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來三題

趙健雄

歸來三題

趙健雄

回家

舊事如夢，也早就像夢一樣逝去了。這么些年來，我很少回顧，甚至刻意忘記。

說起上世紀八十年代，有人說，掉下兩片樹葉，就會砸到一個詩人的腦袋。不管正常不正常，那時幾乎遍地詩人。這當(dāng)然比再早些日子，隨處可見身著綠軍裝的紅衛(wèi)兵更接近一個偉大的年代。

我在那個年代，湊巧寫詩。

其實也不完全是湊巧，那個年代，凡有理想的青年，誰不寫幾句詩呢？舍此也無以施展你的理想與才華。

就因為寫詩，我從一個插隊知青，當(dāng)上報社副刊編輯，最后落到《草原》，在恰當(dāng)?shù)臍夥张c條件下，創(chuàng)辦了《北中國詩卷》。

現(xiàn)在想來那真是個如夢一樣的年代。

有幸在那個年代留下足跡與記憶無疑是此生的福氣。

但我已很久不想這些事情了。勾起舊憶，乃至又把我引入當(dāng)年氣氛中的，是“呦呦詩社”成立三十周年的紀念活動，是當(dāng)初的搭檔貴榮。

當(dāng)初我倆協(xié)同辦刊，讓《北中國詩卷》成為一面飄揚的旗幟。小尚本不寫詩，卻很快適應(yīng)與擔(dān)當(dāng)起稿件編輯、版面設(shè)計與組織詩歌活動等一系列工作，對當(dāng)年只有二十幾歲的他，無疑是個挑戰(zhàn)。正是從那里起步，他逐漸成長，最終成為內(nèi)蒙古文學(xué)創(chuàng)作與文化活動的重要組織者。

夏天，我正在北戴河度假，他似乎無意間向我發(fā)來訊息與邀請：重返詩歌的草原。

這些年，我很多次回到塞上，但與詩歌幾無關(guān)聯(lián)。我與知識青年一起來回鄉(xiāng)，陪導(dǎo)演去草原挑演員，做內(nèi)蒙古電視臺的新春晚會，我也參與過一部反映鄂爾多斯的政論片的制作。

盡管這里面也有些詩歌因素，卻從來沒有一次是以詩歌的名義進行的。

記得那次做晚會，我就帶著一本自己早年的詩集，從中吸取靈感與養(yǎng)分，甚至為晚會寫了不止一段詩歌供斯琴高娃等朗誦。至于卓·格赫的電影，本身就是一首影像織出的純美詩歌。

如今回到真正的詩人中間，面對著大街上即使相遇也不一定都能認出的老臉，我感到十分親切與坦然，仿佛歲月并沒有消失，仍為詩歌所浸染。

居然看到一則將近三十年前寫給白濤與梁粱，說打算來包頭與呦呦詩人接觸與交流的紙條。它們已是有關(guān)詩歌的文物。

在游逛了真正的草原再回到呼市時，文化活動家范枚子女士在她的沙龍里，組織了別具一格的詩酒晚會，山西詩人潞潞聞訊與朋友專程從太原趕來相聚，叫我非常感動。他帶了一本新出的舊著《無題》，其中作品均寫于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令人覺得時光并未流去，而被詩句凝固下來。

先后見到了仍在寫詩并大有長進的張?zhí)炷小⒐爬⒚筛呃铡⑹Y靜、塔娜、溫古等老朋友，也見到了熱愛詩歌卻以小說名世的白雪林與現(xiàn)在成了茶葉之路研究專家的鄧九剛；更多是新朋友，包括一路安排我們采訪的《草原》現(xiàn)任主編任建、編輯部主任阿霞、辦《傳承》的黑梅等；幾個年輕女詩人與藝術(shù)家上臺展讀我的舊作，更叫人想起許多往事，感慨之余恍若隔世。

充滿詩意的時代不再，歲月老矣！

但新人還是輩出，這次結(jié)識了以主持人身份名世的王錦江，新舊詩皆出色，更合我意的是，他把詩歌當(dāng)作對社會的宣言與面向大眾的表達，而不只是圈子里的自我玩味。從中看到詩歌進一步拓展與光復(fù)的希望。還有許多新進詩人，則來不及相會。貴榮不再是當(dāng)初的翩翩少年，卻依然風(fēng)度與氣質(zhì)俱佳。與我說起這些年來經(jīng)營《草原》的過程，一路走來，嘔心瀝血，極不容易。如今擔(dān)子已交給后任，舒一口氣的同時，能覺出他還是十分懷念那段歲月。

