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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里水路云和月(報告文學)

2016-01-05 06:13:26陳慧明
草原 2015年12期

陳慧明

一千里水路云和月(報告文學)

陳慧明

一、功在當代:拆開一個巨大的魔方

沉沉歲月泱泱古今,汩汩有墨筆筆有心。1960年開挖的紅旗渠、1966年開挖的新汴河等等,人類拼出血汗改造水利條件的諸多大事,史書皆有詳細記載。然而,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發生在河套平原、嚴重透支人類體能的那兩場惡戰——總干渠之戰和總排干之戰,在史記的長卷中有沒有占到足分的篇幅?在后人的成長中有沒有刻下足深的印記?

中國最早的灌溉工程是戰國秦的李冰父子籌建的都江堰。德國地質學家李希霍芬來都江堰考察之后,于1872年的《李希霍芬男爵書簡》中,設專章介紹了都江堰。

而人類更早修建及應用于水利的,并不是給水設施而是排水設施,河南龍山時代遺址的那三根陶制排水管,確鑿地證實了這一點。

一位署名“窮鄉親”的作者在《回顧毛澤東時代的水利建設》中寫道:水利建設作為“農業學大寨運動”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僅1975年的投資就有45.3億元。毛澤東時代的水利建設占中國的90%左右,占世界的40%左右。

我不滿足,固執地想在《中國水利》這個級別的報刊上查到河套地區全民挖掘總干渠和總排干的記載。功夫無負,我終于在人民網強國論壇查到了一條平實的信息:1977年巴彥淖爾盟河套灌區總排水干渠揚水站建成,每年排水4.5億立方米,可擔負灌區400多萬畝農田的排水任務。

該去觸摸黃河的血脈了,我走進巴彥淖爾市黃河水利文化博物館。

“河流是人類文明的母親。”走進水利博物館,就等于直接介入了萬里黃河的生命、見證了黃河沖擊河套平原的每一個回合,更等于參與了華夏古國各朝各代、從官場到民間治理河套水流的每一個節點。館藏大小圖紙上百張,更有珍貴的《后套全圖》《綏西河渠全圖》,甚至有從1875年到1917年間,《洋教會在內蒙古河套灌區鑿渠霸地目錄及庚子賠款清單》。

更有“近代遠史”,如1952年5月10日《綏遠日報》上的頭條新聞:陜壩專區水利歲修工程全部開工,副題,民工勞動熱情很高每日有三萬余人參加。

博物館負責人劉永河說:“總干精神包括了河套人民苦干實干的世代傳承,也包含著深刻的科技內涵。如這塊三千年前人扶犁、牛耕地的巖刻圖像,已經說明了當時河套地區的農業生產水平。”

館藏圖文顯示了西漢政權當年在河套地區的屯墾“因渠以溉,水舂河漕,用功省少,而軍糧饒足”的現狀,北魏時期對后來的引水灌溉具有啟發意義的“艾山渠走勢示意圖”,道光三十年黃河災難性的改道已決定了今天河套灌域的形成,唐憲宗元和年間地方官婁師德等人組織民工完成了咸應、永清、陵陽三條大渠,道光五年山、陜商人甄玉等人新開的“纏金渠”竟是永濟渠的前身……

李三謀在《晚清以來河套地區的農田水利活動》中寫道:“由纏金渠股東們帶頭……同治六年至十三年(1867~1874年)間,山西交城商人張振達等人聯合了王同春,于五原縣投資開挖短辮子渠,引黃河水溉田。隨后又有陳四等眾商人入股集資30多萬兩白銀……在這一帶先后開挖了長勝渠(長濟渠)、塔布渠、義和渠、豐濟渠、剛濟渠、沙河渠,加上纏金渠和通濟渠,號稱河套‘八大灌溉干渠’……”

李三謀提到的王同春在當時被奉為“河神”。他繪制的《復興河套計劃圖》,繞開了黃河淤積之處,從第二個拐點開掘,采用了“上引下拉”的吸水法。這個設計既省工省料又持久耐用。

在博物館的顯眼之處,陳列著一冊《包西水利輯要》,此冊為世界上同類文獻之孤本,為本館的鎮館之寶。1929年建設廳廳長馮曦主持草擬、執行了河套水利改革和健全管理規章制度。這款“輯要”后來被肯定為世界上最早的灌溉技術。其后,閻錫山召集大批技術人員率先使用先進儀器設計渠道的方位與走向、傅作義依傍水利工程創造了“五原大捷”后,動員35軍全體官兵在河套平原開挖了一條40多公里的復興渠。期間,“園子渠碼頭”航運再現繁華。

在那塊“薪火傳承的總干精神”掛匾之下,還有很多對河套水利事業做出奉獻的名人,如呂不韋、蒙恬、李景略、張振達、郭大義、郭修敏、馮鵠鳴等等,但他們的風骨早已盡散于浩淼煙波之中了……

時空盤根錯節,歷史峰回路轉。1975年冬季河套平原有三個關鍵詞:李貴、排干、百姓。

關于李貴同志,新華社社長田聰明于2006年《憶李貴同志二三事》中寫道:四年過去了,李貴同志留給我的是不盡的思念……李貴同志說的第一句話是“河套是個好地方”,說得非常深情。

而當年那些親歷總排干工程的河套百姓們,對李貴的評價卻不那么正式,他們在一種會心的微笑中表達:“那時候我們常說:李貴不死,挖排干不止!”

時針撥回39個春秋前的1975年,李貴正站在臨河縣中慷慨陳詞發布戰前動員令。10月25日,巴彥淖爾盟盟委作出了《關于疏通總排干和十大排干的決定》:總排干西起杭錦后旗太陽廟,沿陰山南麓、河套平原北側,東至烏梁素海,全長257公里。隨后,一撥人馬又一撥人馬直至千軍萬馬,終于集中了浩浩蕩蕩的15萬野戰大軍。

李貴同志跳進總排干的戰壕里去了,15萬大軍跳進總排干的戰壕里去了。既如此,挖渠就是戰爭、工地就是戰場了,民工就是戰士、施工就是打仗了。所以,在實戰中丟了生命的人們,我們絕不能潦草地稱之為“死”或“去世”,他們就是犧牲!傷了腰背殘了四肢的,他們就是功臣!就應該在后人心里樹起一塊豐厚的英雄紀念碑!而后,那些在戰場上落下腰酸背痛的、每逢春草發芽就痛到無法入睡的老人們,河套百姓會記得你們,后輩兒孫會記住你們。因為你們在巴彥淖爾大地走出了一大片有血有汗的背影,更因為你們對那段艱苦卓絕的付出從不言悔!歲月留痕一支筆,它無法繞過那個嚴酷的冬天,否則歷史會拿起現實的鞭子去抽打世人的良心!

我走進五原縣和勝村和勝五組,這是李貴同志當年蹲點的地方。村民告訴我,李書記一來就搞調研,他要弄明白河套地區的鹽堿化嚴重到甚么程度了。他問村民:“你們知道地里為甚不長苗不?”回:“知道,水大,鹽堿排不出去。”又問:“知道怎么解決不?”回:“知道,排干挖通就解決了。可這么大的事兒光靠我們村做不到呀!”

李貴篤定地說:“鹽堿從水里來,也可隨水而去。”

我來到李貴同志當年的住處。一進院首先看到右邊——這個土坷垃壘成的鍋臺標識著莊戶人的本質,這棵并不蒼翠的老柳卻在執著地昂首問天!無需空間想象,我已看到李貴從工地走回這個院子,走進這間屋子,脫下跟老百姓一樣的布衣,拖著跟老百姓一樣的疲憊,憑借煤油燈的光在施工圖上圈點……

和勝村的鄉親們不能忘記,李貴起初是挨家交錢吃派飯的,但后來發現這是給鄉親們找麻煩,就改為自己做飯了。他做小米粥、小米飯,也蒸玉米窩窩。時值冬天,鄉下除了土豆、蘿卜、腌白菜并無其他,但李書記吃得津津有味。

和勝村的鄉親們十分留戀、也十分珍惜與李貴同志共同拼過的那些日子,大家把他使用過的大小農具和貼身生活用品保存得完好無損,還將他住過的土屋建成了“李貴書記蹲點紀念館”……

曾記否?總干渠從1958年破土動工到1967年全線貫通歷時十年;總排干一竿子到底的最后疏通從1975年9月至臘月竣工歷時三個月。

1975年冬三個月的那段時間,就像核爆炸似的發生了裂變乃至聚變。如果按常規給這個工程做預算,設計以及施工準備需要一年,工棚費用需要30萬元,破凍鋼材需要三百多噸,定向爆破凍土層需要炸藥5萬噸,費用合計6000萬元,還有糧食、蔬菜、煤炭等一應用品,每天需要200輛汽車才能保證先行糧草。這一算,工程就只能取消了。所以參議者們對總排干的實施爭議很大。

李貴發話:“不能在無休止的爭論中無所作為”,他堅持先干起來再說,“排干上馬要批判懦夫懶漢世界觀和‘等靠要’思想,克服小生產的習慣勢力和‘冬閑’思想的影響。”

先干起來再說!事實證明只有干起來才能摸清困難所在以至如何克服。嚴冬到了,地表封凍了,必須把凍土層炸開才能用鐵鍬挖到下邊的泥沙。凍土塊靠什么運出去?靠脊梁。而一副脊梁的能量將如何預算?四十年后的今天,能量卡路里早已被廣泛使用在營養的法定單位上了。

常規被推翻,一個浩大的工程就從脊梁開始了!河套人的脊梁何其堅硬何其承重?他們只用了一個冬季的時間,就背出了一個時代的震驚———不,應該是永恒的震驚!時至今日,凡參加那場戰役的河套人無不以此為榮,只要一提到“總排干”三個字,剛剛還無精打采的面孔瞬間變得神采飛揚!后來有人形容挖總排干的人們都長著鐵打的脊梁,謬誤。哪個民工不是人生父母養的?血肉就只是血肉!

