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剛
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戰場在抗日戰爭中的地位作用
李成剛
內容提要:本文從抗日戰爭的戰爭節奏、戰略格局和敵我力量對比等影響戰爭勝負的因素入手,以交戰雙方史料分析論述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戰場的偉大意義:不僅僅在于消滅了大量日偽軍,更在于將敵人的后方依托變成了戰場,以人民游擊戰爭的形式促使抗日戰爭按照中國設定的持久戰路線發展,并因此改變了戰爭進程、戰場格局和敵我雙方力量對比,對取得最后勝利發揮了決定性作用。
軍事歷史抗日戰爭敵后戰場中國共產黨
作者:李成剛,軍事科學院軍事歷史和百科研究部外國軍事歷史研究室副主任兼副研究員,大校
抗日戰爭,是一個半封建半殖民地的弱國對一個帝國主義強國的戰爭。中國之所以能夠以弱勝強,是由于百余年來反對帝國主義侵略斗爭所煥發的民族覺醒,而集中代表中華民族覺醒的政治力量和凝聚核心的,就是中國共產黨。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武裝以非同尋常的堅決和果敢精神深入敵后,運用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開展廣泛的游擊戰爭,開辟了廣闊的敵后戰場,將敵人后方變成抗日前線,由此改變了戰爭節奏、戰略格局和敵我雙方力量對比,為支撐持久抗戰、奪取最后勝利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
戰爭節奏,是指戰爭指導者根據戰爭特點和雙方實力對比,采取的有利于己方、或快或慢的戰爭進程安排。由于軍力占有絕對優勢并且預有準備,為避免“久戰國疲”,日本在發動全面侵華戰爭后,采取速戰速決的戰略,力圖在“三個月之內”征服中國,為此將陸軍34個師團中的32個師團陸續投入中國戰場,對我華北、華中、華南展開大規模戰略進攻。國民黨軍隊先后組織了淞滬、太原、徐州、武漢等戰役。但是,由于敵強我弱,加之國民黨推行單純依靠政府和軍隊的片面抗戰路線,以及消極防御的作戰方針,正面戰場沒能制止日軍的長驅直入,大片國土相繼淪陷,中國抗戰局勢十分被動。危急時刻,以毛澤東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領導人基于對中日雙方優劣的科學分析,獨辟蹊徑,以敵后游擊戰爭的形式成功開辟了抗擊侵略者的另一個重要戰場。
游擊戰古來有之。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的游擊戰也遍及世界各地,但誰也沒有取得過中國抗日戰爭中開辟新戰場如此大的戰果。中國共產黨創造性地把游擊戰爭提高到戰略地位,制定了一整套開辟敵后戰場、開展大規模游擊戰爭的綱領、原則和方針。毛澤東指出,敵強我弱的實際導致了兩個現象的發生:一是敵人占領的地區甚廣,二是戰爭的長期性。敵人占地甚廣但兵力不足,留下了很多空虛的地方,因此抗日游擊戰爭就“主要地不是在內線配合正規軍的戰役作戰,而是在外線單獨作戰”;由于有共產黨的領導、堅強的軍隊和日益覺醒的廣大群眾,因此抗日游擊戰爭就是大規模的。這種大規模的持久游擊戰爭就“不能不做許多異乎尋常的事情,……就從戰術范圍跑出來向戰略敲門,要求把游擊戰爭的問題放在戰略的觀點上加以考察”。基于這些認識,共產黨領導的游擊戰爭從一開始就立意宏大:要在日軍后方獨立自主開展大規模游擊戰爭,造就一個持久穩定、規模龐大,能夠長期吸引、打擊和消耗日軍主力,對戰爭全局發揮決定性影響的新戰場。
