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騫??
一直以來,傳統國家的形成與發展總是從宗教認同中尋求合法性,而現代國家則是通過積極有效的國家建設來解決其合法性來源,表現為公民身份的建構。但即使是公民身份得以建立,其體系也會經常受到其他身份認同因素的沖擊。另一方面,傳統意義上的宗教認同仍會在社會中發揮著重要的影響力。正處于高速發展的中國一直重視關于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認識,并探索出“政治—法律”制度性從屬關系和“文化—心理”歸屬性匹配關系的經驗。
宗教認同;公民身份;從屬型;匹配型;邏輯
B911A009707
自國家產生以來,關于個體與政治共同體關系的討論就一直是政治學的根本問題,因為政治是個體以公民的身份所從事的活動,其目的在于保障個體“獨立、自由、平等和理性行事”的權利,而公民則是政治共同體中個體的抽象,是人們為了捍衛“人之為人”的基本權利而組建共同體的理性設計的結果。①為此,“公民身份”取代了傳統社會的“血緣—宗教”成為連接現代國家與社會關系的紐帶。但是,隨著全球化的迅速發展,在國家層次上,國家間邊界的模糊與全球宗教的復興正在動搖著以公民身份為基礎的心理與歸屬意義上的國家認同空間,例如,在本國求告無門者會通過國際社會以道德、宗教或價值觀為核心的跨國倡議網絡來“倒逼”本國政府。② 而在國內層次上,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的加速加劇了國內社會的變遷,社會成員需求層次的分化造成了社會階級和階層的分層流動,這就沖擊著以公民身份為標準的基于權利與義務框架的制度分配。結果是,流動人口承擔著國家義務卻未必能享有對等的公民權利。③ 而且,上述情形在宗教和族群等亞文化群體的行為中表現得比較突出。④ 所以,作為傳統意義上連結國家與社會的紐帶,宗教認同盡管在法理上“失效”了,但是其影響力卻仍然在政治與社會領域內廣泛存在,進而形成了與公民身份的“認同博弈”。
中國是當今世界正在經歷社會轉型的代表性國家之一,改革開放三十年的巨變體現在國家與社會互動方面便是單位社會向公民社會的轉型。廣大民眾及其發展起來的各種民間力量通過運用改革開放過程中所產生的社會資源,創造性地在社會領域開辟出新的空間,相應的,人際關系與社會交往價值取向也在共同體內得以建立和重塑。與此同時,有研究表明,受到宗教全球復興的影響,跨國宗教開始通過國際互動“倒逼”國內社會,其方式包括社會化、組織化、公共化、政治化和多元化等特征。Peter Beyer, “Social Forms of Religion and Religions in Contemporary Global Society,” M. Dillon ed., Handbook of the Sociology of Relig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p.5060. 為此,本文認為,這種情形至少表明,中國同樣面臨著宗教因素通過國際互動介入非宗教領域的情形。在這個意義上,面對社會變遷與跨國宗教的影響,中國政府正在積極建立和鞏固國家認同,以抵消現代化進程對宗教領域的沖擊,也在探索公民身份的新內涵以應對全球宗教復興對現代政治發展的影響,進而形成了“政治—法律”制度從屬型關系和“文化—心理”歸屬匹配型關系的中國經驗。
劉 騫:中國對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認識及其邏輯
一、 中國認識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學理依據
中國關于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觀點和思想主要蘊含于三種有代表性的學理觀點中:民族國家獨立發展論、多元一體格局論和政治一體—文化多元論。就民族國家獨立發展論而言,該觀點從馬克思主義民族國家理論出發,認為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進程表明,民族的形成始終凝聚著這個群體特有的習慣、宗俗,而民族的發展造就了其習慣、宗俗的體系化和規范化,表現為宗教。所以,近現代民族共同體的建立過程總是無一例外地從宗教中尋求合法性,并通過宗教認同來構筑其共同體認同的基石。然而,隨著啟蒙運動和現代化的發展,在民族共同體基礎上建立了現代國家,國家合法性問題的解決逐漸不再依靠宗教獲得,而是通過積極有效的法制建設和國家建設來解決,但是,法制建設的滯后性與國家建設中的權力分配仍使國家認同空間面臨諸多矛盾,這使得宗教力量仍能在“制度和權力”向度之外的“文化和社會”領域中發揮重要的影響力。對此,馬克思主義從結構的角度來理解“政治—法律”意義上的公民身份與“文化—社會”意義上的宗教認同之間的關系,主張通過將國內全部人口整合成為一個民族的方式來理解民族國家,堅持把實現民族獨立與通過共同體內部整合的形式將小民族塑造為一個大整體的民族國家。[德]馬克思、恩格斯:《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第21頁。 在這個意義上,馬克思主義的民族國家獨立發展論實質上是將宗教認同的載體納入到公民身份體系內,信教群眾首先是國家的公民,享有平等的公民權利并履行對應的義務,而后才是其群體內部權益的整合與分配。
