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心向
從嚴格意義上說,“關系密切的人”并不是一個很規范的概念。“關系”、“密切”這樣的概括、抽象、模糊、內涵不確定,并帶有市井大眾白話式的語詞,很難和刑法概念所具有的那種精確、精準、精當、精煉相提并論。然而,隨著2009年2月28日《刑法修正案(七)》的生效,這一概念開始進入了法律人及普通大眾的視野。在該修正案第13條中最吸引公眾關注的就是“與該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作為該新增犯罪的犯罪主體之一的規定,隨之就是對何謂“關系密切的人”的各種解讀觀點的眾說紛紜。6年過去了,到底何謂“關系密切的人”,確定“關系密切的人”的標準和規則是什么,在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案件的裁判過程中,又該如何認定“關系密切的人”,作為刑法概念的“關系密切的人”是否給具體的司法裁判帶來了不應有的困惑?這些問題隨著《刑法修正案(九)》第46條規定,在刑法第390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390條之一,即新增規定了為利用國家工作人員的影響力謀取不正當利益,向其近親屬等關系密切人員行賄的犯罪,再一次引起了學者和普通社會民眾的關注。本文擬從“關系密切的人”納入立法由來、“關系密切的人”司法裁判現狀以及“關系密切的人”未來命運走向三個方面作一簡要地實證考察與分析,以期對該問題的進一步研究有所裨益。
仔細考察新中國的刑事立法的歷史,就會發現,刑法中新增加的相當一部分犯罪,從初見萌芽到立法規制,大都經過三個“進化”階段,即:先有公共政策中指出某種現象,爾后到司法解釋中規定某種行為,最后再到刑事立法中增設某種犯罪。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也不例外,所以,其中作為該罪犯罪主體之一的“關系密切的人”在進入刑事立法之前,也經過了公共政策中的“特定關系人”以及司法解釋中的“特定關系人”兩個階段。
“公共政策是關于政府所為和所不為的所有內容。它所關心的問題是政府行為涉及到的許多內容,譬如:它們如何控制社會內部的沖突;它們如何將社會組織起來,處理同其他社會的沖突;它們如何為社會成員提供許多不同的象征性獎勵和物質性服務;……因此公共政策可能涉及對行為的管制、組織官僚體系、分配利益行為等。”①[美]托馬斯·R·戴伊:《理解公共政策》(第10版),彭勃等譯,華夏出版社2004年版,第2頁。作為一項公共政策,一般具有以下幾個方面的特性:②參見張心向:《在遵從與超越之間——社會學視域下刑法裁判規范實踐建構研究》,法律出版社2012年版,第149~151頁。
1. 有權威的創制主體。公共政策的創制主體主要是“政府”。即公共政策是由政府或其他權威機關所制定由一系列活動組成的計劃和規劃。這里所稱的“政府”是廣義的,既包括行政機關,也包括立法和司法機關等社會公共權威性機關,行政機關最為重要,而在我國中國共產黨組織則是最值得關注的一個主體。
2. 有目的的行動策略。公共政策涉及“政府”在“做”與“不做”之間的基本選擇。即公共政策具有明確的目的、目標或方向,是對社會所做的權威性價值分配,不是自發或盲目性的行為。一方面,可以是積極的、主動的,它意指政府為了調整與改造社會而主動采取行動方針和步驟,從而使社會發展和個人生活相應發生變化;另一方面,政府有意不為也可以成為一種公共政策。這是一種深思熟慮的“決策上的無為”,它包括“政府的決策是什么也不做,或者是沒有制定新的項目,或者僅僅是維持現狀。”。③[加]邁克爾·豪利特、 [澳] M·拉米什:《公共政策研究:政策循環與政策子系統》,龐詩等譯,三聯書店2006年版,第8頁。之所以出此消極不為的決策,是因為政府在謹慎權衡之后,可能感覺某些行動目前不宜作出,或政府無力為之。④如我國當前分配不公與貧富分化在一定程度上已形成一個嚴重的社會問題,但政府可能基于效率與公平兩難關系以及加速發展經濟的考慮,對此未作強有力和大規模的調整,更多傾向于采取寬緩無為的政策安排。
3. 有選擇的利益取舍。將“政策”與“利益”具體聯系起來考慮的是社會法學派的代表人物龐德。龐德認為:“文明社會要求安寧與秩序。只有當每個人與全體都能安全地在社會中工作,這種文明社會才能繼續下去。因而,普通法將對一般安全的需要及存在于一般安全中的利益視為一項公共安全的政策。”⑤[美]羅斯科·龐德:《法律史解釋》,曹玉堂、楊知譯,華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157頁。在這里,龐德指出政策的制定是取舍各種社會利益的結果,也就是說,符合大多數人們期待的愿望、要求等,最終會轉化成政府的一項政策。
4. 有普遍的社會效力。公共政策普遍的社會效力根源于它是具有社會公共權威的組織創制的,而且之所以制定政策,并不是為了僅僅規范權威組織自身,而是要將此適用于全社會,并借此發揮自身權威,達到對社會治理的目的。由于政策背后的權力支持背景和社會公共權威組織對全社會的影響力,其政策的效力自然是及于全社會的而具有普遍性的。
毋容置疑,“反腐”是我國當前乃至今后一段時間內的重要公共政策之一。2007年5月29日,中共中央紀委“根據中央紀委第七次全會精神,為貫徹落實標本兼治、綜合治理、懲防并舉、注重預防的反腐倡廉方針,針對當前查辦違紀案件工作中發現的新情況、新問題,……”⑥參見中共中央紀律檢查委員會《關于嚴格禁止利用職務上的便利謀取不正當利益的若干規定》。作出的《關于嚴格禁止利用職務上的便利謀取不正當利益的若干規定》(以下簡稱《規定》)是一個帶有公共政策性質的規范性文件。它的制定主體的權威性、為了達到反腐目的的策略性、利益選擇與民意期待的符合性以及執行的社會效力等都體現了作為一項公共政策所應有的特質。
