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屹東 管云波
〔摘要〕 一直以來,知識表征的探討都是從個體角度研究信息在大腦中形成、再現的認知過程,這種研究視角由于忽視社會的維度,最終陷入個體認知的困境。就知識的本質、產生過程以及當代大科學時代的社會背景而言,知識的表征離不開諸如身體、情境、利益等社會性因素的參與和滲透。因此,知識表征具有社會性。這種社會知識表征在主體、表征過程以及確證方式等方面的轉變,不僅可以修正以往個體認知的缺陷,改變以往知識表征的研究狀態。同時,由于社會性因素的參與,也使知識表征的研究從個體認知的框架中脫離出來,體現了相應的社會認識論意義。
〔關鍵詞〕 知識表征,社會認識論,科學共同體,知識社會學
〔中圖分類號〕N0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6)01-0038-06
知識表征是知識在頭腦中的呈現,知識被表征,文化才得以發展和傳承,知識表征在社會文化及歷史的延續中發揮著重要作用。一直以來,知識的表征都是哲學、社會學關注的問題,從亞里士多德到培根、洛克、休謨、康德、穆勒等,都曾把知識作為反思的對象,通過知識的探索研究認識論問題;近代時期以及當代科學哲學仍沒有停止對知識表征的探索。這些研究都是從個體的、微觀的視角進行,將知識表征視為哲學家或科學家個人理性活動的成果,完全排除了歷史、社會、個人心理等因素,陷入了認識論的困境。認知科學從認知的起源上對知識表征的過程進行研究,彰顯知識表達的社會認識論意義。
一、知識表征的個體認識論困境
在哲學界,認識論亦即關于“知識”的理論,是對知識的性質及知識如何確證(justification)的研究,認識論的主要功能是為知識提供一個可靠的基礎,即對知識進行辯護。知識表征的研究要結合相應的社會性因素,如此,知識表征的認識論研究也必然要體現相應的變化趨勢,而在此之前知識表征在認識論上體現著自然化的趨勢,因此有必要對以往的認識論進行分析,在此基礎上建立一種與知識表征本體論相適應的社會性認識論。
傳統的認識論本質上是思辨的,對知識的懷疑和辯護始終是傳統認識論發展的主線,知識的來源主要是靠研究者的知覺、經驗、記憶和推理,“一個真信念并不是知識,除非它得到了辯護” 〔1 〕43,正是這一時期對知識的態度。自柏拉圖起幾乎所有的哲學家都對此做過努力,如亞里士多德在討論何為知識時,提到要將知識看作是通過證明獲得的,這里的“證明”是指亞里士多德關于科學知識的三段論。“我思故我在”的橫空出世使近代認識論發生轉向,形成了依靠“懷疑”的方法來尋求知識的基礎和知識來自經驗兩種對立的觀點。無論是唯理論還是經驗論都主張尋求知識的基礎,只是出發點不同,但經驗論無法解答用個別的經驗解釋普遍的問題,雖然后來休謨用其“因果聯系”做了解釋,也無法擺脫歸納問題的困境,這就使傳統認識論在尋求知識的確證上陷入困境。可見,傳統的認識論時期,不同的哲學家對知識表征的方式雖然不同,但在承認要對知識進行辯護上卻是一致的,使表征的知識不同于主觀的信念。
陷入知識確證困境的傳統認識論被奎因的自然化認識論所取代。事實上,自然化認識論的思想在孔德的實證主義哲學中就已體現,主張要對一切知識進行自然化,后來進化論思潮的出現和心理學的獨立促進了自然化的進程,但并沒有形成強大的影響力。直到20世紀中期才形成很大的影響,尤其以邏輯實證主義的興起為標志,因為邏輯分析技術的成熟能為知識表征尋求一種保證和確定性,盡管其最終也沒能回答個別的經驗如何解釋普遍性這一科學命題,但它發展出來的技術以及取得的共識是以往任何認識論所無法比擬的。相比較而言,奎因的認識論更具有認識論和方法論的意義。
傳統的認識論是站在自然科學之外對知識進行說明,并對表征的知識進行規范性、合理性的辯護,致其陷入知識確證的困境,如傳統經驗論對知識的探討。因此,認識論應當在自然科學內部用自然科學本身的研究方法說明知識表征的合理性,打破以往哲學高于自然科學的特殊地位及認識論是科學的支撐這一格局,把這種關系顛倒過來,使認識論既不外在于自然科學也不高于自然科學,而是單純的屬于心理學部分,也因此屬于自然科學的構成部分。其中,心理學問題就包含了所有認識論的特征和內容,使認識論從規范性綱領轉化為描述性綱領,將知識如何表征作為心理學的研究得以展現。這種自然化認識論從起點上分析主體意識的產生過程以及內在機制,保證知識在起點上的可靠性,也反映了認識發生的過程或知識表征的過程是認識主體個體性思維的結果。
