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店開張的時候

李碧華，原名李白，祖籍廣東臺山，生于香港，畢業于香港香港真光中學。曾任小學教師、記者、電視編劇、電影編劇及舞劇策劃。著有《霸王別姬》、《青蛇》、《秦俑》、《胭脂扣》、《生死橋》、《餃子》等散文、小說、紀實文學多種。

如見有新店開張，喜歡逛一逛光顧一下，沾點喜氣。因為但凡新店，都充滿希望，前景欣然。

目下不必多慮，亦毋須面對盈虧起跌。今天是新天，明日的難處明日當。一時三刻不會倒閉，樂得朝前看。新店開張、新居入伙、新片開鏡、新人新天地。即使是裝修翻新，擇吉營業，因舊物遷拆，重新設計，進去吃個快餐，店員打扮得漂漂亮亮，笑意盈盈，殷勤款待，服務周到。連新廁所也有三日香。怎能辜負此番熱情？

我們并非不念舊不感恩不緬懷過去，但思憶不免沮喪。而且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每家店鋪都非“第一手”，它們一定經歷過無數轉讓變換盛衰，每家開店時的一番景象已成歷史。新主人新客人，還是先享受那稍縱即逝的歡娛——珍惜當下，不再回頭。

回頭一看，世上哪有“新”？全部是“舊”。

每個人的生命也是舊的，一段歲月的煎熬耗損，用盡了，用殘了，用得血淚斑斑百孔千瘡悲喜交集，你厭倦抑或不舍，都得在注定的日子更迭。

舊店關閉，不久后新店開張，是另一些貨源，另一個招牌。前塵往跡沒有影響，因為它是一個快快樂樂的“開始”。

（選自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黑眼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