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

孫全鵬

這些年，老張出外做字畫生意，可謂有聲有色，可是一上六十就越發想家，誰讓自己戀家呢？他賣掉所有的字畫，帶上錢財，攜夫人一起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家鄉將軍寺。在家鄉，老張天天沒事做，他有錢，經常和夫人喝個小酒，與鎮上的人聊聊做字畫生意的經歷，感到很愜意。

一天，老張看見一個二十多歲戴著個破帽子的小伙子，向別人兜售八寶印泥，但很少有人搭理他。小伙子舉起一菱行的寶盒說：“這個印泥是祖傳的，印在字畫上永不褪色。大家過來看下，你看這質色，聞這幽香，絕對物有所值。”

老張走過去，拿在手里，打開盒子，一瞬間香氣滿鼻，又看了看質感，憑多年的經驗，他一眼就發現這是個寶貝。老張一遍遍地把玩著，但不想付太多的錢，就壓低價錢，小伙子卻不同意。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跑過來，二十多歲的小伙子轉身跑了，老漢一把奪過八寶印泥說：“這是俺家的寶物。”

“你家的？啥意思？”老張眼巴巴地瞅著老漢手中的寶物。

老漢說：“你別急，俺是孫一多，就是那個逃跑的小伙子他爹，孩子不爭氣，偷老子的寶貝來賣……。”

老張聽著，心里酸酸的，感到有點遺憾，到手的寶貝就這樣跑了，早知道買下不就沒事了。他像失了魂落了魄，他喜歡八寶印泥，腦海中還老想著八寶印泥，有一年，他花重金收購了一幅名字畫，卻因印章模糊導致價值全無，賠了很多銀兩。因此，大家都想用不褪色、保存時間久的印泥，這就是八寶印泥，可是制作工藝已經失傳很久了，世面上流傳的也少，沒有想到今天得以相見，他想把這個寶貝弄到手，怎么辦呢？幸好，老孫邀請老張去他府上坐坐，老張愉快地答應了。

老張想，既然老孫人不錯，自己也不能丟了禮節。一日，老張就以寶會友邀請老孫去鑒寶。老孫看到了老張珍藏了一幅花鳥圖，清中期的，顏色古樸，質感很好。老孫喜歡花鳥圖，畫上十只小鳥，形態各異，有的飛翔，有的駐足，有的鳴叫，有的沉默，他就準備買下，就說：“你出個價吧。”

“老實說，俺賣掉了所有的寶貝，就剩這一個值錢的寶貝了，這是無價之寶，想要的話，必須用你的八寶印泥換。”

可是，老孫卻搖頭沒同意。

老張見老孫不答應，靜靜地卷起畫，走入了房間，老孫偷偷地記住了老張放畫的位置，在堂屋西間的那個大柜下面。

第二天一大早，老孫家傳過來消息說：“自己家的八寶印泥丟了。”接著又傳過來消息說：“老張家的一幅花鳥圖也丟了。”將軍寺一下子炸開了鍋，誰偷了這兩件寶貝呢？

可是，老張卻不著急，丟過寶貝后像沒事似的，他夫人卻郁郁寡歡，竟在抑郁中生病去世了。從此，家里就剩老張一人了，沒事的時候，老張和老孫經常在一起議論到底是誰偷的，商量對策，久之，兩人竟然成了知心的好朋友。

沒過幾年，老張生病了，而且非常嚴重，老張沒有親人，也就老孫一個朋友。臨死的時候，老張把老孫喊到床邊，悄悄地說：“俺有個寶貝要送給你。”說著，他指了指大柜后邊的一塊磚，老孫走到那里，取出磚，竟然有一幅畫，打開一看，正是他想要的那幅花鳥圖。

“反正也是要死的人了，這個寶貝俺也不能帶走啊，就送給你了。”老張有氣無力地說。

“你的花鳥圖不是丟了嗎？”老孫不解。

“是啊，丟了，都怪俺太貪心，老想著你家的八寶印泥，俺偷了你家的八寶印泥啊。”老張嘆了一口氣，指了指床下接著說：“老天有眼啊，那個晚上，俺家也進了賊，偷走了俺的花鳥圖。不過，干這行的，都留一手啊，俺把假的放在了明眼處，丟就丟了，反正是假的……。”

老孫愣住了，心里咯噔了一下。

“從你家偷來八寶印泥后，俺心里就一直內疚，從沒有打開過一次，俺對不起你，俺成了一個賊啊，人做事都要憑良心的啊……不過，現在還給你，對不起了。”老孫氣息越來越弱。

老孫好長時間沒有說話，突然他發瘋似地說：“老張哥，俺也有錯啊。從你回家鄉的那一刻起，俺就一步步地設計你啊。先是讓兒子用八寶印泥吸引你，然后邀你去俺家做客，俺料想你會以誠相待，定會讓俺觀賞你的花鳥圖。你家的那幅花鳥圖是俺偷的啊，俺心里一直癢癢得很，趁著夜色到了你家，在那個大柜下面，俺找到了字畫……”。老孫說著，重重拍打著自己的腦袋。

一陣沉默。

“你保存的那個八寶印泥也是假的，俺也是防止偷，換成了假的啊，沒想到被你偷走了，還一直當寶貝珍藏，俺昧良心啊。今天，俺得到所有的寶貝，可丟了最珍貴的寶貝啊……”。老孫哭了起來。

好長時間，都沒有回音，老孫仔細一看，老張已經咽氣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