近年來,在受賄犯罪領域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之一就是,國家工作人員與其周圍的“關系人”共同受賄的現象比較普遍,幾乎每一起案件的周圍都勾連編織著一個巨大的關系網,并形成了一個個壟斷或共享某些社會資源的利益群體。此類犯罪最常見的表現形式就是表面形式上的“權”與“利”的“兩分”。即:國家工作人員利用手中的職權或職務便利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而由“關系人”收受請托人的財物或者向請托人索取財物。案發后,國家工作人員只承認自己為請托人謀取了不正當利益,但對“關系人”收受請托人財物或者向請托人索取財物一事則聲稱并不知情;“關系人”只承認自己代請托人向國家工作人員轉達了請托事項,而對自己索取或者收受請托人財物之事則堅稱并未告知國家工作人員。⑦參見李金明:《論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載《法商研究》2010年第1期。這種形式上的“權”與“利”的“兩分”給刑事司法帶來的卻是公開的挑戰,一是挑戰了共同犯罪的成立條件,二是挑戰了證據的收集、固定及證明標準等規則。這不僅使司法機關在如何正確處理并協調打擊犯罪與保障人權問題上面臨考驗,由于涉及利益取舍也使我國正在進行的反腐是否能順應大多數人的期待、愿望并向縱深發展面臨著公共政策方面的考量。
該《規定》顯然作出了順乎民意的價值選擇。通過使用“特定關系人”以及“特定關系人以外的其他人”這樣的用語來表述上述現象中的與國家工作人員之間存在“共同利益關系”的“非國家工作人員”,為司法上如何應對這種挑戰指點迷津。第6條規定:“嚴格禁止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要求或者接受請托人以給特定關系人安排工作為名,使特定關系人不實際工作卻獲取所謂薪酬”。同時在該條中還進一步規定了“特定關系人”的范圍,即“特定關系人,是指與國家工作人員有近親屬、情婦(夫)以及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第7條在第6條的基礎上又進一步規定:“嚴格禁止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授意請托人以本規定所列形式,將有關財物給予特定關系人。特定關系人中的共產黨員與國家工作人員通謀,共同實施前款所列行為的,對特定關系人以共同違紀論處。特定關系人以外的其他人與國家工作人員通謀,由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收受請托人財物后雙方共同占有的,以共同違紀論處。”即在該條中于“特定關系人”之外又提出了“特定關系人以外的其他人”這一用語。
筆者認為,《規定》最大的意義并不在于用什么樣的語詞來表述“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公共權力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而從中收受財物的行為應當受到處理”,而在于它從公共政策層面上作出了這樣的價值選擇,提供的是一種完成了利益取舍后的社會控制策略。從這個意義上說,《規定》是用“特定關系人”、“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以及“特定關系人以外的其他人”抑或其他什么語詞,來表達這種現象中與國家工作人員有某種利益關系的“非國家工作人員”,實際上都不需要做太多的語詞或邏輯上的斟酌,因為它不是操作層面上的,而是決策層面上的,重要的是它所作出的這種選擇。
司法解釋中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公共權力收受財物該如何處理問題的破解是從在相關規范性文件中使用“近親屬”以及“近親屬以外的其他人”的概念開始的。
2003年11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其印發的《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以下簡稱《紀要》)中,在共同受賄犯罪的主體資格問題上引入了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以及“近親屬以外的其他人”這兩個概念。規定:(1)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向國家工作人員代為轉達請托事項,收受請托人財物并告知該國家工作人員,或者國家工作人員明知其近親屬收受了他人財物,仍按照近親屬的要求利用職權為他人謀取利益的,對該國家工作人員應認定為受賄罪,其近親屬以受賄罪共犯論處。(2)近親屬以外的其他人與國家工作人員通謀,由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收受請托人財物后雙方共同占有的,構成受賄罪共犯。(3)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并指定他人將財物送給其他人,構成犯罪的,應以受賄罪定罪處罰。⑧參見2003年11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在其印發的《全國法院審理經濟犯罪案件工作座談會紀要》。由此可見,即便是作為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的非國家工作人員,是否構成受賄罪,依然取決于其與國家工作人員之間有無共同受賄的故意和行為,且只能成立受賄罪的共犯,不能單獨構成受賄罪。另外,該《紀要》對何謂“近親屬”以及“近親屬以外的其他人”亦未作出明確解釋。
