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靈鬼

宋志軍

任吉靈生得五短身材，精精瘦瘦，偏又膚色白晰，細皮嫩肉的，看上去十分機靈。他從一所中專畢業后就進入縣委機關工作，從一般干部做到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察言閱色，左右逢迎那一套，被他修煉得爐火純青。人們看見他就會不禁想起潘長江的一句臺詞：凡是濃縮的都是精華。這句話用在任吉靈身上再合適不過，所以大家背后都叫他機靈鬼。

任吉靈練就的本領很多。記得我剛到辦公室工作時，他就偷偷教了我一招：在辦公桌上永遠放一本攤開著的筆記本，見到領導來，就在上面寫寫畫畫，不管寫的內容是什么，要緊的是讓領導看到自己在忙著就行。尤其是開會的功夫，任吉靈更是有著一般人不具備的本領。盡管各級領導一直在強調要轉變作風，搬走文山會海，但各種會議還是很多，一點也不見減少。有一次搞年終總結，任吉靈所能記起的就是不停地參加會議。他拿出一年用過的十多個筆記本，大致地統計了一下，參加的會議竟有五百多個，平均一個工作日有兩個，最多的時候他一天竟然參加了五場會。凡事勤能出巧，任吉靈能夠接連一個上午或一下午端坐會場，不喝也不尿。更讓人稱奇的是，他竟能睜著眼睛入睡，有時連身邊的人都能蒙過去。

不過有一次他還是失算了，多虧了他的機靈勁，才轉危為安，甚至把壞事變成了好事。

那一天縣里又開大會，頭天夜里開會直到深夜的任吉靈實在熬不住了。會議開始不久他就趴在座位上睡著了，偏偏會場上睡覺的人不止他一個，有的甚至還打起了呼嚕。這讓正在講話的縣委書記蔣布亭特別惱火，當場就點了幾個人的名字，任吉靈很不幸也在列。別的被點到名的人都狼狽不堪地站起來接受訓話，點到任吉靈的時候，他突然靈機一動，不僅沒有抬頭，反而順勢從椅子上滑到了地下，裝出一副患了急病的樣子，慌得會場上的工作人員手忙腳亂地把他送到了醫院。到了醫院后他才慢慢地睜開眼。醫生查不出他有什么毛病，問他哪里不舒服，他只是說頭暈，醫生給他開了幾樣藥就讓他回家了。等到送他的人一離開，任吉靈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來。

結果任吉靈不僅沒有挨批評，反而因為帶病堅持工作（開會也是工作）受到了表揚。

遺憾的是后來任吉靈自己逞能說漏了嘴，把這件事捅了出去，據說還傳到了縣委書記蔣布亭的耳朵里。不過讓大家意想不到的是，并沒有人找他算這筆舊賬。或許是因為這件事容易讓人聯想到太多吧，連任吉靈自己也沒有鬧明白到底為何。

不過任吉靈最后還是栽了。又一次開會的時候，任吉靈照例坐在前排，領導在臺上講話。他像往常一樣認真地記錄著，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連紀委監督會風的人對著他錄像也沒有覺察。不久，任吉靈突然大禍臨頭，被免去了職務，原因是開會期間嚴重違犯會議紀律。開始任吉靈不服氣，等到紀委的人拿出證據時，他一下子蔫了，沒有再做一點辯解。只是局外人不明白，特別是那天參加會議的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那天任吉靈明明是聽得認真，記得更認真呀，沒見他違反哪一條會議紀律啊。

這事兒過了很久，終于傳出了一個版本。原來任吉靈每次開會時記錄的并不是領導的講話，而是由著心兒胡涂亂畫，就像他起初教給我的那一套。誰知這竟被他用到了開會上。他的這個秘密本來只有極少的幾個人知道，自從上次他會上睡覺，裝病逃過懲罰，又說漏了嘴后，不知是誰將他的這個秘密告訴了蔣布亭，是蔣布亭悄悄安排人專門盯著他，偷偷錄下了證據，然后將他免職的。當任吉靈聽到要處分他時，開始也是不明就里，懷冤抱屈的，等到紀委的人把錄影帶回放給他看過后，任吉靈當時就啞口無言了。

俗話說沒有不透風的墻，這些曲折不知通過什么途徑最后還是傳播出去了。聽過這件事的人們，有的私下里為任吉靈感到惋惜，更多的人只是表情復雜地搖搖頭，不置可否。

不過打那以后，縣里的會風比以前好多了。

就在前幾天，會場的工作人員說，以前的幾個版本都是扯淡，其實那天任吉靈坐在了攝像頭的最佳角度下了，其實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