就多元一體格局論而言,“多元一體”的表述源于費孝通先生關于“共同文化特點的共同心理素質”的觀點,認為“社會人”在社會活動中可以最簡單地一分為二,一是自家人,一是陌生人。群體之間不僅可分,而且群體內部感情和外部感知都不相同。凡是和自己同屬一個群體的,即是自家人,相互之間息息相關、休戚與共。自家人的認同意識就產生了共同的命運感和共同的榮辱感。在此基礎上,“多元”是指不同的群體都各有其起源、形成、發展的歷史,文化、社會也各具特點;而“一體”是指這些群體的發展相互關聯,相互補充,相互依存,與彼此有不可分割的內在聯系和共同的利益。在這個意義上,這種一體性的存在表明實現多元一體化整合是可行且合理的,這不僅符合彼此的利益,也有助于彼此的良性互動。從中華民族的角度出發,這種一體性表現為祖國的完全統一和整個中華民族的大團結,意味著共同關心與爭取祖國的完全統一與繁榮富強是所有中華兒女的共同愿望。所以,基于國家利益的“一體”,是國家范圍內各個群體的“多元”中包含不可分割的整體性。費孝通編:《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北京: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3年。 為此,在多元一體格局論者眼中,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的關系屬于一個整體中的兩個部分,一個載體的兩種身份,前者屬于宗教領域,而后者屬于政治話語,就像是一個主體在不同的語境下擁有兩張“名片”。宗教自由、平等、團結的實現與公民權利、義務的統一都是為了實現中華民族的共同發展,在現代化中走上繁榮富強的發展道路。
與前面兩種觀點從學理展開到實踐不同,政治一體—文化多元論者主要從中國的實踐出發,認為中國歷史上一直有以文化方式應對宗教問題的傳統,只是在新中國建立后,由于國內外形勢所迫,中國政府主要采取照搬蘇聯的模式,對宗教實行了政治化和安全化的管理方式,而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政治化與安全化的管理方式之弊端逐漸顯現,與之相比,采取統戰的方式處理宗教事務,將宗教問題制度化和文化化的應對模式的優勢顯著。徐以驊、劉騫:《統戰與安全——新中國宗教政策的雙重解讀》,載《世界宗教研究》,2011年第6期。 這種實踐讓中國意識到,作為一個統一卻具有多元文化的國家,中國需要從歷史的發展和文化的傳統中提供一個公民能夠共享的“共同文化”,并賦予其文化的公民身份,這樣一來,至少在國家全體公民身上就存在了一種或幾種“共同語”,促進了全體公民在基本價值觀念上的彼此認同。對于次文化范疇的宗教信仰而言,中國則在賦予其平等的法律和社會地位的同時,還通過搭建“共同文化”使每個民族對于其他民族的不同文化采取寬容并相互承認的態度,和諧共存。正如哈貝馬斯所說,只有當國民轉變為一個由公民組成的整體,并把政治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時候,國民才有了真正的公民權。只有這樣,國家成員超越了對于村落和家庭、地域和宗族的天生忠誠,建立起了一種新型的集體認同。馬戎:《理解民族關系的新思路——少數族群問題的“去政治化”》,見謝立中主編:《理解民族關系的新思路:少數族群問題的去政治化》,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年,第332頁。 所以,在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的關系問題上,政治一體—文化多元論的實質在于通過為公民身份賦予文化層次的意義來實現國家層面上的“文化的一體化及其認同”,進而抵消來自那些圍繞次文化建立起來的認同。
二、 中國認識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歷史軌跡
建國六十余年的歷程中,我國不同歷史階段的宗教政策呈現出一定差異,而這些政策在發展和調整過程中形成的差異體現了中國對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認識的不同側重。
