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耳
一路顛簸,小丁不免對小趙心懷歉疚。小趙一直將攝像機抱緊,擔心機子被山路抖壞。山路顛簸,小丁常走,開車依然小心。車程一個半小時的鷺莊,顯得格外遙遠。手機斷了信號。前方那一帶山壁呈現大片青灰色調,將整個視野修飾成傍晚來臨的樣子。
昨晚接小叔的電話。“小丁啊,你爹在嗎?”
“不在,開會去了。”
“你爺爺又差不多了,就這一兩天。你們都過來一趟。”小叔又補充說,“這回真差不多了。”
去年五月直到現在,報病危的電話,小叔打來四五次,都說老人家看樣子快不行了,叫他們回鷺莊接氣。小丁父親丁正釗頭兩次去,結果小丁爺爺掙扎一番又活過來。那以后再有報病危電話,丁正釗就不肯輕易耽誤時間,支使小丁先回鷺莊探看情況。丁正釗交代,真差不多了,趕緊打我電話!
父親眼里有內疚,同時又擺出毋庸置疑的神色。父親每天要趕赴多場會議,辦許多事,見許多人。某些場合,他喜歡在灑金宣上寫下相同的兩句詩:何時得遂田園樂,睡到人間飯熟時。
這次小叔又將電話打來。小丁已經沒法和父親聯系,但父親提前交代過,若去鷺莊,帶上電視臺小趙同去。
鷺莊是個長滿古樹的村莊。鷺鷥是一種呆鳥,十年以前,它們一堆一堆盤踞在枝頭。如果樹上有七只鷺鷥,一槍打去,如果這槍打虛,樹上還有七只;如果打死一只,樹上還剩六只。現在鷺鷥已經沒了,古樹也所剩不多,鷺莊還叫鷺莊。
進門就看見爺爺,躺在老床上,呈彌留狀。小丁走近叫喚幾聲,老人的眼睛就亮了,眼仁子從堆堆疊疊的眼皺以及白翳底下翻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