太原會戰后,幾萬裝備低劣的八路軍、新四軍以“敵進我進”的超常膽略逆勢而上,陸續開赴華北、華中敵后,構成了抗日戰爭的一道奇特景觀。在華北,八路軍采取“先山區后平原”的戰略步驟,取得了平型關、陽明堡、雁門關、神頭嶺、響堂鋪等戰役戰斗的勝利,創建了晉察冀、晉西北、晉冀豫、晉西南、冀中、冀南、冀魯豫、山東等抗日根據地。在華中,新四軍展開于大江南北,取得了蔣家河口、韋崗、小丹陽、棋盤嶺、馬家園等戰斗的勝利,初創蘇南、皖南、皖中、豫東等根據地。至1938年10月,八路軍、新四軍共進行戰役戰斗1600余次,殲敵5.4萬余人,開辟了廣闊的敵后戰場,兵力也由改編時的5萬余人發展到18萬余人,根據地(包括游擊區)總人口達5000萬以上。
敵后戰場的開辟,把日本占領的中國大部分領土變成了戰場,迫使日軍半數以上的兵力不得不放棄擅長的大兵團作戰方式,被迫回師后方,以高度分散的配置來對付陌生的游擊戰爭,迫使日軍在侵占武漢后停止戰略進攻。這樣,戰爭就脫離日軍追求的速決戰方向,進入中國設定的持久戰軌道,對戰爭全局發揮了決定性影響。正如毛澤東所指出的,“如果沒有最廣大的和最堅持的游擊戰爭,而使敵人安穩坐占,毫無后顧之憂,則我正面主力損傷必大,敵之進攻必更猖狂,相持局面難以出現,繼續抗戰可能動搖”。日本史學家也認為,“日本意在速戰速決,而中國方面則必須爭取時間建立在戰略上利用遼闊空間的臨戰體制,并將日軍拖進持久戰”。
戰略格局,既指戰爭雙方客觀的對陣態勢,也指雙方主觀的布局。兩線作戰由于力量分散,腹背受敵,因此歷來為兵家之大忌。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的德國,在西面的法國和東面的俄國同時開辟戰場,戰略上顧此失彼,以失敗而告終。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納粹德國同時在西歐、北非和蘇聯三個戰略方向與英、美、蘇等國作戰,是其失敗的一個重要原因。極力避免兩線作戰,歷來是一條重要的戰略指導原則。由于日軍機械化程度高,擅長大兵團作戰,因此渴望以一線平推的交戰方式,自東向西迅速占領中國大部分領土。抗戰初期日軍正是以這種方式占領了中國華北、華中和華南大片土地。但是,戰爭進行不久敵后戰場的成功開辟,使中國戰場形成了犬牙交錯的布局,改變了有利于日本的戰爭方式和格局。
迫使日軍進行兩線作戰,對中國抗戰具有特殊的意義,因為它是達成持久抗戰的重要手段。中國實力的弱小決定了中國必須以持久戰的方式戰勝日本。通過兩個戰場的戰略配合,使日軍在兩個戰場之間疲于奔命,是達成持久消耗敵人的最好方法。而達成這一戰略目的,主要歸功于中國共產黨及其領導的抗日武裝,因科學決策、行動果斷、策略得當而成功開辟敵后戰場才得以實現的。蔣介石也曾提出“政治重于軍事,民眾重于士兵,精神重于物質……游擊戰重于正規戰”的抗戰要旨,并陸續派出數十萬部隊深入敵后,開辟了太行山東南部、中條山、呂梁山、五臺山、恒山、魯東南與沂蒙山、日照山、大別山、浙西、皖東、皖北、鄂東和海南等游擊根據地。然而,由于國民黨敵后部隊脫離群眾,戰術呆板,并不斷挑起與八路軍、新四軍的摩擦,不僅削弱了自身的力量,也給日軍以可乘之機,使其游擊根據地在日軍的進攻之下幾乎全部喪失。到1943年,只有極少部隊堅持了下來。日本防衛廳戰史室編寫的《華北治安戰》認為,“國民黨系統軍隊的政治工作和游擊戰,與中共方面相比較,則相形見絀,不夠熟練和妥善”。
