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鳥
5歲那年,我患了嚴重的疾病,肚子里生滿了蛔蟲,導致腸梗阻,生命危在旦夕。謝天謝地,手術非常順利,然而從那個時候起,我的身體變得柔弱不堪,身子也微微地彎了,背也輕微地駝了。
那個時候,家里窮,母親做飯,我燒鍋。母親倒鍋里兩碗水,一小把米,或者放點兒野菜什么的。飯熟了,一股濃重的米香在院子里飄散開來。母親去院子里摘幾個青椒,放在案板上切成細絲,擱點兒鹽,這就是我們下飯的菜了。
自從我生病后,母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節衣縮食,一日三餐不重樣地為我調理。小米粥、豆面條、柴雞蛋,反正是那個時候能夠找來的美味都填到了我的肚子里。冬天的時候,母親就買來大鹽,在鐵鍋里炒熱,盛在瓷碗里,蒙上厚厚的一層布,給我敷肚子。據醫生說,可以活血化瘀,散寒除濕,消除炎癥。母親那時還年輕,35歲。我們縣城有一座藥王觀,每逢初一、十五,母親就早早地起了床,備好香蠟紙裱,只身步行前往求藥。據說,從那里求來的藥,能治百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母親每次風塵仆仆地回來,都會打開一個紙包,把求來的藥倒入碗中,用開水沖了,讓我喝下。
還有一年,母親不知從哪個親朋處打聽到有一位氣功師,可以發功治病,強身健體。母親就詳細地打聽那人的姓名、地址等,然后就帶著我上門。每次去,母親總是遞上十塊錢,外加一盒煙。這樣的日子,一周一次,持續了一年有余。
我讀初一那年,母親生病了,右腿骨質增生,走路不穩當,母親就躺在床上教我做飯。
母親說,放兩碗水。我就拿起瓢數著一二舀了兩碗水。
母親說,舀半碗水,抓一把米,淘淘,把米放鍋里。我就舀半碗水,抓一把米,淘淘,然后把米倒入鍋里。
飯熟了,先給母親盛一碗,母親不吃。母親說,你先吃,還得去學校,可別耽誤了學習。
我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轉,就是沒有掉下來。扒拉完一碗飯,背起書包就往外跑,淚水撲簌撲簌地掉了下來。
讀了初三,我鬼使神差地戀愛了,母親知道后,對我大發雷霆。在我的印象中,那是母親第一次生那么大的氣。她說,你這個不爭氣的娃,以后還考不考大學,吃不吃皇糧了?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拋棄一切雜念,成績也直線上升,最后如愿以償地考入了當時的省重點中學。
高中三年,我是在寄宿學校度過的。那個時候,我的父親剛剛去世,生活更加困難,母親就每周來看我一次,給我送點兒吃的,還有零花錢。我家離學校40里,路很難走,有土路,有磚渣路,還要坐船過一條小河,母親每周來一次,雷打不動。我知道母親的不易,學習也就格外地努力。
大學畢業后,工作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四處碰壁,一直不順心。跑回家中,一會兒哀聲,一會兒嘆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子不食,母不安。母親開始四處托人幫我打聽工作的事情,還安慰我,沒有過不去的坎兒。那時我還在想,說得輕巧,受傷害的不是你,放在你身上試試?當我走過那段低谷的時候,我才明白,母親說的句句都是真理。
隨后,我結婚生子,然而世事難料,我的婚姻在3年后宣告失敗。我工作忙,年幼的兒子就交給母親喂養。那一刻的母親蒼老了許多,逢人就問,你手里有合適的女人沒有?對我好不好都無所謂,只要對我兒好!
再之后,我考上了公務員,工作和生活漸漸穩定。一路走了過來,雖然歷經坎坷和風雨,但是最終見到了彩虹。
如今,母親70歲了,腿腳已經不靈便,但是她依然跑到花卉市場,精心挑選了一棵平安樹,回家仔細栽種在盆里,每天仔細打理,待平安樹枝繁葉茂了,她就搭車給我送到了城里。
那盆平安樹,我放在了辦公桌上。那天是12月24日,鄉下的母親難道知道平安夜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