這是全河套家家戶戶都親歷過的一場大會戰,有國營農牧場職工還有解放軍指戰員、有工人有在校師生還有街道居民,但是占絕對比重的仍然是最貼近土地的莊戶人。在戰場上應運而生的“鐵姑娘隊”“尖刀連”“硬骨頭隊”比比皆是,更有夫妻同戰、祖孫同戰、全家同戰,而凡此種種鏖戰之下,還鎖定著一個約定俗成:輕傷不下火線。

紅旗颯颯、燈火輝煌。炮聲隆隆,氣沖霄漢。來來往往人影攢動、揚鍬揮鎬晝夜不停。真正的眾志成城在哪里?河套平原!歷史由數字砌成:參戰人數15萬,挖掉1150萬個土方。如果以立方米為單位把這個巨大的“魔方”一字排開,相當于從內蒙古挖到海南島、再從海南島挖回來。那么,若論拼在這個長度上的苦與汗,總排干可與古長城叫板,河套人敢與全球人叫板。時至今日,這片土地的上空仍然飄揚著“總干精神”的錚錚旗幟,獵獵風聲!

我給當年17歲挖排干的李軍打通了電話,年近六旬的他忽然就“憤青”起來,超分貝的音律轟轟然穿過無線空間:“……毛主席號召農業學大寨,有他老人家這一句話就夠了,就夠咱們去拼命的了。我們到了工地沒地方睡,就找了個茅房,先把茅坑填死,然后下邊鋪了厚厚的麥草,上邊壓好椽子和蘆草,白天干一天,晚上就睡在茅房里。那時候氣溫比現在冷多了,裹著大皮襖也凍得睡不著。我就找來一根鐵絲,用老虎鉗子從腰里把皮襖擰緊。這樣睡覺養活了一堆又一堆的虱子。兩個多月的大戰,肩膀上的肉被擔子壓得流血定痂、再流血定痂,肉跟襯衣粘在一起了,根本脫不下來。回家后我母親小心翼翼地拿著剪刀,繞開那些跟肉粘住的地方,把襯衣剪出無數個破洞才脫下來……”

我又給當年18歲挖排干的陳寶生打電話,那頭剛剛說了句“我父親挖二黃河,我挖總排干……”就語塞了,而后他沉重地說:“還是寫吧,今天晚上我不睡覺也給你寫出來!”

隨之求助網絡。我首先查到了五原塔爾湖春光七隊的一位村民寫的《我記憶中的挖排干》,作者當年只是個小學生:“咱農村小子沒見過世面啊,在一個學生娃子眼里,那簡直就是一條人造天河啊!”這個小學生的心靈被震撼到一輩子都無法平靜。同時查到了報界名人李明升的一段文字:1975年的冬天那才叫冬天,冷得貨真價實……動用杠桿和大錘把厚厚的凍蓋子揭起,鑿成一大塊一大塊的,然后一個人在后背搭條麻袋,把腰一弓,擺好姿勢,另外兩個人就把凍塊抬起來放到他背上,他一挺腰,背起凍塊爬上陡坡,咚的一聲撂在渠背上。背了一個月的凍塊,鍛煉了俺一個學生娃子的腰桿……

還有呂成玉的一段敘述:那年我在公社中學任教。一天公社召開疏通總排干動員大會。公社領導講話說,疏通總排干是一場非常艱巨的政治任務,要全民參戰。總排干疏通不了,教師就別教了,學生就別學了,獸醫也別獸了!

次日,陳寶生把熬了大半夜寫成的六頁信紙交到我的手上,先摘一小段在此:“1975年秋天下大雨,我們白腦包公社的農民擔著籮頭鐵鍬,順著黃濟渠去防洪。從堤北到陰山全是一片汪洋。民房成了孤島,有個麥垛在大洋里漂浮,我親眼看到一個穿著紫花上衣的女尸,面朝下漂著搖擺。生產隊給我們防洪隊送來了烙餅,直升機也給我們空投饅頭……農歷九月底我們走進了總排干工地,最后那段時間一天22個鐘頭在寒風中甩開膀子干,那種感覺誰能體會到?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我在默讀這些文字的時候,耳邊響起日報編輯劉秉忠的一聲嘆息:那是一段揮之不去的記憶!

“揮之不去”誠哉斯言,踏在花甲門檻里外的人都能掂出這四個字的分量和內涵。因為他們無法忘記當年本村人外村人家家戶戶的人與人,那個浩浩蕩蕩的農民隊伍出發的大場景如在昨天。遠遠看去,清一色的破爛行頭、清一色的破爛鋪蓋,清一色的菜色面孔,卻是清一色的心甘情愿!

應該給予河套人民一個中肯的評價吧,在此我想剽竊北京知青王雙琳在《難忘的疏通總排干大會戰》中的一段文字:“……此時,我從心底里真正感悟到了中國農民的樸實和偉大,他們就是中國的鋼鐵脊梁。我體會到:世界有人工蘇伊士運河,中國有貫通南北的大運河,這些偉大工程,全憑人擔肩挑,流血流汗而筑成的,勞動者才是歷史真正的創造者,是真正的英雄。”

世間萬物統統要穿過辯證的山洞才會被光明認可,戲劇《孟姜女哭倒萬里長城》與歌曲《萬里長城永不倒》就是藝術擺在國人面前的雙向悖論,只是前者在后者強大的實踐支撐下逐漸坍塌湮滅了。巴彥淖爾大地完成總干渠工程之后,可耕農田從354萬畝增加到了1026萬畝,增加近兩倍;而總排干工程完成后,河套土地鹽堿化驟然下降,全盟糧食總產量從1975年的40.4萬噸增加到1976年的49萬噸,增加23.3%,農民人均收入增長13%。

我決定到旗縣到鄉鎮到曾經的一線,去膜拜當年彎腰于大渠里的那些傷過筋骨、流過血汗的當事人。然五十多年前挖總干渠的那一茬人已逝,蕓蕓生者寥寥,即使四十年前挖總排干的人們,亦已兩鬢斑駁花甲古稀了……此后兩日,我深度失眠。

二、上善若水:排干里流過的首先是汗水

崢嶸歲月——五原

從網上查到那篇《我記憶中的挖排干》之后,我專程跑到五原塔爾湖鎮春光七社去尋找這篇文章的作者,但打聽到幾位老人,都說“想不起是誰,也許早就搬走了”。

我不甘心,決定把文章摘要放在這里守株待兔且堅信其兔會來:“1975年的隆冬,我正在上小學五年級,聽老師和同學們議論全縣在原美林公社以北挖排干,當時我也不懂排干是什么意思,只知道也是挖渠……這的確是個不小的考驗。他們吃的是糜米飯和饅頭。上去的一批實在是頂不住了,勞累不說,主要是工期趕不出來,到過年無法完工。所以決定再上第二批,其實我們隊里已經沒有壯勞力,這支預備隊就由老弱組成了,在毫無遮攔的野外挖渠,他們的衣服單薄,有的赤腳穿一雙水靴,有的沒有棉帽子,只有一條圍脖。一是日子窮沒有好的穿戴,二是根本就沒想到總排干的艱苦。準備不足……臘月二十九,又坐著那輛拖拉機回到隊里時,隊里人看他們的眼神都不一樣了,有點英雄凱旋的意思了……”

我之待兔、兔不待我。但我不甘心就此返回臨河,便跟路邊的兩位村鄰閑談起來,沒想到無心插柳卻就此獲取了一大片綠蔭!

兩位熱心的村鄰帶我去見蘇玉根。蘇玉根今年69歲了,因為當年讀過書,談吐十分順暢。他16歲挖過二黃河,26歲又挖總排干:“無論總干還是總排干,干部和群眾都是一樣拼命。那時候人們的想法很簡單,毛主席讓干咱就干,農業學大寨,不挖大渠改變不了鹽堿地,學大寨咋學?總排干我挖了63天,工地在五原西北十幾里處的一片荒灘,當時那片荒灘一眼望不到邊,灘里長滿了掛著泡泡果的苦豆子,還有一堆一堆的哈木兒……”

蘇玉根嚴肅起來:因為當地有一段不尋常的過去,所以七八十歲的老年人都喜歡嘮叨歷史,說這片沒人居住的荒野,正是當年傅作義打小日本的戰場。其中有一次,日本人是坐著羊皮筏子從烏加河游過來的。在這片戰場上,傅作義官兵不畏犧牲抵死作戰,打死了數不清的日本官兵,地下也就埋著數不清的尸體。兩軍混戰炮火硝煙,尸體無法分清敵我。因此當地人遠離開這里去蓋房子、去種莊稼。我想,他們的這種遠離和遠望,其中兼有否不掉的恐懼與敬仰。

惶惶荒野、詭詭鬼魂。民工們隨時都能從渠底挖出手榴彈、子彈殼、腐爛的槍托、生銹的槍管和不生銹的鋼盔——四十年前的總排干戰場與七十年前的打日本戰場,戲劇性地在這里重疊了!

