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雨,原名林雯,博士。美國文心社創辦人。曾為美國《僑報》、《明報》、《星島日報》副刊專欄作家,第三任國際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會長。現任美國文心社總社社長、文心網總裁、《文心》季刊總編輯。

夜幕剛剛降臨,拉斯維加斯已經迫不急待地展現它五彩繽紛、喧嘩俗麗的熱鬧。帶著不久前因飛機盤旋引起的微微暈眩,隔著車窗,尼克望著眼前這個充滿欲望、誘惑、投機……吃喝玩樂嫖賭的人間天堂,忽然生出些許厭煩。
尼克來過美國幾次,每次都是在拉斯維加斯,每年一月份第一個周末之后,是賭城一年一度的全世界最大的消費電子產品展覽會,這種會總是人山人海,經年不衰,即使在金融海嘯之下,也不見得有多蕭條。商場和賭場本來就難分彼此。現在的賭城,不僅靠賭博業營利,還融合了商業和旅游業,因此更吸引人。或許,正是這樣的經濟絕境,來賭城的人更多,拉斯維加斯是一個可以讓人絕處逢生的夢想之地。
尼克覺得自己越來越像個賭徒。現在的他,熟練地坐在牌桌上,目光越過很多人的頭頂,遠處是輪盤賭臺,1到36的號碼,幾個人圍著隨便押,有押在數字上的,也有押在紅黑顏色上的,大輪盤嘩嘩地轉,小白球不停地滾動,他又是一陣煩躁,沒等看它最后落在哪里,就收回了目光。
連續輸牌,他有些坐不住了。四周老虎機叮叮咚咚嘩里嘩啦的,使他心猿意馬。換一種賭法是不是可以換換運氣?他想起那種叫五張撲克的,賭客要拿到對子、三條、同花和順子、四條就會贏,最大的是同花順。不過,這個也不太容易贏,畢竟拿大牌的機率太低。
他忍不住把目光徑直投在他身邊邁克的臉上,邁克是他的老板,公司人馬第一次來拉斯維加斯開展銷會時,邁克就自己掏腰包帶他們玩各種賭法。邁克說,你們多練練,無論是商場還是賭場,玩的是智商,憑的是運氣。
顯然,今晚他們的運氣并不好。
撤吧,尼克用目光詢問。
邁克毫不理會。倒是對面的走掉了一對情侶。
不久,換了一個發牌員。
終于,開牌12點,再補一張,是個10,莊家爆掉,全桌人快樂得大叫。
尼克留下小費,離開了桌子,把邁克留在那里。
或許邁克是對的。他說過,賭徒的心境很重要,尤其是玩21點,情緒化的多數輸錢,輸錢后又急火攻心,輸得更多。而不緊不慢的人,反而能慢慢贏回來。有時候一直贏的賭桌,來了個衰運的,全桌的人都開始輸。有時候來了個好運氣的,大家一直贏。最多的情形是,換個發牌員,大家的運氣就要不一樣了。
走出大廳,百樂宮前的湖上,燈光忽明忽亮,一個動聽的男聲,唱著聽不懂的意大利語,似乎情長意長,緣深愛也深。悠揚的歌聲在身邊回蕩,不知不覺人的心腸便柔軟起來。人工湖水中無數水柱跟著燈光強弱有節奏地跳躍,忽高忽低。尼克的心情也忽高忽低。都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他卻兩頭失意。
他朝空曠的暗處走去,燈火通明的賭場已在身后,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快樂的、沮喪的、生澀的、老練的……也在身后,從“幸運女神”到“百樂宮”,欲望之河流淌著被包裝過后的情色與金錢都在身后了,現在,他的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夜空,這個本來就不屬于自己的城市,就像不屬于自己的女人,丟在身后就丟在身后罷。
深邃的夜色里,他仿佛望見上海浦東八十八層的金茂大廈在遠處招手。如今,這個連高架橋都打上耀眼藍光裝飾的城市,也讓他越來越陌生了。
