，逃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