沒有人知道我多么激動。蘇玉根,我謝謝你!

蘇玉根說:總排干九月份開工,二十天以后地表就凍了一拃厚,這回我們可摽上勁兒了!現在回想起來我都驚奇,當年那個苦是咋受過來的?我們塔爾湖的人受苦特別“葬”,這個“葬”字,就是玩兒命、就是不要命。你想啊,盟委書記李貴在我們五原蹲點兒,他還那么能吃苦,我們不應該比其他地方干得好點兒?當時任務重工期短,必須貪時間,大家凌晨五點就在工地里了。黑洞洞的看不見,我們就栽上木頭樁子,把棉花蘸上柴油,掛在樁子上照明。后來地凍得挖不成了,就開始用炸藥炸凍土層,我擔任了放炮員。

說到爆炸,蘇玉根睜大了眼睛:你能想象出爆炸是甚么情況嗎?二百斤的一麻袋炸藥、一大捆雷管,引爆后能把耳朵震聾!隨著凍土塊滿天飛,連太陽都看不見,地面炸下的坑也有一丈多深。咱和平年代的人,這才明白炸藥的厲害,才明白躲在牛車底下都不安全,因為凍塊落下來能把牛車砸扁,飛起來能把綁在電線桿子上的大喇叭砸得禿眉豎眼,就剩下中間的一根“舌頭”了。

最嚴重的一次爆破,飛起來的凍塊把兩公里外和勝村的一個放羊老漢砸死了!還有春聯三隊的李煥,被砸成腦震蕩落下了后遺癥,終生不愈。爆破這事太危險了,所以后來大伙兒建議,快輪流放炮哇,誰的命不是命呀?

那時講究輕傷不下火線,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隨便離開工地。因為大家都知道挖排干是為了咱老百姓的,所以大伙兒都以吃苦為榮、以偷懶為恥。春光村的劉彪,瘦巴巴的吃不下苦,偷著跑回家了,不想第二天就被捉回來游排干——“游排干”是繼文革“游街”之術語后的再創新詞。還有17歲的楊平,長得“單麻瘦捻”,一擔土二百多斤,別人擔起來咬緊牙關就走,放下擔子還有說有笑,他卻顫巍巍的像個醉漢。堅持一白天,一到晚上就哭。唉,他還充漢子不想在人前流淚哩,就一個人鉆在被窩里偷著哭,哭自己不“扛硬”!

工地上。把凍土炸飛背走之后,下邊就出現了尺把厚的紅泥。說到這層紅泥,蘇玉根頓時瞇起了眼睛,那樣子就像在懷念久違的親人:“乃才是咱河套地方的紅泥呀!顏色紅紅兒的,抓在手里綿綿兒的光光兒的,那么純的紅泥現在已經不多見了!可正是因為它又綿又光,晚上凍得挺瓷實,太陽一出來就化了。人們走兩步滑倒、走三步滑倒,一個個都摔成了泥人人。當我們把那層紅泥挖開以后,指頭粗的泉眼突然出現了,水柱子猛躥、躥出老高。清凌凌的泉水呀,我們只顧了看,腳下早就水漫金山寺了。緊跑慢跑水就半尺深了,哈。”

旁邊的老漢插話:“現在上班的人是朝九晚五,挖排干正好反過來是朝五晚九,到最后趕工期加班的時候,我們一天就睡兩個多鐘頭,吃飯有人送。那段時間天天中午都吃白皮烙餅,烙餅送出去就快凍住了,我們就把跟前的枳芨圪坺點著,把烙餅塞進去烤熱了吃。嗯,那才叫香哩,你不知道多香!”

我能想象出在燃燒的枳芨叢里烤烙餅的場面,但想象不出那味道有多香——能有多香啊?

蘇玉根嚴肅地說:“我們當時感覺到啊,自個兒的命都不如排干值錢,這是大實話。其實我們塔爾湖一直比其他地方富裕,受下一天苦,黃靈靈的糜米飯、白靈靈的饅頭盡飽吃,隊里還經常給我們送來燉牛肉燉羊肉,我們感到很幸福,大伙兒的笑聲都是從心底發出來的。所以我不明白現在的年輕人,他們哪來的苦惱呀,動不動就垂頭喪氣的!就該讓他們挖幾天排干,他們就明白甚么是幸福了。”

旁邊一個年輕后生插嘴:“我可知道甚么是幸福,因為家里人都挖過大渠。我爺爺挖二黃河差點挖死,重感冒了都不做聲不請假,繼續上工地。結果拖成了嚴重肺炎,大小便都失禁了,躺在炕上像個死人一樣。當時我們這地方叫晏江縣,第一任縣長是何耀。何耀親自騎著自行車把大夫請來,還不停地站在旁邊叮嚀,你必須把他救活、你一定要把他救活!也不知道那個大夫給我爺爺打了一針甚么藥,大夫跟何縣長說,我這一針打進去,到明天活了就活了,死了就死了。到了第二天,哈,我爺爺活了!”

崢嶸歲月——臨河

狼山公社接到了疏通總排干的任務,時值十月初,地里農活兒正忙,公社一聲令下,所有的壯勞力都抽出來奔赴工地。條件好的地方把工具和民工混裝在拖拉機上,一路談笑風生,條件不好的就自己挑著籮頭步行一兩天到工地。當時正趕上一場大雨剛過,渠里綠洼洼的水有兩米多深。社員們來了一看,就發開牢騷了:“哎呀,這狗吃刺猬咋下嘴哩?”

適逢軍區的一位政委來巡視工地,多嘴的白子清就說:“地里那么多營生,就把壯勞力都抽到這兒來了?村里死下娘老子也沒人往外拉。”軍區政委說:“你說的是什么話!不把排干挖通,咱們祖輩都得吃返銷糧!”白子清反駁:“一人深的水咋挖?你應該先把渠里的水全抽干再讓我們來,那敢是不耽誤功夫哇。你看這!最高指示毛主席說了: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

軍區政委勃然大怒:“你敢拿毛主席語錄說風涼話?一冬天的大會戰馬上就要開始了,你這是動搖我15萬民工的軍心!說,你什么成分!”“我貧農!咋了?東犁耕、西犁串,串下一堆坷垃蛋,明年生活該咋辦?”“你……真是貧農嗎?你的思想嚴重有問題!”

生產隊長見勢不妙,慌忙點撥白子清回村去躲避幾天,待風聲過了再來工地。那位政委仍然怒不可遏:“你們這兒的政治空氣簡直太差了!”但是話沒落音,他就被人喊去處理其他雜事了,根本顧不來追究白子清的罪責。

事實證明不追究白子清就對了,白子清只是嘴巴不省事,干營生卻一個頂倆。開工后,他創下一人一天挖四十立方土的驚人記錄!大隊書記戲稱他是“小型推土機”。當軍區政委再次到工地視察時,目睹白子清那副豁了命的樣子,動情地拍著他的肩膀說:“小白啊,你真的很能干啊。”白子清仍然嘴不饒人:“我一直就這么能干!”待臘月底全線完工后,政委還跟白子清握手調侃:“你不是說這場戰役打不贏就跑嗎,打贏沒?”“嗨,真打贏了!”

狼山造紙廠也參加了這個工程,但職工們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殘,所以廠長只能因人而異分配工作。他分配一個患痔瘡的人去管后勤,但這個后勤除了給大伙兒做飯之外,還必須完成另外兩項任務,一項是每天半夜跑到遠處去偷兩個籮頭,為什么偷?因為造紙廠的職工們不會編籮頭;為什么到遠處去偷?因為“兔子不吃窩邊草”;另一項任務是飯后給大伙兒說書,那段時間說的是《薛仁貴征西》。陳強回憶說,人們拼命挖一天排干,吃飯時就困得抬不起頭,還沒聽幾句就睡著了。氣得后勤大罵:爺們屁股疼得要命,還硬撐住給你們說哩,個泡們早就睡著了?

造紙廠職工任清磊卻聯想起挖排干之前秋季防洪的一件事:晚上大伙兒都睡在露水地,找來了兩塊運輸貨車上的大苫布,鋪一塊蓋一塊。任清磊讓我猜猜一塊苫布能蓋多少人?我放大尺度猜到了20個,任清磊笑道,20個?60個人蓋一塊苫布!我們打蹬腳睡!

“打蹬腳”咋回事?就是所有的腦袋都朝外,所有的腳板都朝里,就像擺火柴棍兒那樣,齊刷刷把60個人分成兩排、擺做一處!

技術員陳強插嘴,在潮濕的鹽堿地上一連“蒸”了兩個晚上,把他蒸下個“漏腸”的病,到現在都沒治好。

我相信,而今任何人聽到60個民工蓋一塊苫布,都當是聽天方夜譚,但陳強說當時這種大場面多得是。比如挖“二黃河”時,后勤給民工送飯用的是幾米長的水罐,里邊裝進五六大鍋熱粉湯,轟隆隆開著拖拉機送到工地去,乃陣勢能把人感動得流出眼淚!還有,用枳芨編成的大囤笆子圈在毛驢車廂里,裝上一車凍餃子送到工地。1968年元旦,工地上所有的男人都吃上了女人們包來的豬肉餡兒餃子!