上海,曾經是多么熟悉的城市,他以為自己是了解上海的,所以他下注,他押上了自己的事業和情感。
上海,或許不過是另一個賭城。
一位香港作家說,“上海,應該是魯迅的笑聲;是邵洵美的詩;是上海芭蕾舞團的《天鵝湖》;是‘王家沙的紅、黑兩種豬油年糕;是五十年代時虹口公園草坪上飛舞的蜻蜓夢;是閘北公園內的捉蟋蟀孩子群的歡叫;是原上海圖書館二樓大廳中的莊重和深情;是外灘那一批批文雅情人們的遐思和倚岸的眺望;是在六十年代擁擠的公共汽車內,忽然站起一位深沉的知識分子向大家朗誦普希金的小詩;是山蔭路文華別墅內家家飄出的鋼琴曼妙之音;是少女俞麗娜的小提琴幻夢;是豫園街上一排排售賣蠶寶寶和桑葉的春景;是龍榆生女弟子唐慧倩家中冬日炭缸內的熊熊火光和熒熒宋詞意境……”
一位年輕的上海作家說:“我的上海,不是《長恨歌》里的上海,也不是《花樣年華》里的上海,更不是《上海的金枝玉葉》里的上海……這個上海并不如想象中那么華麗,也不像意淫里那么小資,更不似批判的那么腐朽。這個上海里的人們,不知道咖啡機為何物,不曉得西餐館里的門道,更不懂那么多的洋涇浜外文。這個上海的昨天,是每天燒煤爐倒馬桶,是在擁擠的小菜場里,是在七十二家房客的螺螄殼里。這個上海的今天,是匆忙的上班下班的腳步,是焦慮地看著股市房市的起伏,是在搬遷往遙遠的郊區還是堅守在上輩留下的市區之間的猶豫……”
在作家的筆下,上海是妖嬈的、美麗的、浪漫的、誘惑的,也是做作的。而對于尼克來說,他的上海又是什么樣的呢?小時候,尼克心中的上海是浦東,是大片農田與海,是新村里孩子們的追逐和歡笑。周末穿戴整齊,父母帶著去陸家嘴的浦東公園就像過節了。去浦西,長輩們卻習慣說,去上海。去上海是比過節更大的事,要坐一趟公交車,換一趟輪渡,再坐公交車才到外灘。再長幾歲,才有了橋,第一座是松浦大橋,接著南浦大橋、楊浦大橋……盧浦大橋,六橋飛架,浦東就不再是昔日的浦東了。成年以后,他的上海依然是浦東,浦東的張江和達訊公司,是實實在在每個技術項目和迎來送往的客戶們……再后來,還有麗莎。
人們常說,第一次賭的人幾乎都會贏,其實不然,多數時候,一下注,他就知道自己要輸。
在韓國三星的研發會議上,當麗莎的身影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視野里時,是這樣出其不意。
那天,他們作為資方三星的合作伙伴,坐在同一排中。麗莎和皮特代表臺灣的博亞公司,尼克代表達訊公司。
整個會議,尼克只能看到麗莎的一部分側面,中分的長發蓋去大半個臉,只露出高高的鼻梁,皮膚倒是細致光滑的,聲音又脆又甜,卻不明白她在說什么。麗莎那口流利的美國英語,聽在尼克的耳朵里,就像是倒一壇子青橄欖。
她給人的感覺就像她的外表,不成熟。
做市場和管理的人一般都不太懂技術,一到關鍵處,麗莎就不靈了,他們的總工皮特就要出來幫忙解釋。雖然皮特夾雜著閩南語的英語說得磕磕絆絆,但大家聽得懂,尤其是作為資方的三星,工程師和部門經理們都頻頻點頭。
“皮特,他就是尼克?”會議結束,他們三個剛回到休息室,麗莎便問她的總工皮特,并不正眼看尼克。在這個項目中,三星是資方,博亞公司負責硬件設計,達訊公司負責軟件開發。以后兩家公司合作是否順利、成功,現在的彼此的了解和交流是最關鍵的一步。
皮特點點頭。
麗莎開始打量起尼克來。
與麗莎面對面,這次尼克看得分明,眼前的女子有一雙細長的眼睛,眼角高挑,沒說話先有笑意,露出一口整齊細密的白牙,藏青色職業裝里是雪白的襯衫,樸素到不能再樸素……看上去踏實、干練。她下意識伸手攏一攏長發,他又見她修剪整齊的指甲上,涂著淡淡的亮白色花紋,是青春女子特有的俏麗。在上海,她不算多漂亮,但精致、耐看,給人很溫暖貼心的感覺。
“尼克,這樣的會議你怎么不穿正裝?”