中紀委上述《規定》下達后,為了更加有效地貫徹中紀委的這一反腐策略,2007年7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印發了《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以下簡稱《意見》),該意見第6條規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要求或者接受請托人以給特定關系人安排工作為名,使特定關系人不實際工作卻獲取所謂薪酬的,以受賄論處。第7條規定: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授意請托人以本意見所列形式,將有關財物給予特定關系人的,以受賄論處。特定關系人與國家工作人員通謀,共同實施前款行為的,對特定關系人以受賄罪的共犯論處。特定關系人以外的其他人與國家工作人員通謀,由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便利為請托人謀取利益,收受請托人財物后雙方共同占有的,以受賄罪的共犯論處。并在第11條中規定該《意見》所稱的“特定關系人”,即是指與國家工作人員有近親屬、情婦(夫)以及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⑨參見2007年7月8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受賄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意見》。
將該《意見》與上述《規定》、《紀要》相比對,有以下三個問題值得關注:(1)對利用公共權力受賄的非國家工作人員的稱謂,《意見》沿用了《規定》的用語,即“特定關系人”以及“特定關系人以外的其他人”;(2)對“特定關系人”的解讀亦沿用了《規定》的解釋,即與國家工作人員有近親屬、情婦(夫)以及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這一解讀包涵并超越了《紀要》中的“近親屬”及“近親屬以外的其他人”,似擬采用更加寬泛的標準以將更多的非國家工作人員納入受賄罪犯罪主體的范疇;(3)受制于當時的立法規定和共犯理論,在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公共權力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而從中收受財物應如何處罰的問題上作出了這樣的解釋,作為非國家工作人員的“特定關系人”以及“特定關系人以外的其他人”收受財物,只有事先與國家工作人員通謀的才能構成受賄罪的共犯,未通謀的只有國家工作人員單獨定受賄罪。也就是說,在如何表達及處理利用公共權力受賄的非國家工作人員行為的問題上,作為司法解釋的《意見》幾乎全部“照抄”了作為公共政策文件的《規定》在概念描述、語句修辭及邏輯表達上的方式,或者說,作為公共政策文件的《規定》通過“兩高”的簡單“轉手”就變成了作為司法解釋的《意見》。
“關系密切的人”進入刑事立法的范疇,是從《刑法修正案(七)》開始的。該修正案第13條規定,在刑法第388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388條之一,即“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或者其他與該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通過該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或者利用該國家工作人員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索取請托人財物或者收受請托人財物,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較重情節的,處……。”“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或者其近親屬以及其他與其關系密切的人,利用該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原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實施前款行為的,依照前款的規定定罪處罰。”⑩參見《刑法修正案(七)》。這一規定較之上述《紀要》、《意見》,在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公共權力收受財物問題的處理上有兩點明顯不同:(1)“《刑法修正案(七)》新增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將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影響力受賄的行為犯罪化,使得我國賄賂犯罪的刑事法網進一步嚴密,也擴大了賄賂犯罪圈,加大了對賄賂犯罪的懲治力度。”