陳強回憶:挖總干渠的時候,我們睡的是用土坷垃臨時壘成的工棚,當時叫“圪筒”,一個圪筒睡七八十個人,圪筒里生著一個火爐取暖。有個圪筒失火,一下就燒死十幾個民工。

任清磊說:現在的人根本想不出咋干才算拼命干。一開始沒有火藥炸凍土,我們就用鐵釬子釘,一天到晚不停地釘,用不了多長時間,二尺多長的鐵釬子就被我們釘得剩下五寸、作廢了。把鐵釬子都釘成這樣,你想想人的手虎口得震成個甚樣?那是數九寒天呀,又沒有手套,失手把錘子釘到手上,當時就是一道血裂子!那時候天氣比現在冷多了,但是人們都干得滿頭大汗。汗在背上都凍成了冰蓋,嘴里還在喊:上頭紅泥底下沙,挖不通排干不回家!天寒地凍三尺深,不如工農兵一條心!

我又來到民強村,有幸遇到了當年參加了二黃河工程而后又參加了總排干大戰的楊志新。楊志新現年79歲,1958年9月份開挖總干渠時他是帶隊,領著七個壯勞力第一批上陣;十年后大挖總排干他還是帶隊,領著第一批人馬住進了工地,冬季施工三個月他全程跟班。楊志新說挖渠這種營生沒有什么好辦法,就得“擰住干”,累成個甚也不歇著。夜里疊水窖子(撈渠底)看不見,就不遠不近放一個馬燈照明,哪有那么多馬燈呀?睜大眼睛湊合能看見就行了。作為第一批人馬,他的班在那段工地上獲得了第一名。獎品是一面特別鮮亮的紅旗,還有一套深綠色的秋衣。那時鄉下人的大腦里尚未植入“秋衣”這個名詞,搞不清是“球衣”還是“秋衣”。

年近耄耋的楊志新目光炯炯語音洪亮,他坐在自家的大火炕上,拿起四胡來為我拉了一曲《走西口》,弦音之意不在琴,我的眼睛瞬間濕潤了。此時我才發現,他背后墻上的那幅畫,是極其符合莊戶人光景的“羊年喜羊羊”……

另據狼山史載:富義三隊15歲的鐵姑娘蘇蘭英,在六十年代開挖總干渠中奪得亞軍,兩次獲得表彰。這個姑娘平時就很能干,她一人一天割過三畝二分麥子。更有1975年的冬季施工中,“背鍋子”董保銀和號稱“氣死牛”的趙生生等人,都是總排干工程中赫赫有名的風云人物。

該把陳寶生寫來的六頁信紙摘要在此:“……隊里把我們二十多個人以及行李、籮頭、鐵鍬和糧食,一膠車拉到了份子地公社的宏隆園,幾個人就睡在沒門窗沒火爐的碾房里,風一吹凍得直咬牙,這時如果把濕手碰到鐵器,就會被撕下一層皮。一天二十多個鐘頭在冰天雪地里甩開膀子大干,那感覺誰能體會到?開始扁擔把肩膀壓紅了壓腫了,我貼身穿著母親給織的毛衣,擔一天土晚上不敢脫,因為毛線格子都壓在肉里、跟肉擠平了。我有時慢慢地伸手從肩頭處把毛衣和肉皮分開,看到肉皮被毛線壓成了就像月餅模子那樣硬硬的小方格,真是鉆心的疼……到最后工期緊張需要夜里趕工時,我們既找不到馬燈也買不起柴油。李貴書記知道后,當時就給電廠下了死命令:四十八小時之內必須給白腦包工地通電,否則你電廠書記就別干了!”

一個大好晴天,我坐車直奔白腦包。到糧庫去找一對名叫王明忠、王外姓的老夫婦,他們在二黃河和總排干里拼過命。

73歲的王外姓一說到當年那場大干,目光里頓時閃現出與年齡極不相稱的神采:“那時候人不怕吃苦,舍得出力。我們一點兒也不比男人干得少!”她們晚上睡在滿天星光的野灘里,雖然鋪了很厚的麥草,但鹽堿地的潮氣太重了,還是給王外姓落下了腰腿疼的病,一輩子怕風怕冷。她脫下襪子讓我看,腳上裹著一個紅色的塑料袋,她又挽起褲腿讓我看,膝蓋上纏著一圈透明的保鮮膜。

王明忠接過來說,挖二黃河時,晚上生火爐子取暖,人們挖一天大渠太累了,晚上睡得就像死人,著了火也醒不來。結果燒死三個人:新星的邢七寶、聯豐的賀海子和召灘的敖頂門。政府給他們墳前立了“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水泥墓碑。后來社員們勞動路過,一看到墓碑,都想起當年那個熱火朝天的場景、都會對逝者肅然起敬。

王明忠回憶道:“我們村有個劉耀峰,剛去世不多時,他還參加過抗美援朝戰爭哩,是扛過大肚盒子的人!”劉耀峰在總排干工地上擔任放炮員,有天他點燃了十根導火索,結果只聽到九聲爆炸,還有一根“啞巴”了。劉耀峰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忍不住想看看咋回事,不料他剛跑到跟前,“啞巴”突然爆炸了。遠處的人們都驚呼劉耀峰完了!這回劉耀峰可完了!沒想到硝煙過后,哈!劉耀峰黑糊糊地還站在那里,他也嚇壞了,正忽閃著一對白眼珠子發呆哩。王明忠也提到了李貴:我們隊太窮了,其他地方能買回柴油來蘸上棉花照明,我們就買不起。施工最緊張的那幾天,晚上動不動就停電了。李貴書記知道以后,生氣地下令:“把臨河的電全都停了,也不能停總排干的電!”從那天開始,工地上就燈火通明了,哈,我們挖得可起勁兒了!

當年的知青、現年66歲的王雙琳,曾插隊在烏蘭圖克公社團結二隊,他至今還珍藏著參加挖總排干時獲獎的一個臉盆。這個臉盆的盆底上印有“志在農村”的字樣,一個年輕人開著拖拉機向遠方招手的圖案十分清晰。王雙琳形容這個臉盆:“釉色光澤清亮……天藍花釉的圖案上黑色的‘總排干獎’斑駁可辨。它伴隨著我從臨河到北京,數度搬遷……是我倍為珍惜的收藏了近40年的寶貝。”

臨河區作為巴彥淖爾市政府所在地,沉淀著本市歷史流程中所有的山重水復、滄海桑田。網摘一段史料文字如下:市檔案館至今保存著1975年《關于總排干和十大干溝冬季施工方案意見的報告》《關于疏通總排干和十大排干的決定》等文件。《巴彥淖爾報》從1958年創刊以來,記載了當地發生過的大事小情。翻開年代久遠、紙張暗黃的《巴彥淖爾報》合訂本,1975年11月10日《我盟疏通總排干工程破土動工》、11月25日《總排干全線出現氣勢磅礴的大干局面》、1976年1月6日《我盟總排干工程進入決戰決勝階段》、1月20日《我盟擴建疏通總排干工程全線勝利竣工》、1月21日《全盟慶祝疏通總排干竣工,掀起農業學大寨新高潮大會在臨河隆重開幕》等一系列報道,及時地描摹了全盟大戰總排干的恢宏全景。而河灌總局、市水務局于2007年編纂的《巴彥淖爾市水利志》,其《人物》章節《治水人物事略》一文中,系統地記述了原盟委書記李貴帶領全盟人民疏通總排干的偉大壯舉……

崢嶸歲月——杭錦后旗

一場春雨過后,我奔赴杭后三道橋鄉。過了楊家河往西,一條展盈盈的硬化小路在視線中豁然顯現,令人看到“十個全覆蓋”在鄉村的實際意義。

陳志明是陳家的長子,高中畢業后當選隊里的民兵排長。妹妹陳先先排行老二,正值青春十八,共青團員、民兵。那年月凡有艱難困苦的事,民兵都首當其沖,所以陳家兄妹一齊走進了總排干。三道橋公社的施工地段在當時的沙海公社五四大隊,工地氣氛體現出《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種精神。所以,“姑娘突擊隊”和“青年突擊隊”的稱號都是拼命所得的殊榮。

陳先先當然不甘落后,她挑起兩籮頭紅泥條子,咬緊牙關往渠背上擔。嚴冬到了,工地一律采用了炸藥爆破。引爆是有規定的,必須把民工疏散到百米之外才能動手。陳志明說當時放炮員心急工期,還沒等民工們跑遠就點燃了。結果,一塊凍土“咚”的一聲砸到了陳先先頭上,先先暈倒在地,不到半個時辰就亡去了。

陳先先的父母都不過四十歲,他們雖然十分理解挖排干的意義,但仍然對女兒的猝死無法接受。陳志明身為工程負責人,他沒有請過一天假,只把痛苦壓在心底,一如既往帶領大伙兒挖、擔、背,直至最后竣工。

四十個春秋過去了,面前的陳志明對我說:兄妹幾個,我最疼愛的就是先先……當時雖然特別難過,但心里想的是,上工地就是上戰場,上戰場就免不了犧牲。憑良心說,河套地區如果不挖總干和總排干,到處都是鹽堿灘,哪有今天的衣食無憂?

杭錦后旗的排干渠里有很多震撼人心的場面。我查到了記者郎有存采訪杭后二道橋所撰寫的《張有才挖總排干二三事》,其中有這樣的描述:……俗話說“寸土難移”……因為任務是定死的,人們都有一股子沖天的干勁,簡直就是拼命。張有才回憶說,有幾個年輕人為了比力氣,挑了工地上最大的兩個籮頭,把土上得滿滿的,一擔土足有三四百斤重。人們提出賭個輸贏,看誰能擔出去。六隊一個小伙子自告奮勇,“咔嚓”把擔杖擔斷了;二隊的王成憋足了勁兒勉強擔起,卻寸步難行,幾個勁兒大的人試了試都沒完成。張有才勒緊了褲帶,一肩扛了起來,咬住牙走了20米,從此,在工地上被人們譽為“大力士”。那次打賭讓他腰疼了好幾個月。張有才感慨地說:“當時年輕氣盛不服輸,換成現在,帶上300塊錢的輸贏,我也擔不起來!”