第一階段(19491965年)是中國對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形成基本認識的探索階段。在此階段,面對剛剛成立的新中國,中國政府對宗教及其相關問題的認識還處于“萌芽”階段,新中國政府面臨的首要難題是“如何在執政條件下正確認識宗教及其相關問題”。由于缺乏作為執政黨處理宗教問題的經驗,建國初期,中國政府采取了照搬“蘇聯模式”為主的指導思想,所以,中國政府在這一階段主要是以蘇聯對馬克思主義宗教觀的理解來認識中國的宗教問題。首先,中國政府在《憲法》和許多官方文件中明確表示,中國政府尊重人民的宗教信仰自由;但是,在關于宗教與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關系的認識上,中國政府將宗教現象與“落后”相提并論,將上帝與神的問題視為剝削階級壓迫人民的工具。這實際上就已經把以科學規律為基礎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與宗教對立起來,將宗教擺在了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對立面。《兩本馬列主義論宗教的書》,載《人民日報》,1950年10月18日。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新中國成立初期,一方面,在國內層面,因為國家剛剛解放,反動勢力依然十分猖獗,反動分子借用宗教名義進行各種破壞活動的行為時有發生,而且,由于受到反動勢力散布的“共產黨要消滅宗教”的謠言蒙蔽,許多國內信徒對新中國政權持懷疑和攻擊態度,并由此引發社會動蕩乃至動亂。龔學增、胡巖編:《中國和平發展中的民族宗教問題》,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第8990頁。 另一方面,在國際層面,中國政府認為,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總是利用宗教對中國的國家安全進行破壞,西方國家的傳教運動和由宗教事業延伸的所謂“慈善事業”和“文化事業”,其實質是力圖從民族精神上迫使中國接受西方的文化,這是對中國國家安全的極大破壞。毛澤東:《毛澤東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2卷第629630頁,第4卷第1506頁。 面對這樣的狀況,中國政府認為,新中國的國家核心利益是醫治戰爭創傷、鞏固人民政權、恢復和發展國民經濟,因此,為了這個中心,中國政府強調,在宗教問題上,采取“慎重穩進的政策”,即,一方面堅決打擊國內反動勢力和國外敵對勢力,另一方面大力宣傳新中國的宗教政策,以消除信眾對新政權存在的疑慮,同時,尊重信教公民的信仰自由和風俗習慣,保護宗教團體的合法權益與既得利益。中共中央文獻研究室編:《建國以來重要文獻選編》(第二冊),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1992年,第3、144159、220227、246247、276277、408412、510511頁。 基于此,作者認為,出于建國初期中國政府對宗教與社會主義意識形態關系“對立”的認識,宗教被置于社會主義新中國的國家安全話語體系之中,這實質上就將宗教排除在國家公民權的范疇之外,而所謂的宗教認同更多被視為對社會主義公民權的挑戰。
第二階段(19661978年),是中國對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出現重大錯誤認識的曲折發展階段。這一時期,中國陷入“文化大革命”的十年動亂,上一階段關于宗教與社會主義關系的正確認識沒有得到堅持,各行各業,特別是文化領域遭到重大破壞,宗教被錯誤地當作完全反動的意識形態,成為被全面“攻擊”的“敵人”。宗教迷信論、宗教殘余論、宗教反動論等極端片面和錯誤的認識成為中國這一時期處理宗教與社會主義關系的指導思想。任杰:《中國共產黨的宗教政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411頁。 但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宗教與國家安全相關”的“原則化信念”卻得到了極端性的強化,盡管這種極端的強化不代表著中國政治意識形態的觀點,而是國內某些政治野心家極力炮制的“歪理邪說”。這在整個社會中,包括在政治領域內,造成的原則化潛意識影響是客觀存在的,留下的“冤、假、錯案”和“心靈創傷”也被證明是將來影響國家安全與社會穩定的因素之一。龔學增、胡巖編:《中國和平發展中的民族宗教問題》,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第112113頁。 這一階段實際上已經將宗教與社會主義公民權完全對立起來,建構了一套“你死我活”的關系。