對我來說，《草原》只是生命中的一段插曲，于貴榮而言，卻是半輩子的奮斗。酒席上不免感慨，僅有七年工作經(jīng)歷，卻在二十四載后仍受如此禮遇。目下中國還能找到這樣的老東家嗎？

記得當(dāng)年說過一句多少有些狂妄的話，即“憑著自己是《北中國詩卷》編輯，走到國內(nèi)任何一個偏僻的縣城都可以找到同道”。事實上我從來沒有以這種身份去四處游歷，時過境遷，它也成了有自嘲意味的笑話。但回到內(nèi)蒙古，卻時時處處仍可感到朋友們?nèi)绠?dāng)年一樣的熱情。這不像如今的現(xiàn)實，卻正是現(xiàn)實的一部分。

盡管如此，恐怕也無力回歸了，我早就是詩歌的逃兵，尤其在舊日詩友面前，感到非常慚愧。

即便有原因，就算當(dāng)初我已認識到一個理想與浪漫的時代結(jié)束了，冷峻的現(xiàn)實需要有更加直接的應(yīng)對和表達方式。但詩歌不也同樣可以成為“直接的應(yīng)對和表達方式”嗎？

所以只能怪自己三心二意，只能懷抱著一份歉疚之情為詩歌與所有熱愛詩歌的朋友祝福，而我已是一個回不了家的旅人。

騰格爾的草原

騰格爾，蒙古語音譯，漢語的意思是天，所以上述這個詞組也可以解讀為“天上草原”或“天堂草原”。至于大家熟悉的騰格爾是位流行度很廣的歌手，具有標志性意義。他唱的《蒙古人》幾乎就是民族精神的寫照與張揚。

騰格爾的家鄉(xiāng)坐落在從前的伊克昭盟，現(xiàn)在改稱鄂爾多斯市，近年來因為經(jīng)濟迅猛發(fā)展與隨后碰到的問題舉世聞名。

僅僅花費十年時間就平地而起的新城康巴什，走進它時真有跨入另一個世界的感覺，尤其晚上，燈光閃耀，描畫出如夢如幻的夜景。那些年，當(dāng)?shù)亟?jīng)濟年增長達40％，GDP總量很快超過香港，這就像步步登天，我開玩笑說，如果按此速度發(fā)展，用不了多少時間，鄂爾多斯就有可能成為全球的首都。事實上，康巴什也確實顯示出此種氣度，城市規(guī)劃與建設(shè)，極有派頭。身臨其境與身處其時，幾乎無人不為之鼓舞與瘋狂。

幾年前有朋友籌拍一部總結(jié)鄂爾多斯發(fā)展經(jīng)驗與精神的多集電視專題片，叫我參與策劃與撰稿，正因為完全是局外人，我才保持了某種程度的清醒，這種清醒卻遭到質(zhì)疑。如果當(dāng)初就來此地體驗實景實況，（制片方提出了這個要求，以為非如此不能準確寫出對這段歷史的理解）讓感性淹沒了理性，恐怕也難免陷入癡迷。其時此地隨后遭遇的問題已有所顯露，但當(dāng)事人仍不大愿意面對。

有雄厚的資金支持，那一陣兒鄂爾多斯就開始了相當(dāng)力度的草原治理與沙漠改造，但比較一座城市的崛起，這是大得多的工程，也不太容易取得具有震懾性的效果。

就在不遠的騰格爾家鄉(xiāng)，便處于幾乎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狀態(tài)，仍可看見傳統(tǒng)的草原與草原生活。

我們是在告別康巴什后來的鄂托克旗，一邊漫游，一邊往額爾和圖趕路，原想當(dāng)天到騰格爾家住宿，因為耽于沿途美景而未至，第二天才抵達。

騰格爾父母都已去世，留下一排粉飾得很整潔的房子請人代管著，屋后有一片覆蓋了“騰格爾林”的小小丘陵，樹著的石碑上，是原自治區(qū)政府主席布赫的題詞，周圍郁郁蔥蔥。