杭錦后旗跟其他旗縣一樣,各行各業都參與了水利改造工程。當年的中學教師兼任公社通訊員呂成玉說:“我們住進四支公社的中學,搭了個簡易人工棚,自己做飯,起早貪黑又大干了二十天。臨河的四、五、六排干,五原的七、八、九排干,烏拉特前旗的十排干都是這樣挖出來的……原國家水電部部長、高級水利專家錢正瑛來內蒙古視察工作時,贊賞李貴同志引領河套人民大挖總排干渠是一個偉大創舉!”

在杭錦后旗蠻會鎮的街上,天天都有一群上了年紀的老漢聚集在墻旮旯閑叨啦,夏天“躲涼涼”、冬天“曬陽陽”,還自稱自己是“趕死隊”的。但這群老漢當年都玩兒命挖過總排干,所以我說,他們是從“敢死隊”走到“趕死隊”的。

“趕死隊”成員七嘴八舌地介紹當年轟轟烈烈挖大渠的場面,一直沉默不語的趙三邦糾正說:“1975年冬天那不叫‘挖’排干,那叫‘撈’排干。總排干的開挖叫‘開生工’。我們新華鎮開生工在1966年。總排干測量隊在我家住了好幾個月,排干的渠背就是我家的院墻。站在渠背往下看,人密密麻麻的就像螞蟻那么稠。李貴就是在那個時候說的‘河套人要想過好日子,就得挖十八年大渠!’總排干是從我們村子中間挖過去的,把一個村子挖成了兩半兒。我記得全國勞動模范吳二科也參加了測量,我們都叫他土專家。你們知道吳二科不?他還帶上咱們河套的黃土,專門到海南島去培育過玉米種子哩。”

我抱拳致謝67歲的趙三邦!

崢嶸歲月——烏拉特前旗

此行為巴彥淖爾域內最遠的烏前旗,我到樹林子鄉慶華村去拜訪王長命。其時王長命還在回家的路上,我就先跟他妻子郝蓮女叨啦。郝蓮女14歲就進了總排干的工地。擔不動土,只能負責往籮頭里撿凍土塊。她描述:當時把人們分成三班倒,才能把泥沙從渠底挑到渠外,這叫“倒擔子”。民工住在紅圪卜村,天天一個來回跑三十里,午飯只能在工地吃。郝蓮女說,揪一塊白面饅頭扯一條子酸菜幫子,吃得那個香!全村民工同受苦同吃喝,蓮女覺得特別紅火熱鬧。因為年紀小能吃苦,她還被評成了勞模,獎品是一個亮白亮白的茶缸子,上邊印著“勞動模范”四個紅字。她說這個茶缸子的瓷特別厚鐵皮也特別厚,拿在手里重重的,現在去哪找那么好的茶缸子呀?但是這個獎品后來被人要走了。郝蓮女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畫著那個茶缸子的形象:厚墩墩的,可重哩,想起來就心疼!

王長命回來了,談話繼續。他說總排干工地最大的特點,就是性別不分、年齡不分、身份更不分。上至李貴、中至社長隊長、下至社員,完全是一樣拼命。王長命當時20歲,當著生產隊長,他認為自己不僅要比社員更賣力,還必須負責讓社員們吃好喝好。有天他聽說不遠處死了一頭老母豬,忙背了二十斤白面跑去換回一塊豬肉,想到中午能給大伙兒一人吃一碗豬肉粉湯,他一路都笑呵呵的。

午飯時間到了,豬肉的香味已無處不在,大伙兒更是餓得等也等不上。結果兩個社員因為排隊的先后發生爭吵、廝打起來了。王長命跑過去拉架,不小心左邊腮幫子被飛來的一片破碗碴兒劃破,鮮血順著脖子流到胸前。這可把那兩個社員后悔死了,顧不得爭斗也顧不上肉湯,趕緊化干戈為玉帛,把王長命扶到診所去縫了五針。王長命輕傷不下火線,傷口包扎好馬上跳進了排干壕。

王長命笑著說:“那才叫真正的河套人,又踏實又真誠!受多重的苦都毫無怨言,誰都明白受這個苦是為咱老百姓自個兒的,是為咱后輩兒孫的。說實話,大后套幸虧早早把總排干挖出來了,要是再晚挖幾年,真敢把人餓死了!我現在想起來都后怕。當時已經有很多地方開始吃返銷糧了,土質嚴重鹽堿化,種甚么莊戶都抓不住苗。”

慶華村的社員在工地上干了53天,臘月二十五完成任務,嘻嘻哈哈收工回家,只有一個叫宣禮的社員快樂不成。宣禮當時24歲,當三個人抬起一塊凍土放在他背上的時候、他沒有把那口氣硬硬地“鼓住”,一下被壓趴造成了腎臟受損,只能佝僂著走完這一生了。

而今,最令王長命自豪的,是他把自家住房連門店的“慶華飯店商店”,一起蓋在了九排干旁邊。九排干是他親手挖的,房子是他親手蓋的,他坐在家里就能看到九排干那長長的、望不到頭的渠背。沒事時背抄著手到排干上走走,嗯,清風徐來!更有時端著飯碗圪蹴在排干背上,邊吃邊看著眼皮子底下嘩嘩流過的黃河水,哈哈,這份愜意還誰有?

慶華村還有個人叫冀煥瑞,祖籍河北。河北人姓冀那真是緣分的極致了。1962年他23歲,孤身一人奔著大河套來謀生計。因為他吃苦肯干,被村里人選為水利隊長。總排干是水利隊長的用武之地,至今大伙兒還記得他的口頭禪是“快點兒”,快點兒起、快點兒走、快點兒挖、快點兒背、快點兒擔……時不時地聽到工地上的大喇叭在廣播:大伙兒聽的啊,慶華工地的進度又超前了啊,你們都落后了啊,看人家干勁兒多大啊!

冀煥瑞老早就想入黨,但申請書交給大隊黨支部之后三年都批不下來。1975年冬天,總排干工地提倡“火線入黨”,他鉚足了勁兒如愿以償了,冀煥瑞成了一名共產黨員!

面對筆者的采訪,冀煥瑞的臉上有多少條皺紋就有多少條笑紋,他憨厚地說:我是真的想入黨、特別愛入黨。

烏拉特前旗有關總排干的文字記載很多,給世人呈現出一段秦磚漢瓦般珍貴而斑駁的歷史。如薄燕妮采寫的共產黨員高關成,永不低頭的李牛換,強調“沒有家人的支持,排干不可能提前保質保量完成”的劉金福,“活兒干得漂漂亮亮,賬目管得明明白白的精細人劉外”……還有薄瑞平采寫的“在總結經驗中前進,才不會走彎路”的老王,等等。

崢嶸歲月——烏拉特后旗

我先網查了一條信息:……磴口縣、中后旗只用一個月的時間完成了三個月的施工任務。5月17日,車進烏拉特后旗,此前先經過總排干。近來我潛心采寫總排干諸事諸人,感觸頗深,而今一看到奔流在大渠小渠里的黃河水,心里就澎湃起浪。

在總排干溝112條干溝,分干溝,支、斗,溝及退水溝之中,烏拉特后旗就占12條:支溝7條、斗溝5條、橋梁5座、渡槽3個。

烏拉特后旗地廣人稀,來過兩次收獲不大,這次又來巴音寶力格鎮。在陰山腳下的老街上,我遇到幾位老人在拐彎處閑聊。其中一位77歲的鄔·達楞太號稱后旗通,這次我可找對人了。達楞太老人曲里拐彎地把我帶到了東升七隊,拜訪了當年參加總排干工程的兩個老人:74歲的米成玉和65歲的姜栓。

鄔·達楞太介紹,后旗雖然人少,但1975年冬天總排干疏通工程還挖了一萬兩千多個土方。就連西補隆和烏蘭合少隊的農牧民都出工了。總排干疏通后,烏后旗的耕地從兩萬畝增加到了十幾萬畝,山前農民首先獲益。

米成玉說,烏拉特后旗所用的炸藥全部自制的,這個炸藥廠至今保留著,仍然存放炸藥。米成玉在東升七隊算個文化人,他爺爺是真正的晉商,18歲開始往返山西忻州和河套地區,倒騰皮貨和糖、鹽什么的。而今米家在河套已經住到了第五代,第六代人也即將出生了。

米成玉說:挖總排干受的苦重,但吃得好啊。隊長說,有好吃的不給受苦人吃給誰吃?但后來為了趕工期,一天才睡兩三個鐘頭,再好的東西也吃不出滋味了。人們往嘴里扒拉飯的中間就睡著了,飯碗“嗒”的一聲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兒。

米成玉是帶工的。我問他,挖總排干有沒有人偷懶?他說連一個都沒有!那時候的人特別實在,再說別人都在賣力,自己咋好意思“拖死”?米成玉記得只有一次,人們都下工地了,小五子還睡著,米成玉掀開被子喊他快起,他冒出頭來大吼:“我今天起不來,你殺了我也起不來了!”