敵后戰場的開辟和堅持,使中國抗戰形成了兩個戰場相互支撐與配合的戰略格局,改變了敵我對陣的基本態勢,為抗戰勝利打下了基礎。抗戰初期,正面戰場的積極抗戰,客觀上有利于八路軍、新四軍挺進敵后,創建抗日根據地。而八路軍、新四軍插入敵后,迫使日軍回過頭來對付敵后戰場,從而牽制了大量日軍,減輕了正面戰場的壓力。尤其是在妥協投降空氣甚濃、中國抗戰艱難時期,八路軍在日軍“以戰養戰”重要依托的華北開展百團大戰,大大減輕了正面戰場的壓力,還迫使日軍從華中戰場抽調2個師團加強華北方面軍,因此推遲了敵進犯西安和西南等地的時間。抗戰期間,兩個戰場在戰役上的直接和主動配合雖為數不多,但在戰略上的相輔相成是非常明顯的。侵華日軍一半以上的兵力都用來對付敵后戰場,大大緩解了正面戰場的壓力。如果沒有敵后戰場的牽制,吸引日軍的大量兵力,中國的西南和西北就有淪陷的危險。而沒有正面戰場,日軍將其全部兵力壓向敵后戰場,敵后戰場也難以承受。抗戰形勢之后如何發展,殊難預料。正是兩個戰場長期的戰略配合,不僅長期抗擊日軍陸軍主力,消耗了日本大量的軍力和國力,而且把日軍大部分拖在中國,使它既不能迅速滅亡中國,也無法實現其“以戰養戰”的目的,從而把更多的兵力投放到太平洋戰場和其他地區。這是中國戰場尤其是敵后戰場對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做出的巨大貢獻。日本史學家伊豆公夫承認:日本失敗和投降的原因很多,“其中綿延十四年的中國人民的民族解放斗爭,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中國共產黨在敵后戰場領導的全民抗戰,使抵抗力量的主體由國民黨軍隊轉向敵后抗日軍民,極大地增強了抗戰力量,改變了中日之間作戰力量對比,直接影響戰爭結局。
以持久戰對付優勢的敵人,是國共雙方形成的共識,但在實施策略上有著本質的不同。國民黨的戰爭指導,大部分建立在一個被動的“拖”字上,把取勝的希望很大程度寄托在美國、英國、蘇聯等大國的參戰所帶來的戰爭形勢逆轉之上。而共產黨把最后的勝利建立在中國自身的全民抗戰基礎之上,是一種完全主動的策略。
人民軍隊深入敵后伊始,就不失時機地分兵發動群眾,廣泛宣傳中國共產黨的抗日救國主張和各項政策,號召并組織各階層人民起來抗日。八路軍、新四軍走到哪里,群眾工作就做到哪里,哪里的群眾就被發動和組織起來,形成軍民親如一家人的新面貌。美國著名記者、作家史沫特萊在當時的采訪中寫道,“只有八路軍敢于深入的地區,到處都有群眾組織”。共產黨在抗日根據地實行了民主政治和減租減息等一系列改善人民生活的具體政策,給廣大勞苦民眾以看得見摸得著的政治和經濟實惠;實行精兵簡政,開展大生產運動,大大減輕了民眾的負擔,極大調動了廣大軍民的抗戰積極性,形成了真正的全民抗戰局面。富有創造力的愛國軍民拿起各式各樣的武器,因地制宜,堅持“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以襲擊戰、伏擊戰、交通破襲戰、地道戰、地雷戰、麻雀戰、圍困戰、水上游擊戰等人民戰爭的戰略戰術,彌補了武器裝備的劣勢和物質條件的不足,使在正面戰場不可一世的日軍面對敵后戰場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卻一籌莫展。在日本檔案中,對此也充滿無奈的感嘆。正是有這些本質區別,當國民黨的數十萬軍隊鎩羽正面戰場之時,共產黨領導的敵后戰場卻能夠在極其惡劣的環境中堅持并發展壯大。
在抗戰進入相持階段之后,兩個戰場的地位作用也因此發生了轉變:正面戰場愈戰愈弱,由主要戰場變為次要戰場;而敵后戰場則在抗戰的絕大部分時間扛起了抗戰重擔,成為中國抗戰的主戰場,發揮著獨當一面、支撐抗戰全局的戰略作用。正如日本史學家所說,中共軍隊的抵抗“是中國能夠貫徹持久戰,并將擁有近代武器、具備壓倒性軍事優勢的日本一步步逼向戰敗的綜合性要素之一。因此,不考察中共軍隊的戰場,就不可能弄清強國日本何以最終敗于弱國中國”。