?王榮利:《反腐新罪名不會成為貪官的“免罪符”——刑法學家趙秉志詳解〈刑法修正案(七)〉反腐新罪名》,載《法制日報》2009年4月7日。最大限度地體現了《規定》的反腐公共政策的要求。(2)在對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影響力受賄的主體資格問題上,統一用“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或者其他與該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以及“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或者其近親屬以及其他與其關系密切的人”的語詞表達取代了《規定》、《紀要》、《意見》中的上述各種表達。由此,“關系密切的人”成為了我國刑法中的一個重要概念,但何謂“關系密切的人”,除了依據《刑法修正案(七)》的規定推知其不包括“近親屬”之外,其余并沒有明確的答案。對此,全程參與該修正案立法的趙秉志教授是這樣解讀的:在《刑法修正案(七)》研擬討論過程中,有人曾提出是否可以用“特定關系人”這一概念,認為因為有了相關司法解釋和中紀委文件,這一概念比較明確,范圍相對確定。但立法機關考慮到特定關系人往往限定在近親屬、情人、有共同財產、共同利益這樣的關系,現實中很多并沒有也很難證明他們之間有這樣的關系,而只能證明他們有密切的關系或者交往。“關系密切的人”這樣的表述是想把這類腐敗行為包含得更廣一些,更接近《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要求。因此,“關系密切的人”是一個包括范圍更廣的概念,它涵蓋了全部“特定關系人”在內,但不限于此,“特定關系人”只是“關系密切的人”中的一部分。所以,除了國家工作人員或者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之外,其他與國家工作人員或者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都可能屬于“關系密切的人”的范疇。不同的案件中的情況可能不盡相同,關鍵還是要根據具體情況,分析認定具體案件中的行為人是否屬于“關系密切的人”。“關系”是否“密切”,主要是看雙方平時的關系如何。?同注?。
不能否認,趙秉志教授關于“關系密切的人”的這番解讀,無論是從其立法原意如何沿革由來,還是從其司法實務如何具體認定,都堪稱精辟。這里的“關系密切的人”不包含《規定》中“特定關系人”中的“近親屬”、但包括“情婦(夫)”應該是明確的,但是否亦能全部包含《規定》中作為“特定關系人”兜底規定的“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卻未有再進一步的說明。由于“密切”與“關系”的抽象性與模糊性,對是否屬于關系密切抑或密切關系雖難以認定,但如果僅從密切關系的內部結構分析,一般還是存在基本社會共識的:即情感、信任、利益構成了密切關系的基本構造。情感是密切關系的心理要素、信任是密切關系的事實基礎、利益是密切關系的追求目標。?參見羅永鑫:《公務受賄犯罪主體研究》,武漢大學2010年博士學位論文,第103~104頁。從這個角度而言,不管是“關系密切的人”還是“共同利益關系的人”,這兩類人彼此之間都一定存在利益關系。一般而言,“關系密切的人”在本質上都是具有“共同利益關系的人”,而具有“共同利益關系的人”則不一定就是“關系密切的人”,“共同利益關系的人”概念在外延上要大于“關系密切的人”。所以,應該是“共同利益關系的人”包含“關系密切的人”。
那么,“共同利益關系的人”與《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第18條第二部分規定的“公職人員或者其他任何人員”中的“其他任何人員”之間的關系又該如何?我們知道,“共同利益關系”的概念完全是一個開放的結構,幾乎人與人之間的所有社會交往關系都可以納入“共同利益關系”的范疇,個案差異只存在于對“共同利益”意義的解讀上,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任何“共同利益關系的人”與“其他任何人員”之間在本質上并沒有什么區別,這是《規定》在如何處理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公共權力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而從中收受財物的問題上,所作出的一項戰略決策,最大限度或者說已經基本上對接了《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第18條第二部分的規定,只是這一戰略意圖在《刑法修正案(七)》中由于使用了“關系密切的人”這一概念而未被深刻體現出來。
如上所述,從作為公共政策用語的“特定關系人”轉化成刑法規范用語的“關系密切的人”是一個抽象、模糊且內涵極不確定的概念,其作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的犯罪主體之一,在司法實踐中如何被適用的呢?帶著對這一問題探究的興趣,筆者從中國裁判文書網、北大法寶上搜集整理了從2009年1月1日至2015年7月31日相關案例,具體情形如下:
在中國裁判文書網搜索關鍵字“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共出現118份法律文書,去除重合出現的9份法律文書,還有109份。在這109份法律文書中,(1)案件判決書不涉及或不認為構成影響力受賄罪的有29份;?與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沒有關系僅涉及其他犯罪的14份,其中受賄罪的7份、行賄罪的4份、非法拘禁罪的1份、貪污罪的1份、詐騙罪的1份;與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有關聯但最終沒有裁決沒有構成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15份,其中公訴機關指控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而法院不支持的有4份,公訴機關指控為受賄罪,而辯護人辯護意見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最后法院支持公訴機關起訴意見的有11份。(2)相關裁定書19份;?涉及再審駁回申訴通知書1份、指定管轄決定書1份、假釋刑事裁定書2份、再審決定書1份、再審裁定書2份、二審撤銷原判決發回重審的有2份、二審準許撤回抗訴的有1份、二審準許撤回上訴的有3份、刑罰變更刑事裁定書有3份、執行裁定書有1份、減刑刑事裁定書有2份。(3)民事判決書2份。扣除之后最終涉及到《刑法》第388條之一的共有59份法律文書,其中一、二審法律文書都有,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的有2份?參見中國裁判文書網李達鈞利用影響力受賄一審刑事判決書,被告人黎超陽犯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一審刑事判決書。,最終統計的判決書一共是57份。
北大法寶關于此罪的法律文書共計51份,除去各種情形11份?其中二審撤銷原判決發回重審的有3份;二審裁定準予撤回上訴的有1份;一審、二審裁判文書都有,二審駁回上訴維持原判的有3份;公訴機關指控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而法院未認定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有1份;二審認定定罪正確,但量刑有變化的有1份;一審定罪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二審裁定發回重審,一審重審后以詐騙罪定罪的有1份;僅涉及到貪污罪的有1份。,最終是40份。
對比兩個數據庫中的案例,發現有22份法律文書是重合的,減除重合部分,兩個數據庫以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裁判的法律文書共計75份,涉及75件最終以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定性的案件,這大概是目前通過公開的數據資料庫所能查詢到的在我國已判決生效的所有的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判決書了,本文擬以這75起案件的判決書作為樣本展開相關分析。
根據《刑法修正案(七)》第13條的規定,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犯罪主體僅限于非國家工作人員,具體可分為三種類型:(1)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2)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3)與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的關系密切的人。在這75起案件中,主體為“近親屬”的17件,所占比例為23%;主體為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的5件,所占比例為6%;主體為“關系密切的人”53件,所占比例為71%,具體見圖示1:
為了深入考察“關系”在犯罪主體為“關系密切的人”這53件案件中的具體表現,筆者對“關系”作了進一步類型化處理,即將行為人與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的“關系”分為:工作關系、情人關系、同鄉關系、同學關系、遠親關系以及其他關系。工作關系里面具體包括了同事關系、同仁關系、雇傭關系以及所有與工作或所從事的職業相關的關系;同鄉關系的范圍也比較大,同村、同鎮、同縣(市)等基本上都可納入同鄉的范疇,其中同鄉還兼有同事關系的,歸入同鄉關系中;同學關系涵蓋了所有曾經有過在一起學習的經歷,不僅包括全日制的學歷學習、非脫產的學位學歷學習,也包括各種短期培訓性質的學習,另外某些戰友關系、師生關系也被納入進同學關系中;遠親關系也可稱作親戚關系,除近親屬以外的其他各種親戚關系都包括其中;情人關系相對比較單純,異性之間基于性而形成的相對親密和穩定的情感及利益關系都可以納入到情人關系的范疇;除上述關系之外的所有關系由于無法再細分類,判決書中也未說明具體是何種密切關系的人,都被歸入其他關系的范疇,比如說醫患關系?參見張某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案件字號為(2012)天秦刑初字第119號,http://www.pkulaw.cn/case/pfnl_119896446.html?keywords=張某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match=Exact。、通過各種事情后成為朋友的朋友關系以及在前姻親中形成的各種親戚關系?參見王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案件字號為(2011)浦刑初字第283號,http://www.pkulaw.cn/case/pfnl_121687845.html?keywords=王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match=Exact。等。
