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裕棻

超級市場與傳統市場最大的差別,就在于“接觸”這件事。
在傳統市場里,任何接觸都直接了當,社會關系極為通透。豬肉血淋淋地掛著,水果青菜濕搭搭地堆著,魚蝦攤在冰塊上,腐敗的菜葉丟在地上,有腥味的臟水積滿坑洞,蒼蠅飛著,攤販的汗水和口沫也飛著,任何交易都必須開口,買方賣方都必須交談。在這個場所,你別想異化,你就是得親眼看見勞動與商品的血與汗,你得聞見那味道,感受那溫度,踩著泥水,親手摸那些魚肉生果,親手接過潮濕溫熱的鈔票和硬幣。你也別想疏離,你沒辦法誰也不理睬,每買一樣東西,你就是得開口問:“這東西怎么賣?”
超級市場就不同了,這是人與人超級疏離的空間,除了收銀員之外,其他工作人員幾乎隱形了,即使他們蹲在貨架間整理貨品,身影看起來也不顯眼,仿佛只是購物頻道的背景似的。超級市場似乎有種魔法,可以使貨物從產地直接現身架上,仿佛不假手任何人,貨品會自動分類、自動排列、自動包上保鮮膜、自動貼價格標簽。
在這個場所,勞動生產的痕跡減至最低,一切看來真是自然方便極了,此處的消費生產關系就如同保鮮膜包裹的豬肉一樣,既平整又光滑,沒有粗礪的骨骼和咸膩的血水,一切看似從虛空中產生,也流回虛空之中。
在超級市場中,一個消費者可以全程不和任何人交談,人與人接觸的必要減至最低,甚至連人與物的接觸也經由層層的包裝,減少手的碰觸和骯臟。你連它們的重量差異都難以感受,因為它們等重包裝。你只能以目光采視它們,憑感覺做賭博,買回家拆封,發現另一面霉爛了,只好自認倒霉。生鮮食品一盒一盒躺著,擺脫了血淋淋的動物狀態,青菜一束一束包著,脫離了塵土,梨子和蘋果一顆一顆裹了玻璃紙和發泡棉,葡萄有葡萄形狀的透明塑膠盒,摸不著。你一個人在商品之間行走,它們環繞兩旁形同一個組織緊密紀律嚴明的物體系,而且全副武裝,沒有一絲缺憾,無懈可擊。
也許我是個太過在意“物質感”的人,對于摸不著的物品容易感到不確定,所以在超級市場里,我總是想盡辦法將物品翻來翻去,想透過透明的薄膜感知它們的確實狀態。
有一回我站在魚鮮部前摸索良久,想弄清楚究竟哪一包魚塊比較新鮮。當然這徒勞的舉動帶來更多困惑,這些包裝魚都秤過了,也都打上發貨日期和食用期限,我除了大小和色澤之外,沒法子借由碰觸感覺彈性和柔軟度。這樣簡單的選擇卻造成認知混亂,我遲遲無法決定,最后竟然站在魚蝦前面發起呆來了。
一個老先生突然問我:“你對魚在行嗎?”
這狀況甚為少見,從來沒有陌生人在超級市場里交換對商品的意見,顧客之間的交流其實也被商品隔絕,在這里,人的眼里只有商品,沒有彼此。
我回過神來,斷然對他說:“這些魚都不新鮮。”朗聲說了這句話之后,這些魚的真實面貌就清楚了,我于是對它們失去了興趣。
老先生和我攀談起來。
他是個相當有禮的北方人,講起了他家鄉的“對蝦”還有波士頓的龍蝦。這是我第一次在超級市場和陌生人談話,我非常訝異能夠交談的話題還不少,更何況我們的背景差異如此天南地北。他看看我籃子里的東西,我也看了他買的東西,像兩個小孩子。我很意外他買了一瓶紅酒和一條榛果巧克力,實在不像他這樣的人會買的東西。
我也沒多問,在商品的世界里,關于人的問題顯得有點唐突。
我告辭之后,在納悶中結賬離開了。
(選自臺灣大塊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恍惚的慢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