戰略相持階段,當國民黨在日本的誘降下轉入消極抗戰之時,敵后戰場則擔負起抗擊侵華日軍主要兵力的重任,成為支撐危局的中流砥柱。“較之國民政府軍,日軍無疑感到中共軍隊是更大的威脅。”據統計,1939~1943年,日軍對敵后戰場作戰的兵力分別為54萬人、47萬人、46萬人、33.2萬人、35萬人;敵后戰場抗擊侵華日軍(日本關東軍除外)的比例分別達62%、58%、75%、63%、58%。尤其是1941~1942年,日軍對敵后戰場實行所謂“總力戰”,使用千人以上、萬人以下兵力,對我抗日根據地進行的“掃蕩”達132次,使用1~7萬人兵力進行的“掃蕩”達27次。在極端困難歲月,敵后抗日軍民采取“敵進我進”的方針,展開反“掃蕩”、反“蠶食”、反“清鄉”斗爭,與日偽軍作戰4萬余次,斃傷日偽軍27萬余人,消耗和鉗制了日軍大量兵力。敵后戰場在堅持中發展,在抗爭中變大變強。
戰略反攻階段,當正面戰場出現豫湘桂大潰敗,損失近60萬官兵、丟失146座城市和20余萬平方公里國土之時,敵后戰場卻從1943年夏秋之交展開了攻勢作戰,收復了大片國土,并填補國民黨軍隊潰退后留下的空白。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抗日武裝僅1944年,就殲敵約30萬人,收復縣城16座、國土8萬余平方公里,解放人口1200萬。1945年后,敵后抗日軍民發起更大規模的攻勢作戰,殲敵16萬余人,收復縣城61座,解放人口近1000萬,對占領大中城市、重要交通線的日軍形成全面包圍之勢。日本人承認,“日本帝國主義對中國占領區八年間的統治,在8月15日以前已經瀕于崩潰了”。1945 年8月上旬,在美國向日本投擲原子彈、蘇聯出兵中國東北對日作戰的形勢下,毛澤東發表《對日寇的最后一戰》聲明,各解放區部隊向當面之敵發起全面反攻,取得了抗戰的最后勝利。國民黨雖然制定了反攻計劃,但還未來得及全面實施,日本已宣布投降。
整個抗戰期間,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武裝共作戰12.5萬余次,殲敵171.4萬余人,收復國土100余萬平方公里,解放人口約1億,為抗戰勝利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而正面戰場總共喪失了279萬平方公里的國土,使國家和民族遭受了慘重損失。國民黨當局的威信因此而掃地,越來越多的國人把抗戰勝利的希望寄托在中國共產黨身上。美國駐華使館在給華盛頓的報告中指出,“蔣委員長正在失掉這樣一個中國的支持”;“中國的命運不是蔣的命運,而是他們(共產黨)的命運”。正是國共兩黨以及各自領導的戰場的不同表現,決定了人心向背。抗戰結束4年后,中華大地上便出現了政權更替,當年中國人民的政治選擇就是對抗戰歷史的最好詮釋。
總之,敵后戰場最偉大的意義,不僅在于消滅了大量日偽軍,更在于將敵人的后方依托變成了戰場,以人民游擊戰爭的形式促使抗日戰爭按照中國設定的持久戰路線發展,并因此改變了戰爭進程、戰場格局和敵我雙方力量對比,對取得最后的勝利發揮了決定性的作用。敵后戰場的開辟、鞏固和壯大,離不開先進、成熟的中國共產黨的組織領導。可以說,有了中國共產黨,才有敵后戰場。而敵后戰場又為中國共產黨的發展壯大提供了舞臺和空間。它們之間相輔相成的關系,不僅支撐持久抗戰以奪取勝利,還昭示著未來中國的發展方向。這就是歷史的辯證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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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荷)
ISSN1002-4484(2016)07-002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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