眼神是清高的,語氣是清冷的……原來,她那個笑意是無意識的,那種溫暖貼心的感覺,不過是錯覺,他是一廂情愿的。
尼克神色一凜,梗一梗脖子說,“是中國人就說中國人,說什么臺灣人?”
麗莎楞了半天才明白過來,尼克指的是開會,大家在做自我介紹時,她在韓國人和中國人面前說自己是臺灣人。
她不由得睜大眼睛申辯。
“我從小就習慣說臺灣人。”
“我從小就不習慣穿正裝。”
尼克說完轉身就走,留下面面相覷的麗莎和皮特。
“你怎么找了這么個人?”
怔怔地望著尼克遠去的背影,麗莎像被下了咒語。從來都沒有人問自己這么奇怪的問題,這個尼克怎么回事?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來,被尼克搶白,心里有些不平,頗有埋怨皮特的意思。皮特是她父親手下最得力的副手,上海的公司和工廠現在幾乎全靠他一個人撐著了,眼光應該不差。找合作者可不是找冤家,一上來就慪氣。
“有才氣的人都不好對付。大小姐,你說呢?”
皮特的語氣是對老板的那種尊重,眼神卻是親昵的,像對待自己的女兒或者妹妹。
董事長前一陣子突然中風,夫妻倆都回了臺灣,博亞公司第一把交椅空缺,唯一的女兒麗莎剛從美國名校畢業,雖然學的是工商管理,但這樣一個新手,臨時來接替董事長的位置,也只有皮特知道自己這個角色不好當。
“聽家父說,我們博亞把三星這個項目接下來,對我們來說是個很大的挑戰……只能成功,不許失敗……我們輸不起了……你有把握嗎?用這樣一個男生?”
雖然麗莎剛出道,無論是對研發還是市場來說,她都是菜鳥,但她畢竟從小耳濡目染,明白這不是兒戲,與三星合作的這個項目,連總工皮特都搞不定的技術難題,尼克能勝任?她心里不踏實。畢竟,尼克太年輕了。
尼克看上去的確非常年輕,身材高瘦,短發,T恤衫,外罩夾克,牛仔褲,旅游鞋,活力有余經驗不足。麗莎眼里挑大梁的工程師應該像皮特,黑色半長風衣,黑色寬邊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該有洞悉一切的黑色銳利。皮特也有一副和尼克一樣高挑挺拔的身材,但他風衣里的西裝和領帶永遠一絲不茍。而尼克呢?在這樣的公司首腦會議上,他居然不穿正裝。
“你放心,我們博亞的硬件設計和生產線是全中國屈指可數的,而他們達訊公司的軟件研發水平是目前我們這行的翹楚,尼克是他們公司最生猛的技術骨干。他們的老板也是美國海歸,跟你熟悉的美國人一樣誠信可靠。”皮特的話也說得一絲不茍。
接下與博亞合作這個項目時,尼克并不是很樂意,一是時間太緊,二是臺灣公司一向沒有好口碑。立項的當天下午,尼克走出辦公室,到公司的咖啡廳小息,想一個人獨處好好理一理頭緒。
冒著香氣的咖啡只被喝一口就被遺忘在一邊。
“聽說你接了新項目了,和臺商合作?”公司里負責藍牙耳機項目的經理走過來,坐在尼克對面。在公司里,他們是無話不談的鐵哥們兒。
尼克知道,他來一定是要說風涼話的,果然,兜頭就是一盆冷水。他說尼克,你可要小心啊,和臺商合作可不是好玩的。你的腦子得夠用才行。說著他屈著右手食指敲敲自己的腦門,你瞧瞧,這么大的項目,他們能從三星那里拿到手,這可不一般。他們的生產線是頂呱呱,可軟件技術不過硬呀,三星又不是聾子弱視,敢把這個拳頭產品交給他們博亞開發生產,這就更不尋常啦。小心貓膩,這樣的臺商,騙技一流,你不是對手。
當時雖然尼克心里也犯嘀咕,可嘴巴上還是不服輸,說王永慶也是臺商呀,你不愧是藍牙經理啊,BT(BT是藍牙Bluetooth的簡稱,正好也是“變態”的意思。藍牙經理BT的綽號也就這樣叫開了)。
