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擱大碗的大賣場

鐘怡雯，1969年生于馬來西亞，現任臺灣元智大學中語系教授。著有散文集《河宴》、《垂釣睡眠》、《我和我豢養的宇宙》、《飄浮書房》、《麻雀樹》、《陽光如此明媚》、《驚情》、《島嶼紀事》，論文集《莫言小說：“歷史”的重構》、《亞洲華文散文的中國圖象》、《無盡的追尋：當代散文的詮釋與批評》、《靈魂的經緯度：馬華散文的雨林和心靈圖景》、《內斂的抒情：華文文學論評》、《馬華文學史與浪漫傳統》、《經典的誤讀與定位：華文文學專題研究》;翻譯《我相信我能飛》;散文繪本《枕在你肚腹的時光》、《路燈老了》等多種。曾獲臺灣中國時報文學獎首獎、聯合報文學獎首獎、星洲日報文學獎首獎及推薦獎、新加坡金獅獎首獎、海外華文文學獎首獎、中央日報文學獎及梁實秋文學獎等。

號稱世界第一高樓的臺北101大樓開幕，聽說第一天就涌進了至少二十萬人，第二天是周末，人更多，三十萬。我這不愛逛街不愛熱鬧、買東西專挑別人上班時間的人于是盯著電視仔細觀察許久。蜂擁的人群擠進的是101下面幾層，他們呼吸的不是第10l層高空稀薄也希罕的空氣，而是三十萬人共同吐納回收的二氧化碳。下面幾層大多是精品店，就跟百貨公司一樣，那么，有什么好逛呢？上廁所、吃東西都要排隊，怕小孩走失竟然用繩子牽著，跟牽畜牲似的。假日總是窩里蹲的我無法理解，搖搖頭終于死心關掉電視。

我也無法理解假日的中壢人。從臺北搬來中壢六年，學乖了，絕不在假日去大賣場買東西。臺北人假日逛百貨公司，中壢人逛大賣場。小小的中壢只有三十萬人，卻養得起六家大賣場，假日購物結賬得排隊。其中一間家樂福以單層坪數計，是全臺灣最大的。臺北地貴，只好比高;中壢大概地賤吧，因此比寬比大。

大賣場賣日用品和食品，如果生活不那么講究挑剔，不穿名牌不吃精致美食，一個星期逛一次家樂福，可以過得很安適。大賣場便宜，閩南語說“俗擱大碗”，適合精打細算的家庭主婦。大賣場貨色多，買東西的人盡可以慢挑細選，又沒售貨員盯著，購物最大的樂趣不就是這樣嗎？光泡面架子就可以占去兩三排，口味比外邊面攤多數十種。我沒有夸張，臺灣泡面真令外人瞠目，初來臺灣念書時還被泡面唬得一愣一愣的，擔仔面、排骨面、牛肉面、干面、辣醬面、麻醬面等等，同樣的面又有不同品牌，跟花樣繁多的化妝品一樣令人猶豫徘徊。

學生也喜歡大賣場，我常看見大學生結伴逛家樂福，腳步杵在泡面架前就品起味來。中壢有四所大學兩間學院共六家，恰好足以認養六個大賣場。大賣場還有熟食攤，逛累了就在里面解決一餐。精油、茶葉、手機、成衣、鞋子、鐘表、內衣、化妝品，全在大賣場內設攤，既是獨立的個體又跟大賣場同一屋檐下，成為唇齒相依的關系。

有時我錯覺大賣場的商品不必付錢，行走的推車老堆得看不見頭臉。衛生紙、沐浴用品、衛生棉、洗衣粉一應俱全，再漫不經心也會窺見陌生人的消費隱私。大賣場都是大包裝，買一大包衛生紙可以用上個把月。洗衣粉兩公斤裝可用足兩個月，牙膏一次得買連著的三條，浴室清潔劑也是。光明正大的強迫購買，如此還能不便宜，也就可以關門大吉了。消費者可能都被買越多便宜越多的廣告洗腦，因此進寶山一次哪里可以空手？結賬時通常滿滿一車，只買幾件反顯得怪異，對不起大賣場似的。

有些父母把小孩放進推車，爸爸推兩個小孩，媽媽推貨，一家子在大賣場玩得不亦樂乎。大人辦貨，小孩鬧到零食便住嘴，開始安靜好奇地觀望別人推車里的孩子。日用品逛完，到冷藏部、肉品部、蔬果區、生鮮海產區再繞一繞，推車有時還嫌太小。

中壢客家人多，客家人節儉，所以不去停車要以時計費的百貨公司。這是我未經證實的推測。如果是這樣，中壢的大賣場倒是算對了，停得越久買得越多，很劃算，為甚么要收費？三不五時弄幾樣特價商品，報紙電視打出行銷廣告，一到假日，那撿便宜的人潮可媲美101。這樣一來，我到假日就更不想出門。也許大賣場會這么想：可惜了，你這怪癖女人撿不到我們俗擱大碗的便宜貨。

（選自香港《香港文學》2004年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