米成玉對我說:“小五子雖然身體瘦小,但是一直挺賣力的呀,今天咋了?我摸了摸他的腦袋,真的發燒了!這才讓他睡了一天。”

小五子名叫賀傳華,他父親扛過大槍打過小日本,還參加過遼沈戰役中的物資運輸。我見到賀傳華了,他笑嘻嘻的又瘦又小,果然不像個出大力的男人。

我想到了一件事,就問米成玉:當時有沒有青年男女因為挖排干耽誤了婚期的?他不以為然地笑了:“結婚算個甚?能有挖排干重要哩?那時候人們心里就裝著任務,完成任務是第一的!”

跟蠻會鎮的趙三邦一樣,姜栓也談到了1966年的“開生工”,他說當年總排干的開口線為60米,所以挖通一米就是60方土。剛開始挖出來的土必須倒在開口線的五米以外。這樣算起來,挑一擔土上渠背、過旱臺、再上渠背把土倒下,單程就二十米。

姜栓還提到了當年知識青年插隊的事。那時寶力格鎮東升七隊是個牧業隊,從1968年到1973年間,前后有五批、四十多名知識青年來這里上山下鄉。他們都挖過大渠,沒有返城的都挖過總排干。

回程。我在街鎮最東頭遇到了一位名叫曹海明的老人,他今年82歲了,還要在自家院子里種點兒蔬菜,每天蹬上三輪車到鎮上去賣。我跟他聊起當年事,他說挖總排干那年,人們特別能干也特別能吃:“就說吃面疙瘩哇,鍋里撒一把鹽,不放一滴油我也能吃六碗;那么大的韭菜包子,我一頓吃12個!嗯,你寫寫總排干哇,寫出來讓年輕人看看。他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烏拉特后旗關于總排干的珍貴記載也很多,記者多次采寫過的白新民、韓滿棟、劉繼寶、賈厚、康雞換,更有火線入黨的白玉花,都是在那段崢嶸歲月中做出了無私奉獻的鋼鐵人物。

崢嶸歲月——磴口

依照前邊查到的那條信息:“……磴口縣、中后旗,只用一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三個月的施工任務。”我前往磴口縣新地三社和四社去采訪那些老住戶。

59歲的姜周文早在1972年、16歲時就參加了總排干的“開生工”。但是他只挑了兩天的重擔子,左耳就開始流膿了。隊長發現后就把他調到后勤去給大伙兒煮飯。后來的一排干、二排干和東風渠工程,姜周文都參加了,左耳雖然痊愈了,但是失去了聽覺。至今有人跟他說話時,他仍然習慣側轉腦袋,用右耳來聽。

姜周文說著說著就情緒高昂起來:“我這人是體力不行,我侄子姜紀錄那可是全縣挖總排干的勞動模范,在慶功大會上可榮耀哩!”

新地三社的賈六八今年68歲,工地放炮的時候他不當回事,結果被爆炸聲把兩個耳朵全都震聾了。十聾九癡,后來人們說話的時候,他不大插嘴,漸漸地就好像呆傻了。賈六八單身一輩子,政府給他辦了五保戶,吃穿都沒問題,只是有些孤單。

張栓寶也是新地三社的,今年60歲。他在總排干的工地上也賣過大力氣,但因為睡的地方干燥,沒落下什么毛病:“工地在杭后大樹灣,頓頓糜米飯管飽吃,隊里還每隔20天就送一鍋燉羊肉來慰勞我們,當然幸福了。大樹灣住了兩個多月,住下感情了,我經常打聽那兒的情況,據說挖通總排干以后,耕地增加了三分之二!總排干真是挖好了!”

我問:“你們真覺得總排干挖好了?”

他倆說:“當然!哪地方的耕地沒增加?這么給你說哇,人民受苦了,功勞是有了,土地增多了,兒孫享福了。”

張栓寶又補了一句:“那個苦沒白受!”

在巴彥淖爾市版圖上,磴口地域離黃河最近,但我還想再近一些,就尋訪到離二黃河最近的原壩塄公社新河大隊,求見了62歲的高廣才。挖總排干時,壩塄公社的民工全部住在大樹灣小學里。麥草不缺,想鋪多厚鋪多厚。

開工前,有位姓葉的副師長主持誓師大會,他說,我們磴口是大寨縣,一定要把工期壓短,二十天完成任務!命令既下,天天加班。最后加到一天只睡兩個鐘頭。

為了如期完成任務,隊長把村里能干活兒的人全都抽來了。晚上把教室睡得滿滿的,根本無法區分男人女人。但是在這種情況下,卻是甚么問題都沒發生。因為所有人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怎么完成任務。高廣才說,那時的人真正做到了靈魂純凈、心無旁騖!

但這樣算起來時間還是不夠用,所以最后的七天七夜完全不睡覺了。高廣才說:“我不知道其他地方怎么干的,反正我們千真萬確是七晝夜沒睡。”

我端詳著高廣才的表情,想找出一點不滿,不料他豁然一笑:“我說件事你信不?人們都瞌睡得要命,端著飯碗就迷糊了,干著活兒也迷糊了,就我一個人不瞌睡,好像生理系統也處于非常了。”

高廣才還說,別看那時候不如現在吃的好,但人們的體質都沒有問題。就那冷饃饃吃上、冷水喝上,誰也不生病,更沒有“交叉感染”這種怪異的說詞。只有一個叫六十七的人患了一次腸梗阻,嚇得隊長連夜套了驢車拉他去診所看病。天也黑路也不平,驢車咯噔咯噔地亂顛簸,沒想到把六十七那節堵住的腸子給顛打通了,嘩嘩的拉了一褲子。六十七沒病了,毛驢車走到半路又把他拉回來。

說到施工,高廣才講,人們就穿著水靴泡在冰冷的渠底,沒有鞋墊,他們就在水靴里塞一把麥草取暖,但是沒有一個人把腳凍傷,現在想起來真是奇怪!

還有吃飯,高廣才說他們那地方太窮了,挖了兩個多月的排干,民工們連一滴油也沒見過,但是胃口卻越來越大,一頓燜飯就往鍋里倒多半口袋糜米。米多了就不好燜,不是煳巴爛、就是半生不熟,卻是沒人喊胃痛。燜飯的那口鐵鍋有多大?總排干完工那天,有個民工坐在鍋里洗澡,他的頭頂跟鍋沿兒一般高。

即將完工的時候,公社慰勞民工,給每個人發了七兩紅糖。高廣才說,他有生第一次發現紅糖這么、這么的甜!甜得他從心里往外喊:毛主席萬歲!身邊的幾個民工也跟著喊:毛主席萬歲!這糖太甜啦!甜得人舍不得吃啦!

現在的高廣才,不愛聽任何人在任何時候叫苦。他說,我真想告訴那些缺乏鍛煉的人:你要是挖過排干的話,一輩子都沒有吃不了的苦、一輩子都沒有受不了的罪!

大樹灣的排干渠挖夠尺寸之后,也會突然出現泉眼,清凌凌的泉水一冒老高。年輕人愛起哄,就把胳膊伸進泉眼里去探深淺。高廣才說,當他把一條胳膊全伸進去以后,發現里邊竟有很大的空間,他從這個空間里不僅抓出了一把干枯的堿草,還掏出一個飛鳥的干骨架。這個骨架比家雞小一點、比鴿子大一點,且堅硬如石。

高廣才平時喜讀書、愛寫作,此時便納悶:自秦皇漢武以來,這塊土地是從未動過的呀,幾米深的地下怎么會有枯草和鳥骨,而且都沒有腐爛?

高廣才小心地把這份意外所得放在排干的旱臺上,心想收工后帶回去收藏。沒想到鳥骨很快就風化酥碎了。高廣才至今說起來依然遺憾,遺憾當時不懂得聯系地質人員來一探究竟。四十年過去了,高廣才還在牽掛,他堅信那里埋藏著一段不為人知的歷史。

高廣才跟弟弟高廣晟一樣工于寫作,他在2014年把自己的詩歌結集出版了《蒼榆集》。我將其中的《總排干頌》摘選在此:“九曲黃河福澤深/八百平原沐隆恩/常澆常灌無憂慮/半鹽半堿每揪心/運籌帷幄展宏圖/百萬兒女效愚公/冰天挖成總排干/河套大地舞蛟龍。”

崢嶸歲月——烏拉特中旗

由詩人郭強的朋友劉建軍帶領,我們沿著兩狼山腳下、拜訪到石蘭計鄉75歲的老共產黨員羅慶玉。1975年冬天疏通總排干,石蘭計的工地在烏加河張三明圪旦村外。張三明圪旦只有240個村民,卻容納了1100個民工。這樣只能安排60歲的老漢和女人們住正房,其他人則只能鉆驢棚、豬圈、羊舍和糧倉了。羅慶玉說住糧倉最幸福了,因為倉下有通風洞,不會陰冷。而村里突然涌來這么多人,每天都把三口水井吃得底朝天,后來大伙兒就去野外拉冰,融化后佐以日用。

談話拉上了正題,羅慶玉的情緒激昂起來:“那會兒的人咋就不怕受罪哩?黑天出工,天黑收工,送出去的饅頭是冷的,喝的水是渾的,卻沒一個人抱怨。我們是用八號鉛絲擰成網、把凍土塊背出去的。最后那段時間我們“決戰三晝夜”不睡覺,蘸上柴油的棉花圪蛋掛在樹上,一片通明。我就想,過大年也沒這么紅火呀!大伙兒連明趕晝夜地干,誰要是瞌睡得打忽悠悠了,就找個人背靠背坐下打個盹兒,爬起來再干。”

羅慶玉說,人們任勞任怨有兩個原因,一是我們河套人本來就有這個骨氣,二來都明白把鹽堿地改造好了,就能打更多糧食,有誰不愿意?所以當時人們唯一在乎的就是精神鼓勵。大喇叭哇啦哇啦喊:大家都聽著!哪哪大隊的工地進度最快了!這就喊得那些進度慢的人好著急呀,不要命地往前趕。

羅慶玉豎起手指強調:“說起河套水利,我最感謝的有三個人:王同春、傅作義和李貴。沒有李貴,這個總排干根本挖不出來!能不能在你的文章里,幫我寫上一句話?”“甚話?”“河套人民萬歲!七十年代我在一篇小文章里寫過這句話,可是當時的政治不允許,現在……”

我的眼睛潮濕了:“你放心,這句話我肯定幫你寫上!”