BT是吃過臺商的虧的。去年,那家臺灣公司也是從三星拿了項目找他們的達訊公司合作。產品出來了,按合同規定,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對方說錢已經轉帳,于是BT發了第一批貨。可是,過了十來天,公司仍然不見這筆進賬。仔細檢查對方的轉賬單,原來只是填好的空頭支票,實際上,他們并沒有把錢發出來。BT去交涉,對方不予理睬,他只得把余貨扣下來。最后,對方反告他們的達訊公司不按合同的時間交貨,把他們告上法庭。
BT說,這就是我們以前憶苦思甜教科書上記載過的剝削階級啊,那種心腸最黑、最惡劣、萬惡的資本家。
人類最惡劣的行為不是犯罪,而是再犯。這個黑心資本家不僅對達訊公司使用這樣的欺騙手段,還騙取了其他很多家合作公司的錢財,甚至對自己工廠的工人都賴賬,不發工資。他們深圳工廠的工人們數日靜坐抗議。而這個臺商把錢都轉走之后,宣告破產,一走了之。一個慣犯。
一位在上海商場翻滾過的臺灣作家說,上海那種地方,是想賺錢的人、想賺大錢的人、想以小錢博大錢的人非去不可的地方;是想第二次創業的人,想找第二春的人、想轉業的人理想的地方;是想躲掃黑的人、想倒債東山再起的人、想富貴險中求的人值得冒險的地方;是想養小老婆、想擅用青春體力、想過浪漫生活而又便宜的地方。上海是個充滿機會、但容易被機會吞噬,很可愛、卻容易因為她的可愛而受傷害的地方。
這是對臺商的警告,還是提醒人們謹防臺商?
上海人精明,精在明處,并不暗地里使絆子。
或許,世上只有一個王永慶。
與博亞合作的這個項目對尼克來說不算難度最大,只是因為交貨時間給得太短,所以忙得昏天黑地。那幾周,給他最大壓力的人是麗莎,當然,她也是最大的動力。
麗莎玩的花招是緊迫盯人。一開始一天一通電話查進度,然后是一天三次,鬧得尼克每天夜里回家都踩著一地的昏暗與煩躁,差點兒摔她的電話。可轉念一想,她也不容易,自己不懂技術,唯一能做的就是抓住懂技術的人,年紀輕輕的姑娘,換做上海女孩兒,也未必做事這樣上心。

程序寫完了,尼克到博亞調試,那是最煎熬的三天三夜,合同的期限已經逼近,時間以小時計算。尼克干脆不回家了,打地鋪。通宵達旦,實在困了就瞇糊一小會兒。這妮子居然也盯到實驗室里來了。尼克有什么辦法?這是她的地盤,這樣一個作派潑辣的女子,眸子卻如羊羔般溫順。濃密睫毛下,眸子干凈得讓人難以置信,這樣的人,怎么可能在商場上闖蕩?想著想著,不由得他就把目光轉到她身上去了。
深夜,除了器械細小的嗡嗡聲,周圍安靜得聽得到彼此的呼吸。尼克要用極大的毅力才能克服自己離開電腦的沖動。偶爾,他們有片刻的對視,他坐在桌前,她用指尖畫著桌緣,似乎兩人都站在各自的斷崖上。有一兩次,他借故拉拉她的手,雖然含情,卻極有禮數,極有分寸。
對女人,尼克是陌生的,謹慎的,相過幾次親,沒有成功,幾乎都是見了第一次就沒有下文了。

公司里像尼克這樣年輕的工程師有好幾打,銷售部的女孩兒也不少。
有一天,老板邁克走過人民廣場,見幾個舉著牌子的老頭老太太,牌子上居然寫著自己兒女的生辰八字、工作性質,興趣愛好……他們在為自己的子女招親。回頭一瞧,自己公司里也是大把大把適婚的單身男女。這么好的資源,怎么白白浪費了?自產自銷啊!有事沒事他就打發手下的這些楞頭青去找女孩子。沒什么收獲。他又規定,全體員工每周去健身房活動筋骨,打球、游泳,各盡所能。每月郊游爬山一次,一對一互助。
邁克最喜歡說的一句話是:“You?take?care?of?your?job?and?I?take?care?of?you.”