第三階段(19791989年),是中國對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回歸理性認識的復蘇階段。在這一階段,中國政府對宗教與社會主義關系進行了重新評估和認定:宗教界人士和宗教團體可以在有助于維護中國國家安全的活動中扮演積極的角色。中國政府指出,社會主義時期宗教存在的根源問題是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所沒有明確闡述的內容,而且,建國初期照搬蘇聯的某些做法并不適應中國的國情,“他們”只看到宗教與社會主義在意識形態上的對立,宗教的“落后”和可以依靠無神論宣傳而使其消亡。但是,現階段的中國,由于宗教狀況比起建國初期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宗教與社會主義意識形態的信仰差異是次要的,相比之下,“團結全體人民(包括廣大信教和不信教的群眾)為建設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而奮斗”才是國家的核心利益。信徒和宗教人士是社會主義的建設者,“調動他們的積極因素,為建設現代化的社會主義中國,為完成祖國統一大業,為反對霸權主義、維護世界和平而共同奮斗”,“使全體信教和不信教的群眾聯合起來,把他們的意志和力量集中到建設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這個共同目標上來,這是我們處理一切宗教問題的根本出發點和落腳點”。中共中央:《關于我國社會主義時期宗教問題的基本觀點和基本政策》(即中發[1982年]19號文件,通稱19號文件),見《新時期宗教工作文獻選編》,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5373頁。 這意味著塑造以國家建設為目標的國家認同感被置于最高位置,而宗教因素則被納入到國家認同的范疇之中,更重要的是,這種“關系”正通過制度性框架得以確定。彭真:《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修改草案的說明》,見《新時期宗教工作文獻選編》,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7476頁。 宗教認同的載體開始通過制度分配的形式被納入到公民身份體系內。
第四階段(19902001年),是中國對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認識理性調整的階段。在這一階段,蘇東劇變不僅使得世界格局發生了重大變化,還導致了許多因為冷戰的軍事對抗所掩蓋并積累下來的宗教矛盾有了徹底釋放的時機,與此同時,冷戰結束所造成的意識形態真空則為宗教發揮其影響提供了“便利”的空間,此外,美國更是攜冷戰的“勝利”向全世界展示著自己“人權與民主”的“優越性”。而突然“變為”唯一的社會主義大國的中國也成為西方國家“西化”和“分化”的重點目標。在這樣的背景下,中國認為,蘇聯解體和世界社會主義的重大挫折及其宗教因素在其中的作用必須引起重視,某些宗教利用中國擴大對外開放之機,擴大對華傳教力度,特別是境外敵對勢力利用宗教對華的政治滲透逐步加劇,因此,我們必須要意識到宗教問題存在的長期性、復雜性和重要性,要重視宗教工作,對當前存在問題的潛在危險性要十分警覺,切不可掉以輕心。因為,宗教問題是個大問題,它關系到我們整個國家的安定團結,關系到民族的團結、祖國的統一,關系到滲透與反滲透、和平演變與反和平演變的斗爭。江澤民:《江澤民同志1993年11月在全國統戰工作會議上的講話報告》,見《新時期宗教工作文獻選編》,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250頁。 這就必須將以宗教為政治工具和以宗教為個人信仰的行為區別開來,在此基礎上,中國意識到,當前的核心利益仍然是發展經濟,宗教領域人士以及相關組織和團體依然是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事業的重要力量。為此,中國政府始終堅持宗教是信徒的宗教身份,而公民是信徒的政治身份,信仰自由是公民權的重要體現,那種認為“共產黨的無神論世界觀和有神論世界觀是對立的,因此信教的和不信教的就是對立的”的觀點是不正確的。信教和不信教只能說是對一些問題的認識不同,不能把這些歸結為人與人的對立。李瑞環:《〈鄧小平新時期統一戰線理論學習綱要〉出版座談會的講話》,轉引自陳始發:《新中國宗教政策的歷史考察》,中共中央黨校2001年博士學位論文,未公開發表,第106頁。 在這個意義上,此一階段,中國對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的認識就形成了建立在“政治—法律”意義上的制度化認同,文本上亦用“引導宗教與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相適應”的提法替代“讓宗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表述,以及“使全體信教和不信教的群眾聯合起來,把他們的意志和力量集中到建設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這個共同目標上來”。