隨處都可看見牧民日常生活的許多痕跡，簡單而深沉，我喜歡。

騰格爾寫過一首歌叫《天堂》，唱的就是這種原生態(tài)：

藍藍的天空清清的湖水哎耶

綠綠的草原這是我的家哎耶

奔馳的駿馬潔白的羊群哎耶

還有你姑娘這是我的家哎耶

我愛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我愛你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天堂

在他心里，額爾和圖無疑比康巴什更像天堂，而這兩種相距甚遠的文明狀態(tài)竟如此靠近。是不同歷史時期與背景下人們追求、努力及茍延的結(jié)果。

事實上，天底下并沒有完美。

有一種說法叫發(fā)展才是硬道理，康巴什奇跡曾經(jīng)令幾乎所有鄂爾多斯人興奮并受益。可是高速發(fā)展并非能夠永遠保持持續(xù)的狀態(tài)，隨著外在形勢的起伏變化，煤炭與房地產(chǎn)價格滑落，資金鏈斷裂叫差不多所有當(dāng)事人陷入難堪的境地，類似故事如今比比皆是。當(dāng)年誰都在掙大錢，即使不掙錢的居民也有數(shù)額不算很小的政府補貼，現(xiàn)在又幾乎誰都有債務(wù)在外面要不回來，被欠了幾個億的債權(quán)人所在多有。鄂爾多斯法院專門調(diào)集一批人來加緊處理此類事務(wù)。但即使如此，當(dāng)?shù)鼐尤蝗杂行坌呐c財力舉辦第十屆全國少數(shù)民族傳統(tǒng)體育運動會，并弄得十分氣派。我們到的那天，正是閉幕式，碰到道路管制，百姓似乎對此頗有意見，也叫人想起一句老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而額爾和圖盡管看起來像是與世完全隔絕，卻也未能逃脫一波又一波人間紛爭的干擾與侵入，很難想象這么偏遠的地方，也會有和其他地方一樣的“文革”動亂。蘇木范圍內(nèi)最有文化的騰格爾父親，就曾在運動中被當(dāng)成“國民黨特務(wù)”打斷兩根肋骨，還叫人捅了六刀。老人是佛教徒，對當(dāng)初殘害他的人很寬容，認為他們也是受害者，不準兒子們有報復(fù)舉動。不久到來的改革開放中，當(dāng)?shù)厣钏教岣卟⒉凰懵v格爾姐弟五人還是都離開老家，其中有兩個還去了國外定居。

顯然額爾和圖也不見得就是天堂，否則為什么要離鄉(xiāng)出走呢？

但即使到了遠方，騰格爾仍然思念著故土，他的歌也確是真情流露。生活就這么奇怪，人也這么奇怪。

那么，到底是康巴什更接近天堂，還是額爾和圖本身就是天堂？

作為一個遠方的行者，我當(dāng)然喜歡草原，因為自己只是過客。但如果長久耽于草原，恐怕也會和騰格爾與他的姐弟一樣，尋找外出的道路。

如今留在草原生活不易，像騰格爾父母生前那樣養(yǎng)二十多頭牛、兩百只羊不易，下一代孩子從小就得去旗里上學(xué)也不易。世界不一樣了，人們對生活的理解與追求也不一樣了。現(xiàn)在牧民也很少住蒙古包，他們的房子大多寬敞明亮，裝修得甚至比城里人還好，這是一種自愿的選擇，而生活同時失去了若干傳統(tǒng)的韻味。

家家門前的飄揚的祿馬風(fēng)旗仍在，喝的也還是奶茶炒米吃的還是手把肉，但大量現(xiàn)代化因素確實已經(jīng)滲入了現(xiàn)實。

那么，騰格爾的天堂是不是僅僅屬于幻象？

作為一種生產(chǎn)與生活形態(tài)，草原文化無疑是歷史遺存，由來已久，卻漸漸淡出主流。正因為不甘于它的消失，才有像騰格爾這樣的歌手，唱出《天堂》，試圖挽回其亡魂，也有無數(shù)如我這樣的旅行者，到這里來體會地球與人類更近于遠古的韻味。

眼看著一切都在無可挽回地改變，僅僅唱出心中的夢想顯然不夠。騰格爾發(fā)聲之外還選擇了種樹，而我們可以做些什么呢？

在這個并不完美的世界上詩意地生存——讀王萬里詩集《北方的時光》

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在《草原》編詩的時候，中國還沒有市場經(jīng)濟，人們在生活中所能作出的選擇極其有限與單一，這是詩人輩出的前提。至于此前，連轉(zhuǎn)動一下自己腦子的自由也沒有，動輒得咎，誰敢胡思亂想與胡作非為？

