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木的詩

四　木

四木的詩

四木

用一串串眼淚埋下一粒粒種子

遠遠的。他就那樣默默地站著

神情落寞，踞守著大田的遼闊

風吹日曬，消耗著苦命的身板

太陽斜了、直了，影子來到了正午

太陽直了、斜了，影子來到了黃昏

規勸的星星，無功而返

犯困的月亮，草草收場

遠遠的，他就那樣默默地站著——

一整天幾乎沒變過姿勢

一連數日不曾變換姿勢

青黃不接的北方四月大田白花花一片

一個孤單的身影

多像繞過山彎時的一株葦草

有著太多離岸的苦衷太過牽強的沖動

用一串串眼淚埋下一粒粒種子

盡管眼淚是熱的

冷風漫過，他咬緊牙關承受——

黑夜對白晝的不滿

白晝對揚沙的不滿

揚沙對山嶺的不滿

山嶺對河道的不滿

河道對牛羊的不滿

牛羊對青草的不滿

……

一個青黃不接、望無盡頭的北方四月

他，一連數日不曾變換姿勢

就那樣默默地站著就那樣默默地承受

種子的怨言

種子終究要牢騷滿腹。它的等待

過于漫長。以至于

接二連三

錯過一季又錯過一季

種子隱忍不發

待熬過眼下這個梅雨季節

又是金秋，又是嚴冬

又是一個姍姍遲來的浪漫春夏

種子和春夏同宗同族。衍生出去的秋冬

也一脈相連，是未出五服的本家

種子為此猶疑倦怠

像一個懷才不遇之人

隱居江湖，蟻居城郭

或習慣于泛泛漂泊……

我從小在農村長大

和一些作物及野草種子有過交集

有幾次，恍然發現

自己也是一枚種子

自己是自己的種子

自己種自己的詩行

世上的伯樂，或過于疏懶

一山刀槍入庫。一山鼓角爭鳴

一劍封喉沒有常勝將軍

誰的江山滾落馬下？

皆推陳出新，皆古往今來

使種子的生存空間，窄得遠不及

我肆意寫一些空洞乏味的詩行——

東北紅高粱

一棵長在東北的紅高粱

——一棵常青樹

東北的風寒

東北的黑土

東北的站姿，顫顫悠悠，鴻運當頭

一撮子長在東北的紅高粱

系著一家人的命

種了收了。收了種了

養家糊口

一撮子加一趟川長在東北的紅高粱

代表著上好風水

姓氏多了村莊大了

井水不夠，再掘一口……

一望無際長在東北的紅高粱喲

像我，可曾觸碰過莫言的筆鋒

家住東北也到過山東

早年，一棵長在東北的紅高粱

孤孤單單。佇立大坡上

它的卓爾不群

引起鬼子恐慌

闖關東的會同原住民

一擁而上，狠狠打狼

一望無際的高粱地喲

與挨家挨戶屋檐下

懸掛的大紅燈籠

遙相呼應。一桿獵槍，一把斧頭

一個老酒坊，同臺演唱

后來，山東人大多據此繁衍生息

有的騎馬挎刀亂世稱雄

有的多年后重返老家

種起大片大片的紅高粱

種出一個紅彤彤的品牌

——叫高密

扭呀扭呀，風情萬里！

牛哞

我總是仰頭沖著遠方

叫給同伴兒、遠山

遠山后的一坡青草

青草里，一條蜿蜒的小河

大半生只到過這么遠

狗不在意，家雞不在意

揚眉吐氣——懷孕了的母馬，它不在意

其實許多時候

我自己，也沒怎么在意

擔心，哪一天

像現在蝸居的主人

一陣陣劇烈地咳嗽

你我倒是聽得真切

而他，只一遍遍喊給自己——

（責任編輯張世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