中共中央:《關于我國社會主義時期宗教問題的基本觀點和基本政策》(即中發[1982年]19號文件,通稱19號文件),見《新時期宗教工作文獻選編》,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5373頁。這些提法都顯示了中國政府意圖通過構建一個國家層面的“共享目標”,使其與公民身份關聯起來。就像1991年發布的中共中央6號文件所指出的,宗教是一種歷史現象,在社會主義社會中將長期存在,如果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不相適應,就會發生沖突。這種適應,并不要求宗教信徒放棄有神論的思想和宗教信仰,而是要求他們在政治上熱愛祖國,擁護社會主義制度,擁護共產黨的領導;同時,改革不適應社會主義的宗教制度和宗教教條,運用宗教教義、宗教教規和宗教道德中的某些積極因素為社會主義服務。中共中央:《關于進一步做好宗教工作若干問題的通知》(即中發[1991年]6號文件,通稱6號文件),見《新時期宗教工作文獻選編》,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1995年,第213221頁。 為此,這一階段,中國實際上已然將宗教認同置于社會主義公民權利與義務體系內,明確了兩者在維護國家經濟利益、從事社會服務事業和宣揚社會公義倫理方面的一致性,從而在一個極為廣闊的空間里獲得了“相適應”的基礎。
第五階段(2001年至今),是中國對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認識理性發展的階段。“9·11”事件以后,宗教領域已經被視為文化領域的重要內容而成為國家次文化的一個部分,在此背景下,宗教被重新視為一種文化載體,是中華文明與中國社會的產物,是中華民族的遺產。正如江澤民同志所說,積極引導宗教與社會主義社會相適應,不是指宗教的唯心主義思想體系與唯物主義思想相適應,而是在不改變宗教與社會主義在指導思想上差異性的前提下,強調其存在的共有的政治合作基礎,并在這個基礎上,達到政治、經濟和文化上共同建設社會主義祖國的目標。江澤民:《為改革發展穩定的大局服務、切實做好新世紀初的宗教工作》,見《新時期宗教政策法律法規文件選編》,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12年,第3233頁。 在這個意義上,中國政府直接將宗教認同納入國家公民權體系“文化—心理”體系范疇之內,賦予了歸屬性的含義,即,宗教信眾要把愛國與守法結合起來。在每個時代,愛國都有其特定的內容,今天我們講愛國,就是要熱愛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社會主義祖國。熱愛祖國,擁護社會主義制度,擁護共產黨的領導,堅持走建設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道路,以及遵守國家憲法、法律和政策,這是對每一個中國公民的基本要求。任杰:《中國共產黨的宗教政策》,北京:人民出版社,2007年,第500504頁。 也就是說,宗教身份與公民身份以“政治—法律”為基礎的制度性認同開始朝“文化—心理”的歸屬性認同發展。
在對中國關于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認識的歷史分析中,作者發現,如何處理宗教身份與社會主義公民身份的關系一直是中國政府最為關注的問題。從一開始照搬蘇聯模式而將兩者加以對立,到結合國情的探索,中國政府意識到,選擇在國家建設和社會服務事業上合作要比突出在意識形態上的對立更符合中國的國情現實需要,于是,宗教身份被置于公民身份從屬的范疇,在一個“政治—法律”的制度化框架中加以建構,并塑造出制度化層次上圍繞“權利—義務”關系的認同。進入新世紀,隨著意識形態之爭的不斷消解和淡化,宗教這個伴隨著中國社會不斷發展的事物開始被認為是社會主義現代國家多元文化的一個組成部分,在這個意義上,教徒是中華民族大家庭一員的“文化—心理”歸屬感得以建立。
三、 中國理解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邏輯
在前文分析的基礎上,作者認為,中國在處理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的關系過程中揭示了公民身份具有雙重特征,一種是由公民權利確立的身份,另一種則傾向于一種對文化歸屬感的描述。這意味著需要區分兩種公民身份:一種是公民面對國家政權系統或統治組織所享有的權利和所承擔的義務,這是公民權利和義務的集合體,或者說是“政治法律意義上的公民身份”;而另一種則是公民以了解自己并給自己在世界上的定位,在由國家共同體組成的世界中確立自己的歸屬何在,它是公民在文化和心理上歸屬的匯聚,是“文化心理意義上的公民身份”。