作為自然化認識論的另外一種形式或研究進路的認知科學推進了知識表征的自然化研究。認知系統的復雜性使認知科學將人工智能、認知心理學、心理語言學、神經科學、人類學和哲學等學科相互結合共同完成對人類認知的研究。作為認知過程很重要的一個研究部分,認知科學對知識表征有深入的探討。信息加工理論就以“計算機”隱喻為基礎,將人腦假設為一個物理符號系統,知識可以用符號表示,也可用符號進行推理,知識表征過程便是一個信息的輸入、加工處理與輸出的過程,借助計算機對模擬人腦表征知識。受生物學及神經科學影響和啟發的聯結主義則認為,作為大腦的認知活動,計算機模擬結構的建立應類似于人類大腦的神經網絡,大腦是一個動態的網狀系統,由類似神經元的基本單元和結點構成,各個網絡結點并行分布加工,“大腦根據在適當狀態空間中的位置,對現實的各個方面做出表述,同時根據大腦從一個狀態空間到另一個狀態空間的坐標變換來完成計算” 〔2 〕456,因此,在知識表征的方法上強調一個概念由多個單元互相作用,知識之間由多個單元之間激活的關系來表達,而不是一對一的關系。
總之,無論是受自然科學影響而產生的奎因的認識論還是認知科學的認識論,它們都拋棄了哲學的優越感,把認識看作自然化的過程,主張利用心理學、神經生理學、生物學等學科的成果來分析知識的產生,以保證知識在起點上的可靠性。這與傳統認識論所主張的知識表征對知識的確證依靠的是哲學上的辯護相比,更加注重知識表征過程的科學化。但這兩種認識論只是在知識確證的方式上有所不同,其認識論框架仍都是個體主義的,被唐斯(S.M.Downes)稱作“認知個人主義”。這種個人主義的認識論忽視了對知識的辯護,也忽視了社會文化因素對人腦在認知過程中的影響,即忽視認知的社會維度。所以,自然化認識論對傳統認識論的改造是不夠的,最終也會陷入科學與認識論的還原及科學知識缺乏辯護的困境。
二、知識表征具有社會性
知識表征的個體認識論研究是不可行的,“科學家要避免個人的經驗限制,應考察認知的集體維度,如果忽視了后者,那么也就忽視了科學知識產生所具有的十分重要的社會本質” 〔3 〕452。近年來,隨著社會化的發展以及大科學時代的到來,知識表征的研究被廣泛引入了認知的社會維度、環境維度,具體可由以下方面得到體現。
(一)知識主體意識形態的社會性體現了知識表征的社會性。馬克思在階級社會語境中對意識形態進行論述和解釋。作為一種上層建筑,意識形態是社會經濟生活過程的反映。其內容既可以是虛假的意識,也可以是真實的觀念,其真假性主要取決于意識主體的階級屬性。就意識形態的功能而言,它受統治階級的利益這一社會因素的影響。“我們知道,動物的似目的性是出于本能,而不是人的意向目的。意向行為是指向他物的行為,當然具有目的性和方向性。” 〔4 〕15因此,為了使其統治合法化,統治階級“賦予了自己的思想以普遍性的形式,把它們描繪成唯一合乎理性的,有普遍意義的思想” 〔5 〕100,以此實現自己的利益。可見,在階級社會,意識形態是對社會現實錯誤、歪曲的反映,甚至是刻意的隱瞞與欺騙,屬于虛假性觀念;就意識形態的內容而言,它具有相對獨立性,是一套關于某種價值觀、信仰及觀念的價值體系,而這種價值體系由其信奉者所處的地位和利益等社會因素所決定。如果在非嚴格意義上,我們將這種形式的意識形態視為真信念的表征,那么,這種知識表征會受社會存在的影響,從這種意義上講,意識形態的社會性是知識表征社會性的體現。
(二)科學共同體對知識的表征過程體現了知識表征的社會性。知識社會學是社會學關于知識表征社會性的最初研究,在一定程度上,它和科學社會學都主張知識的表征必然會受社會因素的影響,但自然科學知識除外。在它們看來,自然科學是一個自閉的社會,免受社會或外在環境因素的干擾,是“自治的”。而真正將自然科學知識與社會科學知識都納入社會學解釋中的是愛丁堡學派的科學知識社會學,并認為“如果人們無法以某種徹底的方式把社會學運用于科學知識,就意味著科學無法正確地認識自身” 〔6 〕69。這就打開了以往關于科學觀與知識論研究的雙重黑箱,把知識表征視為社會協商的體現與結果,將關于知識表征社會性的研究向前推進一大步。