在公司,邁克說英語的時候不多,但必要的時候他會給員工們許多練習英語口語的機會,每次出國開產品展銷會,都會讓工程師和銷售人員同行,工程師們對技術內行,銷售人員口才靈光,兩部人員互相學習,取長補短。平時歐美客戶來公司,他們一起接待。老板的太太和孩子還住在美國,有一次他回美國去探親度假,一個德國的客戶突然來訪,這個客戶最難纏,平時只有邁克對付得了他。公司沒人敢陪同。越洋電話打到美國去求助,老板說,你們幾個都去,撿會說的英文句子來說,每人說幾句就能搞定了。
邁克雖擅長研發,卻有優秀行銷人員最重要的兩特質:相信自己的產品(員工),相信自己。然而,他也不是萬能。兩年下來,公司里的女孩兒倒是嫁出去幾個,新郎都不是自己人,肥水流了外人田。
那些待嫁的女孩兒多是上海新移民,能干精明勝過本地女孩。在上海,她們沒有根基,對未來家庭有著更現實的目標。房子、車子,將來會有的。尼克們相信自己,女孩兒們也相信,只是,她們要的是現在式。
麗莎給尼克的感覺不同于以往所有的女孩兒。大概是吃過西方的風水,有一種特別率真和單純的韻味,那不設防的眼神,讓你覺得哪怕是矜持都顯得做作。女人的美,有時候是給男人以感官和心靈上的寧靜與慰藉。
他喜歡親近她。她的目光清澈而濕潤,這種目光留在了他身上,使他興奮、快樂。眼前,她的氣息,她細致的曲線,讓他的臉色變得蒼白,聲音也像受了風寒,有些沙啞。他不再說話,在她轉身燒咖啡的時候,給她發了短信“我喜歡你。”然后,他感覺數日積攢的壓力忽然煙消云散,辦公室的天花板高起來,燈光越發多情。他并不期待她的回復,甚至,他希望石沉大海,他只想告訴她自己喜歡她就夠了。
麗莎走過來,柔軟的手臂鉤住他的脖子,兩片花瓣一般的唇貼上他的。一個飽滿的蓓蕾悄然開放,傳送毫不吝嗇,也不羞澀地流瀉一室清香。不知誰說過,被愛就像生命被浸透,而愛著,就像花開。
剛強,是男人的枷鎖,也是男人的無限,這種無限便是自主、行動、付出……
“寧要浦西一張床,不要浦東一棟房。”說這句話的人現在不知在哪里。
近20年,浦東已經顛覆了以往人們對它的印象。陸家嘴金融區、外高橋保稅區、高科技園區、生物制藥區、電器電子區……南浦楊浦大橋、延安隧道、江底人行道浦東新機場、東方明珠電視塔、亞洲第一摩天大樓金茂大廈……這些都還不是重點,重點是外商,世界五百強大公司挺進浦東,外商投資好幾百億美元。
百年前各國來占領,改革開放之后各國又來占領……占領地盤,占領人心。
然而,上海已經不是百年前的上海,是“冒險家的天堂”,也是“殺戮的戰場”。在享受“海派文化”、“現代繁華”、“懷舊風華”、“投資刺激”帶來滿足的同時,陷阱也隨處可見。
那天,尼克被請去博亞處理一個技術上的問題。交貨之后,他偶爾會去他們的地盤看看生產線。那一夜之后,他和麗莎、和博亞似乎不只是合作者那么單純的關系了,那些實驗室和儀器,都變得猶如親戚那樣親切。
經過他們的研發中心,無意中在一排排電腦的最后,忽然看到自己的產品,熟悉的源程序在屏幕上被放大。他們生產,根本不需要把達訊公司的軟件程序的二進制代碼反匯編成源程序,他們為什么要這么做?這樣解密程序所為何來?
騰地,尼克全身的血幾乎都沖上了頭頂。他們在偷我們的技術!
商場上最卑鄙無恥的偷盜伎倆又出現了。什么合同,什么商業道德,都是空的。看看市面上的那些玩意兒,手機、耳機,多少電子產品都是水貨。信用二字已經沒多少人認得了。
可以推測,接下去,他們的戲碼無非是賴賬。
不給錢,尼克自然就不會再為他們供貨。但他們已經偷盜了技術,可以不靠達訊公司自己直接生產了,省去了研發的資金,回頭又可以順便告合作者一把,運氣好的話又有進賬。
博亞的總工皮特西裝革履、油頭粉面地在周圍晃動。尼克嘴上什么都沒說,心里全是輕蔑。
小偷!
真是“殺戮的戰場”啊,他似乎已經嗅到血腥味。甚至剛才看著可愛的房間和機器,瞬間都變得面目猙獰,難道這一切不過是串通好設計他的圈套?