那時候已經(jīng)可以有限度地思想了，歷史上把它稱作“思想解放”的年代。至于是詩歌而不是其他表現(xiàn)形式成為許多人首選，也許與其更高的精神性有關(guān)。

后來時代就變了，思想的領(lǐng)地并沒有進一步拓寬的跡象，現(xiàn)實操作性卻一下子豐富起來，乃至本來熱衷寫詩的年輕人，有不少做生意或干實業(yè)去了，這也沒有什么不好。等過了若干年，有個潮流，是掙足了錢的早年詩人們，又回過頭來重新從事精神上的創(chuàng)造，這一定是他們對過于現(xiàn)實與庸俗的生活感到了饜足。

年齡大致與之相當(dāng)?shù)耐跞f里不在此列，他一直從事實際工作，當(dāng)干部與后來做生意，直到六十歲，突然對詩歌發(fā)生興趣，乃一發(fā)不可收，幾年時間出了三本詩集，并成為中國作協(xié)會員。在我的經(jīng)驗里，這是個罕見的例外。

就詩論詩，他的一些作品，寫得不錯，譬如這首《小草望著大地上的事物》：

小草望著大地上的事物

芨芨草、馬蘭花、三葉菜

親切的面孔多么溫暖

仿佛兄弟姐妹

守著自然的血脈

小草望著大地上的事物

一陣風(fēng)吹過，草塵搖著大地

小兔支出耳朵

哦，有多少心跳

需要另一顆心的傾聽

小草望著大地上的事物

一陣雨落下

這疼痛多么清涼

一只螞蟻

在雨中搬運著閃電

小草望著大地上的事物

一群牛羊緩緩走來

它們的目光是一顆顆晶瑩的露珠

無辜而又充滿憂傷

小草望著大地上的事物

然后是久久的沉默

大地深處

珍藏著汗水

和所有生命的根

首先讓我從中感受到的，是一種精神性，用古人的說法，天人合一，王萬里以最微不足道的小草的眼光來觀察與體會眼前這個紛繁的世界，叫自己的靈魂得以升華。可以想象在當(dāng)下這個社會，他的日常生活之忙碌和雜亂，更多當(dāng)事者用虛榮與酒色來平衡自己的心境，只有極少人想到詩歌也能充此大任，并且頗有成效。

這首小詩自成一個世界，你說不清楚它講了些什么，卻又感到什么都在其中。而凡是能夠自創(chuàng)一個世界，即使只是小小的世界者，必有寬大的胸襟。

在詩歌領(lǐng)域，王萬里當(dāng)然是后來人，卻又是先行者。他代表了那些即將和終于明白金錢與權(quán)力并非人生全部，甚至不能作為主要依托的覺悟者，在行將進入暮年時，重新體驗與領(lǐng)悟人生，某種意義上，獲得了一次重生。

至于選擇詩歌還是別的什么載體，則充滿了偶然性。

王萬里選擇詩歌，是因為他對語言有特別的敏感，更因為如今他那些單純而有些混沌的愿望，以詩句來表達無疑更加合適：“我要做一個無憂無欲的人/愿湖水再洗一次靈魂/朝陽的輝煌只是眨眼一瞬/草原湖啊，我的母親/天高遠，青山永存/我將永遠浸潤在一座湖的/清澈里。”

以理性的話語或其他手段，能表達這種情緒于萬一嗎？

一個偶然機會，讓我看到王萬里新書《北方的時光》，我也是一個對時光敏感的人，當(dāng)年出的兩本詩集，題目就都與之有關(guān)，它們叫《明天的雪》和《最后的雨》。

如今雨雪過后，我耽于江南的生活中幾乎已沒有詩歌了，翻看王萬里的集子，想起過去的北方時光，難免百感交集，于是寫下這些文字，算是以他人之酒來澆自己的塊壘，也表達對一個并不年輕的年輕詩人的衷心祝賀。

生活能夠給予我們的，到底是些什么？并非不可或缺的詩意，不是每個人都可以領(lǐng)有的高貴禮物，那些得以在這個并不完美的世界上詩意地生存著的人，有福了！

（責(zé)任編輯楊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