基于上述分類對這53件案件進行統計分析,結果依次是屬于“其他關系”的23件,占44%;屬于工作關系的14件,占25%;屬于遠親關系的11件,占21%;屬于同鄉、情人關系的各2件,分別各占4%;屬于同學關系的1件,占2%,具體見圖示2:

圖示2:關系密切的人具體分類及所占比例
在這53件案件中,行為人針對被認定為由于與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而構成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在審理過程中提出抗辯的有10件,占19%,但從現有法律文書記載的情況看,即便是在涉及到罪與非罪這樣的重大問題上,也都沒有提出明確、具體、清晰的抗辯理由,一般都是依靠一些證人證言以及被告人供述,來認定兩者之間認識且有過聯系,如果這其中行為人借助另一人的職務或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了,一般就會認定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了,對此不論是控方、還是辯方,乃至于判決書中幾乎都再沒有其他證據證明或充分說理。比如崔照臣受賄、利用影響力受賄案,一審中辯護人提出方朝林與崔照臣不是關系密切的人,方朝林沒有利用崔照臣的影響力,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對于兩人為什么不是密切關系的人也未作出進一步的有力說明?參見崔照臣受賄、利用影響力受賄案,案件字號為(2012)方刑初字第319號,http://www.pkulaw.cn/case/pfnl_118919377.html?keywords=崔照臣受賄、利用影響力受賄案&match=Exact。;王某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一審中,辯護人僅提出王某某既不屬近親屬、也不是關系密切的人,不符合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主體等而未再說其他?參見王某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案件字號為(2010)潢刑初字第162號,http://www.pkulaw.cn/case/pfnl_118218739.html?keywords=王某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match=Exact。;劉某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一審中,辯護人提出劉XX和胡XX院長的關系沒有達到刑法規定的關系密切的程度,二人之間沒有經濟來往和利益、利害關系,而僅僅是老鄉、同事、棋友?參見劉光忠利用影響力受賄案,案件字號為(2014)漯刑二終字第5號,http://www.pkulaw.cn/case/pfnl_120287976.html?keywords=劉光忠利用影響力受賄案&match=Exact。;王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一審中,辯護人提出王某與高某是離婚狀態,不符合關系密切人的主體要求等?參見王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案件字號為(2011)浦刑初字第283號,http://www.pkulaw.cn/case/pfnl_121687845.html?keywords=王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案&match=Exact。。即便如此,這10件抗辯案件最終也都是以失敗告終。
另外,還有兩種情況值得注意:第一,除上述行為人及其辯護人抗辯其不構成“關系密切的人”的情況外,還有11件案件存在公訴機關以受賄罪起訴,辯護人以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抗辯,法院最終支持公訴機關以受賄罪定罪處罰的情形。辯護意見主要有:被告人沒有利用自己職務上的便利,而是利用與國家工作人員的個人關系?參見王霖、張俊國受賄案,一審刑事判決書案號為(2012)安刑初字第339號,http://www.court.gov.cn/zgcpwsw/hen/hnsayszjrmfy/ayxrmfy/xs/201507/t20150710_9442069.htm。;被告人沒有利用自己職權或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其行為符合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構成要件?