尼克用手機拍下了他們放大源程序的屏幕,那個偷盜的證據,必要的時候可以對簿公堂。
臺商!
他恨不能把這兩個字扔在地上踩兩下。
樓下不知住著什么人,許巍的《兩天》反反復復爬上來,在他的窗欞周圍徘徊不去。窗,是緊閉著的,但一不留神還是讓《兩天》給鉆進來。
“我只有兩天,我從沒有把握,一天用來出生,一天用來死亡。我只有兩天,我從沒有把握。一天用來希望,一天用來絕望。我只有兩天,每天都在幻想,一天用來想你,一天用來想我。我只有兩天,我從沒有把握,一天用來路過,另一天還是路過……”
風,濕濕地,帶著濃濃的雨意。他關了窗,又開。最后,自己也下載了《兩天》來反復聽。
最近,每個晚上,尼克下班回來,一個人走在空曠的高科技園區大街上,這些以古今中外科學家命名的大道,并沒有給他多少的理性的啟發。他的心里總是充滿著憤懣與猜疑……當然,也充滿對麗莎的欲念。
愛情真短命啊,詩人艾略特不也說過,在我的開始里,有我的結束。
白天,在公司里,自尊心又讓他把這一切都收藏緊,夜深人靜的時候,才稍微放肆。
終于聽夠了《兩天》,尼克找BT去酒吧喝酒。
一開始他沒敢說為什么郁悶。等灑瓶要見底的時候,他才把那天在博亞的所見和盤托出。但他還是不敢說,貨交了一個月了,博亞的錢一直沒付。麗莎和皮特也聯系不上。到他們公司一打聽,全回臺灣了。
“臺商就是臺商,沒有不一樣的……老弟,你要走我的老路了……”BT的舌頭有點大了。
“畢竟不一樣……麗莎,那么單純的一個女孩,即使皮特使壞,也不見得能得逞。她是董事長。”
現在,尼克一天用來想麗莎,一天用來想自己。麗莎這個名字在尼克心里摩挲久了,心頭便生出癡情,怎么做都躲不開思念和企盼,偶爾生痛。
“什么董事長?我看她根本不懂事。別忘了他們是一家人,商人唯利是圖。女人更容易見錢眼開。”
“她受過美國高等教育……是名牌學校。”
尼克的臉上有一種向往,一種茫然,與生意無關。至今為止,他的成功中獨缺女人,能使他完滿的女人。他希望這個女人是麗莎。他本能地在為她辯護。
“美國教育出來人更虛偽。你忘了?詐騙我們又給我苦頭吃的那家公司,女兒女婿都在加州,都在美國受過教育呀,結果呢?還不是一樣是騙子?會說英語是更高明的騙子!把咱們的老板都給唬得一愣一愣。臺商就是臺商……你交貨以后,他們把賬都付清了嗎?”
“……”
“找人評理去了嗎?”
“……”
尼克徹底無語了,現在他真的是一天用來希望,一天用來絕望,于是仰頭又喝酒,在明晃晃的燈光下,兩個人漸漸喝得呆頭呆腦。
現在,尼克有點明白了,人心,才是世界上最大、最殘酷的戰場。
不快樂的感覺要比幸福的容易表達得多。身陷痛苦之中,似乎更能夠清明地察覺自身的存在和周圍的處境,而幸福常常使人忘了自己是誰,還天真地以為麗莎是單純的、正直的……是真心愛著自己的,就像自己對她一樣。
水中月鏡中花空中樓閣,這是千年不變的遺憾與謊言。
兩個多月過去,那個合同上寫得明明白白的日子,被無視地、暗淡地丟在了一邊。財務沒有追問,老板邁克也沒有提醒,似乎每個人都忘了這件事,而只有他,只有尼克時刻惦記著,每一天、每一夜的惦記著。他擔心、失望,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或者將要出什么事。她依然沒有消息,他毫無所知她的生活,日復一日,這些虛無竟然也具備了讓他傷心的力量,而且變本加厲。
他的日子現在也過成了兩天,一天用來懷疑,一天用來否定;一天用來責備,一天用來寬恕;一天想起訴,一天想撤訴……
這次賭城展銷會,第一天下午,因為時差,尼克熬不住跑回酒店睡大覺去了。沒過多久,老板來電話。說尼克你快來……快來幫我接客……
尼克跑去一看,他們攤位圍滿了客人,半數以上是妙齡少男少女。看來最新款的產品走時尚的路子是走對了。他趕忙擠進去,只見老板一個人在忙碌地應付,其他兩位伙計不見了,估計也是回房睡大覺。