就知識表征的主體而言,科學共同體是研究的主體。事實上,共同體本身就是社會性的結果,并且共同體成員的愛好、利益、價值取向、專業背景、心理狀態等社會因素都會對研究對象的選擇、最終的結論及表達方式產生影響,干擾知識的表征過程。知識表征過程中使用的工具及表征對象當然也具有社會性。知識在表征過程中運用的工具、方法都是人制造的,內化著人的智慧,體現著人的觀念和目的。并且主體使用工具的過程不是一個純粹的客觀過程,而是主客體交織作用的復雜過程。不僅如此,“科學對象也不僅技術性地在實驗室中被創造出來,而且符號性地、政治性地被建構。……通過科學家在形成同盟與調動資源的過程中使用的政治策略,或者通過從中建立科學成果的選擇與決定轉換而被建造” 〔7 〕3。知識表征的主體、使用的工具、研究對象等組成因素無一不滲透著社會因素。因此,在知識表征過程中完全避免一切社會因素,單純交由自然界決定是不可能實現的。簡言之,知識的表征是處于特定社會環境中的科學共同體,根據其成員的各種需求和利益,通過協調并達成一致的結果,體現著社會語境因素的共同作用,負載著利益和社會性磋商。
(三)具身認知和情境認知體現了知識表征的社會性。認知和身體相關,身體是認知的載體和實現者,知識在表征過程中會受身體感覺系統、身體的構造等物理屬性的影響,如身體的觸覺、嗅覺、知覺、肢體語言、刺激反應等會直接影響知識的表征,我們將手放到水中,便會得到關于“冷”“熱”“液體”等物理屬性的知識。身體感覺與構造的不僅會形成直觀性的、最原始的感覺知識,同時還會給認知主體帶來抽象性、感受性的知識。當然,這個過程需要隱喻機制的作用。具身理論致力于身體與認知表征的相關性研究,這方面的實驗研究也從未間斷,并從多種研究視角通過實驗力證這種觀點。1980年,社會心理學家Wells和Petty就通過實驗研究證明身體的舉動會對認知者的態度產生影響。2007年,心理學家Niedenthal也通過實驗證明記憶中情緒信息的具身特征。
同時,身體又是處于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中的有機體,受環境影響,并與環境相互作用,這種作用方式直接影響著知識表征的過程與結果。可以說,知識表征“是心智——環境經緯編織(woof and warp)的整體的產物,它總是相對于某個共同體的視域而被理解和具有意義” 〔8 〕265-288,并且,這種“心理過程……僅當其與主體頭腦之外的特定環境合作時才能發揮其被設計的功能” 〔9 〕3。因此,認知主體所處的環境是形成知識表征、完成認知任務的構成性因素和必要條件。其中,延展認知似乎走得更遠,它關于環境在知識表征過程中如何作用的核心洞見是,知識表征過程不僅是心智內的互動,也可以延展到認知主體所處的環境之中,即認知不僅僅是大腦內部的活動,同時也可以在大腦之外進行,環境因素是心理或認知過程的一部分,而不僅是參與者。這種觀點因其激進性引起反對者的批判。在他們看來,延展認知“混淆了因果關系和構成關系”,環境會影響知識表征并不能成為環境是知識表征的構成部分的充分條件。事實上,心智、身體與環境之間并沒有嚴格的區分,它們之間是一個相互作用的動態耦合系統,在這耦合系統的運作中,知識得以產生并表征。因此,“認知系統并不僅僅是一個封閉的大腦;進一步說,由于神經系統、身體和環境是不斷變化和相互作用的,真正的認知系統也就是包含三者的一個統一系統”。 〔10 〕345-381
三、社會知識表征對傳統知識表征的修正
知識表征的社會性是在個體知識表征的基礎上融入外在的影響因素,體現為一種更加完整的認識論框架,它不僅注重主體性要素,也必然包含社會環境、文化背景要素。這種置身于當代社會、歷史、文化背景中的社會知識表征①,可以解決以往知識表征在本體論和認識論上的缺陷,這也正是社會性知識表征的使命。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