而與此相對應的是,宗教認同也同樣具有這樣的兩層含義。首先,國家作為共同體,它不僅占有一定的領土,享有主權,而且總是由一定的人口和群體組成;作為由人口、人群組成的國家共同體,在個體層面是無數公民個體的集合,在群體層面則是由一定數量的族群整合而成。而宗教信徒和宗教團體就是這樣一種個體的集合與基于信仰的群體,具有兩面性:由公民組成的“信徒”和由民眾組成的天生的“信徒”。前者是政治法律的共同體,受到來自政治和法律邊界的約束;而后者則是歷史命運的共同體,秉承的是一種文化和傳統。[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包容他者》,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35頁。 因此,與國家共同體交織于一體的宗教群體可以區分為作為政治法律共同體的“公民—宗族”,以及作為歷史命運共同體的“同胞—信眾”。“宗教”的這種兩面性不僅使“宗教”作為第一個現代集體認同形式“在民眾宗教自由的自發性與公民宗教的合法結構之間搖擺不定”[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后民族結構》,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114頁。,而且,這也為公民提供了宗教認同的選擇性:有信仰的公民可以把自己視為“公民—宗族”的成員,或者把自己看成是“同胞—信眾”的成員;前者是公民對“公民—宗族”共同體的認同,后者則是公民對“同胞—信仰”共同體的認同。盡管兩者都可以被稱為宗教認同,且都能與公民身份存在相互關系,但它們又有著明顯的區別:公民對“公民—宗族”共同體的認同具有鮮明的政治性,而公民對“同胞—信徒”共同體的認同則富有較多的文化性。
圖 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內涵關聯性分析示意圖
圖片來源:本圖為作者自制
在這個意義上,就前者與宗教認同之間的關系而言,宗教認同可以通過在政治或法律上擴大公民身份的包容性,使之可以將宗教內容納入公民身份的體系內,維持一種“從屬型關系”。而就后者與宗教認同的關系而言,公民身份除了能夠通過“條文”來界定個體與共同體間的權利與義務關系外,公民身份還凝結著一種對所屬國或者所屬文明特有的歸屬感和認同感。與前者不同的是,前者的關系依托于政治和法律,而后者的關系則基于歷史與命運,以及建立在此之上的族群與宗教,在這個意義上,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之間所建立的是一種“匹配型關系”,特定的宗教“土壤”培育出相應歸屬感和認同感的文化與心理,并在此基礎上與政治文化相結合,發展成為對應的公民意識,并與公民身份的內容相互匹配。
一直以來,如果說傳統主權國家的制度安排曾經奠定了世界政治經濟秩序的基礎,那么,全球化,尤其是文化的全球化似乎正在動搖這個制度安排以及奠定這個制度安排的認同基礎。甚至有學者斷言:傳統意義上的國家著眼于一定的地域,相反,“全球化”所表達的是一種動態的圖景,它們會不斷挑戰邊界,直到摧毀國家邊界的大廈。[德]尤爾根·哈貝馬斯:《后民族結構》,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第79頁。 因此,在全球化的浪潮之下,以前被限定在國家范圍內的公民身份已經難以適應奔走于全球各地的公民,公民身份需要突破國家的邊界,具有更大的普適性和包容性。而另一方面,隨著國家受到全球化的沖擊,不僅國家作為經濟單位的特征在削弱,而且,公民對國家的認同也開始變得日益模糊而難以確定,甚至于國家作為人類認同的出發點的力量也在弱化。[加]卜正民等:《民族的構建——亞洲精英及其民族身份認同》,陳城等譯,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08年,第2頁。 這樣一來,公民身份的概念本身就面臨著如何化解其包容性與公民對國家認同的不確定性之間的兩難。而宗教認同的介入則令問題更為復雜,一方面宗教權利可以因公民身份的包容性擴大而被納入其體系,這使基于宗教權利和義務的宗教認同有助于公民身份認同體系的建構;而另一方面,宗教認同的存在又為同時作為公民的信徒提供了另一套信仰體系,讓他們對公民身份的認同變得更為不確定,而且公民身份的內涵也會因為被放置了過多的東西而失去意義。因此,公民身份與宗教認同的關系成為一個極具爭議的問題。正在建設特色社會主義的中國在認識兩者相互關系的過程中探索出“政治—法律”制度性從屬關系和“文化—心理”歸屬性匹配關系的新路,并正在積極引導以“政治—法律”為基礎的權利與義務的認同關系不斷發展為以“文化—心理”為基礎的歷史和文化歸屬關系。或許,中國的經驗不能完全回答世界范圍內關于宗教認同與公民身份關系的爭論,但這至少有助于學術爭鳴的展開,而這正是本文撰寫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