挖總排干那個時段,各行各業都是主角,軍區和兵團戰士更首當其沖,于是我走訪了牧羊海牧場。當年牧羊海牧場下達動員令時,原場包括轉業老兵、現役軍人、各地知青復原戰士在內的二百多名職工,不到一個月就全都進了工地。四連的工地分在十五團附近,兵團戰士段德平當時28歲,他只干了一個多月就犧牲在工地上,他哥哥隨即跳進了大排干,沿著弟弟的生命、踩著弟弟的足跡,一切繼續。

段德平出事時,他的戰友段振生在場,我當然要拜訪這位目擊者。段振生現今70歲,面孔暗黑、呼吸急促且行走蹣跚。他首先說明:背起一塊大的凍土,先要“鼓住一口氣”,這口氣就是運于胸腔內的力氣。當他們三個人把一塊二百多斤重的凍塊放在段德平背上時,段德平確實是鼓住氣了、站直了,但站直之后還需要全身往上聳一聳、也就是將背上的東西往上送一送,然后才好往前走。但就這一送,送了段德平的命,背上的凍塊順著慣性將他撲倒,再沒站起來。

一段沉寂之后,我問:“段老,我發現你說話走路都那么困難,是不是……”

接下來,段老神態之平靜令我吃驚,段老陳述之過程令我震撼。他說當年挖排干,他跟段德平是一個戰壕的戰友,因為他倆同屬年輕力壯一族,理應把條件好點的住處讓給體弱的人,所以他們住進了菜窖。

菜窖陰冷潮濕,鋪上再厚的麥草也能浸淫上來。睡了不到三個月,段老腿部就落下了靜脈炎的病根。疼得他挨不過的時候,一頓吃八片索密痛。西藥吃多了損肝傷腎,所以段老又患了腎衰竭、尿毒癥。

此后的大半生,段老都在奔走求醫中,而多年的治療費用,他只找政府報了一萬多,其余的全部自己承擔了。期間有人提醒他去找政府提條件要資助,他很不以為然:挖總排干是一件正兒八經的事,已經證明非挖不行了,我還能去找政府的麻煩?

我對段老的人品表示欽敬,他說:“挖大排干受的那份罪,沒人反對。有個放炮員被炸傷,動手術把脾都摘掉了,他都沒有一句怨言。當時人們講究為人民服務,挖排干也是為人民服務呀。跟你說句實話,我是真的一輩子都沒后悔過。”

我望著他那張淳樸的臉,小心問道:“段老,我能看看……”他當即把腿縮回去了:“快別看了,臟。”

我彎下腰親手為他脫掉襪子,一雙腳十根腳趾,已經失去了六根。左腳剩下最小的那一根還能獨自存在,而右腳中間殘存的那三根腳趾,卻是模糊著粘連在一起的。事實上,這四根腳趾已經失去了支撐、平衡身體的功能。

萬千感慨,遏淚不能。我拿起相機……

經村民介紹,我又來到德嶺山公社烏蘭二隊,訪到了薄素女。薄素女此生連學校的門檻都沒踏過,從小只知道干營生,地里家里一把強手。1975年她15歲,就跟上大人們進了工地。素女笑著說:“大塊兒的凍土我背不動,每次只能背七八十斤,就這背一天還把我累得氣喘馬爬。”夜戰趕工期時,帶工的就把她調到后勤去,天天半夜步行幾里地給大伙兒送飯。那些日子沒月亮,深一腳淺一腳的,好多次她都踩進泥水里,人和飯籮頭同時都跌成個泥蛋。看看周圍黑洞洞的連一個人都沒有,素女雖然害怕,卻不敢哭出聲來,只能在喉嚨里嗚咽著,拼命爬起來往前趕。她不能在路上耽擱,因為時間長了把飯凍住,大伙兒就沒法吃了……

后來幾次到中旗,我就把采訪重點放在蒙古族牧民身上了。車至胡勒斯太蘇木,尋訪到一位老牧民,78歲的孟克巴達爾呼,他走路一瘸一拐的頗為老態,但嗓音卻是十分的清朗。我問他:你的腿怎么回事?他說在白棋水庫和總排干施工的時候睡在野灘里,被陰風吹壞了,后來就成了拐子。

孟克巴達爾呼說到挖總排干,有一段工在“砂襯子”地,一擔“溜眼明沙”足有二百多斤,干上一白天,明顯挖了很深,但一晚上就被兩旁的沙子溜滿了。就這樣挖了溜、溜了挖,用了半個多月才挖夠了尺寸。但孟克巴達爾呼說,這還是干沙,連泥帶漿的更難了。

就孟克巴達爾呼所說的“連泥帶漿”,我查到了烏拉特前旗管理局薄瑞平的父親當年在胡勒斯太寫下的“沙場”戰地詩《戰流沙》:稀流沙/真難拿/連泥帶漿沒法挖/人進去/出不來/滿渠泉眼亂返沙……天不怕/地不怕/還怕什么死流沙/學大寨/鼓干勁/不分晝夜戰流沙!

在東補隆村,我采訪到63歲的哈拉圖道勞岱,他們當年的工地在前旗西山嘴,住宿在車馬大店,挖一整天不回,中午有人送飯。他記憶最深的就是紅泥條子那個黏呀,粘在籮頭上敲不掉。不敲吧,擔出去一籮頭得剩回半籮頭;用力敲吧,又怕把籮頭敲爛,真是左右為難。

我萬沒想到,五百里總排干這么浩大的工程,句號竟畫在了哈拉圖道勞岱手里的這只舍不得敲打的籮頭上,挖到頭了!他們這隊人馬做的就是末梢工程,此后忙了一個多月的鋼筋水泥營生,是為宏偉的紅圪卜揚水站前期工程!

有一首詩歌為紅圪卜揚水站而寫,作者署名“火馬”:……你見過風雷激蕩的大江/你見過溫婉俏麗的溪流/可是,你知道嗎/在紅圪卜/那么多水/一起往上爬!

三、雨里看花:總排干里真情如許

當今社會的主旋律是正能量,而協奏曲卻是情感,尤其男女情感,這個內容斷不可缺地表現在小說、熒屏和舞臺上。與此截然相反,半個世紀前的《地道戰》《地雷戰》和《南征北戰》等影片,卻不屑于談及這類低等瑣事,而是正襟危坐大話革命。無論輿論作何宣傳,我們河套人還是要談情說愛、還是要在冬天的殺豬季節舉行婚禮的,因為這是地方風俗上的一個沿襲傳承。但是,青年男女們在1975年的冬季,卻似乎悄悄地虛掩了情愛的閘門,因為疏通總排干的任務硬性下達了。

筆者在采訪中發現,青年男女在那個冬季推后婚禮的事處處都有、比比皆是。

烏拉特中旗的王九蓮,嗓門粗獷、性格爽快,按時髦的話來形容,就是個女漢子。當時已經定好了婚期的,但疏通總排干的任務下來了,他倆相約一拍即合:先上工地哇,個人問題靠后,挖完排干再結婚!他們說到做到,竣工后雙雙走進民政局,領了結婚證、辦了典禮宴!

五原縣塔爾湖紅光五社的王永生,農歷十月十二日新婚典禮,第二天剛剛“回門”,領導就追到新媳婦侯翠英的娘家,去動員新婚夫婦下工地。領導說工期實在是太緊張了,任務如果不能按期完成的話,咱們隊就丟人丟大了。侯翠英的父母當即表示同意,說挖排干是大事,你倆都去哇。小兩口次日雙雙走進了排干壕。

工地搭著簡易鋪,分上下兩個人睡。王永生到了男人群,鉆到下鋪去睡了。侯翠英是新婚媳婦,得到了最優厚的待遇,住在主家的大炕上。

我問侯翠英:“剛剛結婚就分開,挺孤單的吧?”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也就是晚上不能見面,白天還是在一塊兒挖渠、在一塊兒吃飯的呀。那時候人們也不講究心情好不好的,反正都受著一樣的苦,誰也沒有煩惱。”

而今小兩口已經變成老兩口了。王永生就調侃妻子:“你那個“勞動模范”還不是憑新媳婦的身份得上的?后來你去縣里參加勞模會,報紙上登你的照片、電臺播你的事跡,指揮部還給你獎勵茶缸子和洗臉盆。啊呀,那會兒你可是光榮上了!”