尼克正回答一個客人的問題,眼角的余光發現有人把他們的藍牙耳機樣品往自己口袋里塞。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又見一個手臂伸過來。這是個印度女孩兒,他盯著她看,她也盯著他,僵持了好幾秒,女孩兒笑了,說你們的藍牙耳機款式和顏色真漂亮!我可以拿走一個嗎?說完不等回答就跑了。接著又來一個白人女孩,一樣的動作,一樣的語言……
現在的美國人都用“拿”的嗎?誰不知道,這些展品一般都是在展銷會最后一天才會出售的,是否贈送,那要因人而異。眼看著展桌上的樣品幾乎被“拿”光了,可展銷會第一天還沒有結束。現在尼克這才明白,老板向他呼救的原因。
其實,這次在賭城他已經想通了。商場和賭場一回事啊!賭場有人出老千,商場也會有不法奸商。
“貪婪是好的”……但要有足夠的耐性鍛煉貪婪——股神巴菲特不是說過,“我投資有一條簡單的定律,那就是當別人貪婪時我恐懼,而在別人都恐懼的時候,我就貪婪。”
不貪婪的人是乏味的,無休止的貪婪又是可怕的、罪惡的。
人性最大的弱點是貪婪和恐懼,股市和情市都不例外。我們在貪婪的時候買入,恐懼的時候賣出,行情的變化也展現著市場心理的變化,短線的波動最能說明問題,追漲殺跌,猜測頂部和底部是大多數人的通病,炒股最怕的就是不切實際的希望,總希望自己是對的,買入,然后固執地持有,跌得多了因為害怕再跌就選擇割肉……
現在,尼克學會了拿出熟練賭徒的一顆耐心來應對一切。
尼克終于等到麗莎的短信,約他在東方明珠見面。
當初,產品一交貨,他就與麗莎來過這里慶祝。站在東方明珠塔上俯瞰上誨全城,外灘的萬國建筑博覽群、南浦大橋、楊浦大橋盡收眼底。城市延伸著人類的高度,東方明珠烘托著他們蓬勃飽滿的情愛,那情那景值得懷念終身。真是一個收獲的黃金季節。
可是,轉眼就入了冬。
上海的冬天真冷,寒氣尖銳地劃著皮膚,剛打開出租車的門,尼克就縮了脖子。他把外套的領子拉了又拉,抬頭望望,東方明珠已經很近了,心里一陣熱乎,麗莎是不是已經在旋轉餐廳等他了?
埋頭緊走幾步,終于進了建筑物,呼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他伸直了脖子,松了綁似的抖開冰冷的外套。
今天,在黑色的外套下面,他整整齊齊、規規矩矩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那個激情的夜晚之后,第二天,他發現麗莎為他買了這套正裝。西裝口袋里有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男人一生中總要穿一次西裝,不然,女人的白色婚紗夢如何實現?這套即使不合身,你也先練習穿戴。
麗莎端坐在那里,瘦弱的身子被包裹在黑色衣裙里,面色蒼白,一雙眸子卻水靈黑亮。一見到尼克,兩汪黑色的小湖頓時起霧。她給人的感覺還是像她的外表,不成熟。見她的第一眼,他的心就軟了,愛恨情仇與性一樣,有高潮和不應期,高潮之后,就平復了,鈍了。現在無論她說什么他都會原諒她。
她說,“尼克,很抱歉,我一直沒有和你聯絡,是因為發生了很多事……”
“不要說了……以后再說。”他向她又走近了一步,坐在她的身邊。
“還是現在說吧……家父過世了……處理后事。然后,發現皮特偷了你們的技術,想自己做……我把他辭退了……欠達訊公司的款,今天一早已經轉賬了,我自己親手做的……只是……只是,公司現在狀況不太好,很多款項追不回來,我只能先付一半……”
麗莎說著說著把頭埋下去,像做了錯事的孩子。
她的黑色長發披下來,蓋去了大半個臉,高高的鼻梁挺拔而秀氣。
“不要擔心,你有我……”尼克一把將她緊緊摟在懷里。
尼克的眼前也模糊起來,仿佛所有過去和未來的企盼,都在眼前這一刻成就了。
(選自香港《文訊》2013年秋季號,總第2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