侯翠英和此前的郝蓮女一樣,對所得獎品十分留戀:那個茶缸子的瓷可厚了,拿在手里比現在兩個茶缸子都重,上邊還印著“總排干勞動模范”的紅字!唉,后來搬到新房里就尋不見了。兒女們說,那東西要留到現在就是文物了!

同村的趙補生比王永生結婚晚兩天,他也是回門之后就帶著新媳婦兒下工地了。夫妻雙雙挖排干,全線貫通才回家。而后,重新甜甜蜜蜜新婚燕爾、繼續卿卿我我出雙入對。

總排干工地上還發生過這樣的一件事,但當事人出于對婚姻的考慮,囑咐我千萬別提他是哪的人,我就君子協定承諾了。農民李惠光當時二十歲,人長得白凈,性格也很踏實。他的身體雖然并不很強壯,但挑起再重的擔子來也不吭一聲,齜住牙、鼓住氣往前走。

相比現代人所講究的審美,總排干工地的審美唯一體現在吃苦肯干的人身上,偷懶耍猾只能被人小瞧,所以李惠光是個人人夸獎的好后生。時間一長,李惠光被鄰近工地的劉三才給看上了,劉三才想把自己的小姨子介紹給惠光。他把小姨子的照片拿給惠光看,說外父家住在烏拉特后旗,想在套里給女兒尋摸一個長相端正、吃皮耐厚的好后生。三才說他小姨子放羊時騎著一匹白馬,那才叫威風,還在賽馬場上得過第一名哩!李惠光看那照片,牧羊女確實很漂亮,他就動心了。但三才又說,找我小姨子一點都不難,你花二百塊錢就把她娶回家了。李惠光倒吸了一口冷氣:“我可是連二十塊錢都拿不出來!”三才一愣:“我也是瞎蒙的,誰知道外母娘甚想法?等完工了我去跟他們商量商量,給你個回話。對了,把地址和照片給我。”

臘月底,總排干完工后各自回家。一進正月,李惠光就舉家搬到磴口縣去了。雖然劉三才也留下了地址,但他覺得人家女女條件那么好,自己卻不知道牛年馬月才能走出貧窮。就這個自卑感令他把這段姻緣推遠,遠到無從說起了。十幾年后李惠光早已遠離了貧困,某天和劉三才在班車上巧遇,劉三才說他小姨子一見惠光的照片就臉紅、就同意,緊催著姐夫去找這后生,但劉三才按照地址去找,卻撲了個大空……而此時,劉三才和李惠光倆人面對面站著,唯嘆物是人非,說甚也白說,還不如不說了。

四、霧里看花:總排干里階級斗爭

田聰明在《憶李貴同志二三事——寫在李貴逝世四周年》一文中,有這樣的記載:一天下午,我們幾個工作人員正在招待所里下圍棋,突然政治部秘書組的一個同志急匆匆地跑進來說,李貴同志把造反派給“頂回去了”……造反派頭頭給李貴同志來了個“下馬威”,指責他對待群眾的態度有問題。還威脅說,“這件事不能由你說了算”。李貴同志一聽就火了,反問道:“我對什么群眾態度不好?!既然我說了不算,你們來找我干什么?”……在李貴同志和盟委的主持下,很快開完了旗縣委書記會,決定盟委留下一位領導“看家”,去應付那些搞“批林批孔”的造反派頭頭,他自己則帶著幾個領導“抓革命,促生產”去了……

在烏拉特后旗烏蓋富海嘎查三隊,我采訪了蒙古族牧民王保田,他今年83歲了,曾在總排干工地上負責運輸糧草。有件事王保田記得特別清楚,就是當時人們常說的“李貴不死,挖排干不止”,被一位領導聽到了,領導認為此事存在著嚴重的思想問題:“馬上徹查!這話是誰說的?”

人們緊張起來,李貴同志知道后大手一揮:“別追究了,這話是我自己說的!”

若干年后,總干渠、總排干已成湯湯歷史,李貴同志帶著河套情節回到了河套平原,還有人以“李貴不死,挖排干不止”這話調侃,李貴笑道:“即使我死了,河套平原的排干也要挖下去。”

1975年,其時“文革”已到后期,但人們的大腦思維尚未調整過來,所以有些做法仍然可恨可悲、也可憐可愛。

塔爾湖的劉彪,在當時也算半個知識分子了,頭天因吃不消那份苦溜回家去,第二天就被捉了回來,一群民工叮叮當當地敲著破臉盆批斗他。

明星的一個生產隊長跟大伙兒說回去弄點兒白面,一去歇了三天。有人反映到大隊部,大隊領導覺得情節嚴重,就上報了公社。公社當即令公安特派員去把生產隊長押解回來。誰知特派員跟生產隊長是親戚,但此時也顧不下情面了,特派員黑著面孔公事公辦。生產隊長被押回后,在脖子上掛了個大牌子,在全公社的工地上游排干批斗,還讓他深刻檢討,檢討自己投機取巧、貪生怕死的資本主義思想。

還有白腦包糧庫的王明忠所說的、犧牲在二黃河工地上的那三個人:新星的邢七寶、召灘的敖頂門和聯豐的賀海子,前兩位都在墳前立上“生的偉大、死的光榮”的墓碑,但賀海子是地主分子,他生不能偉大、死不能光榮。革命者豈能給他樹碑立傳?所以全票否決。

呂成玉在《大戰烏加河》里寫道:……有愛紅火的社員利用休息時間自拉自唱《五哥放羊》《掛紅燈》等二人臺,被縣干部發現后,被冠以“階級斗爭新動向”。沒過幾天,縣里的簡報就出現了《某某工地上出現了“四舊”復辟的新動向》的批判性通報。公社書記聽到這事后怒發沖冠,責令革委會副主任徹查,并組織社員對演唱的人嚴厲批判。然后讓我將此事的處理結果寫成材料。我唯命是從,提出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的措施并立即上報,才算了事。

磴口縣的高廣才對這種現象也有描述,他父親是地主,所以他們父子幾個必須全部出動挖排干。高廣才說,其實我們的想法跟貧農一樣,誰家沒有幾畝自留地呀?誰不吃飯能活下去呀?但人家非要把我們搞成反對的樣子,有什么辦法?剛進工地時,電影隊給我們放《閃閃的紅星》,知青們就唱:“半夜三更喲盼天明,寒冬臘月喲盼春風……”領導以為是我們這些地主子女唱的,第二天嚴厲訓斥道,你們盼甚了?盼翻天的了?幸虧那幾位知青給我們作了證,才算沒事。

我這次走訪了巴彥淖爾市七個旗縣區的不少鄉鎮,發現很多事情也因人而異。有些地方就能做到“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把總排干工地搞成了統一戰線。比如杭后蠻會公社,地主子女表現好的照樣給評勞模,照樣給發獎品,茶缸呀背心呀臉盆什么的應有盡有,讓他們明白只要自己拼命干了,就可以在那段特定時間之內,與貧下中農子女比肩站齊!

五、利在千秋:合攏這個巨大的魔方

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1976年1月20日,在全盟召開的慶祝疏通總排干竣工大會上,李貴書記總結道:“總排干工程使我們各級領導都受到了教育,以前不敢想的敢想了,不敢干的敢干了,今后就是比總排干更大的仗我們也敢打了,這次才真正懂得了‘越干越想干,越干越敢干,越干越會干’的意義。”

李貴同志萬歲!河套人民萬歲!

筆至如此,情至如此,我想起知青王雙琳寫道:“……這些偉大工程,全憑人擔肩挑,流血流汗而筑成的,勞動者才是歷史真正的創造者,是真正的英雄。我體會到:世界上有人工蘇伊士運河,中國貫通南北的大運河……”這里應該加上,還有我們河套的總干渠和總排干!

本稿經過多次下旗縣采訪,我沒有驚動過當地政府。但所到之處,農民百姓提到當年的“挖大渠”,對旗縣領導及社隊干部卻是極口贊美的。我明白那是發自肺腑的,也相信那是真實確鑿的。既然巴彥淖爾市最高行政長官都能跳進戰壕去挖去擔,人心肉長,身先士卒麾下,有誰甘當后腿?

李貴與總排干融在一起了,只要寫及總排干,千鈞大筆也繞不開李貴,他的靈魂已經無法從這條沙龍中脫身了。此外我沒有描寫其他領導干部,我只刻畫了那些伏身于總排干渠底上的布衣百姓,因為他們在四五十年前的崢嶸歲月里就有表示:我們只在乎精神鼓勵。

人常說“蠟炬成灰淚始干”,蠟炬是怎么成灰的?因為燒光了——當然,凡蠟炬都會成灰,但是,燈捻的大小決定了燃燒時間的長短,這是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在挖總干、總排干的那些年,人們挑大了燈捻去劇烈燃燒而無視成灰的早晚。光和熱是壯麗而恢宏的,所以他們是恢宏而偉大的!

謳歌他們吧,在炎黃中華的湯湯史河中——總干渠和總排干也是史河、是我們河套地區的歷史長河。忘記誰都沒關系,唯獨不能忘記矗立在我們記憶中的15萬勞動人民,即使歲月千回百轉,即使世道歷盡滄桑。

在《話說長江》和《再說長江》之后,為什么沒有《話說黃河》?

正北方網新聞2015年4月16日訊:河套灌區完成春小麥播種100萬畝,巴彥淖爾市是國家發改委在全國唯一立項建設的規模化優質春小麥生產基地,也是春小麥主產區之一。

看今天河套平原,乾坤清澈日月光輝,民心所向天地其誰!

(責任編輯阿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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