參見楊杰受賄案,一審刑事判決書案號為(2012)安刑初字第337號,http://www.court.gov.cn/zgcpwsw/hen/hnsayszjrmfy/ayxrmfy/xs/201507/t20150710_9434638.htm。;被告人向國家工作人員打招呼完全是因為私交甚好?參見張巍、歐陽淵文受賄案,一審刑事判決書案號為(2013)徐刑初字第805號,http://www.court.gov.cn/zgcpwsw/sh/shsdyzjrmfy/shsxhqrmfy/xs/201407/t20140726_2236384.htm。;被告人辯稱不構成受賄罪,應定性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與國家工作人員事前無通謀,不構成共同受賄等?參見張某、于瑛等受賄罪案,一審刑事判決書案號為(2010)杭西刑初字第432號,http://www.court.gov.cn/zgcpwsw/zj/zjshzszjrmfy/hzsxhqrmfy/xs/201407/t20140701_1875656.htm。,而沒有說清兩者之間為什么是“關系密切的人”而不是其他情形,法院也就沒有從兩者是否是關系密切人的角度進行說理,就直接認定構成受賄罪,其理由主要是事前有通謀,受賄行為是兩人事前商量好的。第二,公訴機關指控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而法院不支持的還有4件案件。如在丁某某介紹賄賂罪、利用影響力受賄一案中,?參見被告人丁某某介紹賄賂罪、利用影響力受賄一案,一審刑事判決書案號為(2014)東遼刑初字第73號,http://www.court.gov.cn/zgcpwsw/jl/jlslyszjrmfy/dlxrmfy/xs/201412/t20141207_4596416.htm。公訴方對丁某某利用影響力受賄根本就沒有提出相關論證,法院對為什么不認定丁某某構成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也沒有作出具體說明;在張志前受賄案?參見張志前受賄罪,一審刑事判決書案號為(2014)平刑初字第323號,http://www.court.gov.cn/zgcpwsw/sd/sdslyszjrmfy/pyxrmfy/xs/201504/t20150428_7637238.htm。及黃朝倫受賄案?參見上訴人黃朝倫犯受賄罪一案,二審刑事判決書案號為(2015)安市刑終字第34號,http://www.court.gov.cn/zgcpwsw/gz/gzsasszjrmfy/xs/201505/t20150515_7960704.htm。中,稍有分析,亦是極其簡單。張志前案中,法院僅是認為張志前與魏某既不是近親屬也不是刑法意義上的關系密切的人,不符合主體資格,張志前利用的是與魏某形成的“默契關系”,系共同受賄。黃朝倫案中,法院認為黃朝友系水利局局長,授意承建水利工程人員讓其弟黃朝倫以合伙人身份參與工程非法獲利,兩人系親兄弟,應屬共同受賄,而不是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具體見圖示3:

圖示3:針對關系密切的人認定是否抗辯的情況分析
從這53件案例中可以看出,實際為請托人謀取到了不正當利益是構成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一個必備要件。在這53件案件中不存在收受了請托人財物,而沒有幫助請托人獲取不正當利益或者受托人雖然通過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幫助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而實際未能獲得的情況,具體見圖示4:

圖示4:謀取不正當利益的具體情況
《刑法修正案(七)》生效后,“關系密切的人”儼然已成為我國刑法中的一個重要概念,但不論是檢視它的“由來”,還是考察它的“現狀”,其“未來”都難說樂觀。
作為一種社會控制和管理,法律和政策在本質上是一致的,政策的法律化與法律的政策化均圍繞著社會控制與管理展開。政策的法律化主要是通過立法環節完成的,法律的政策化則主要體現在司法的過程中。前者最核心的問題是公共政策的法律化不能成了僅僅是政策文本的簡單法條化,而應是一種價值取向和方針策略的導引;后者最重要的是法律是公共政策不可逾越的藩籬,政策只能在法律的框架內運行。作為公共政策分野之一的刑事政策和刑法的關系亦如此。在法治社會中,刑事政策通過刑法對社會管理和控制的路徑只有兩個:要么轉化為刑法,要么在刑法內運作。
刑事政策刑法化主要有三條管徑:一是對罪與非罪的范圍即刑事法網的寬窄與疏密進行圈定;二是對某些犯罪的構成要件如何設置提供策略;三是對刑罰如何配置確定目的和方向。雖然從作為一種社會控制和管理的角度,刑事政策和刑法在本質上是一致的,但其在存在的形式上還是有根本區別的,由于刑事政策是“國家和社會整體以合理而有效地組織對犯罪的反應為目標而提出的有組織地反犯罪斗爭的戰略、方針、策略、方法以及行動的藝術、謀略和智慧的系統整體”?梁根林:《解讀刑事政策》,載陳興良主編:《刑事法評論》第11卷,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2版,第17頁。,所以,其進入刑法被刑法化的過程,絕不是簡單地將政策性文件通過司法解釋的形式再宣示一次或通過立法程序納入刑法條文就可以完成的,而是基于社會管理與控制的需要,在罪與刑問題上作出的一種利益取舍與價值選擇,是有明確的目的和目標的行動。所以,政策的法律化絕不可能是政策文本的法律化,而是政策精神的法律化,政策是法律的靈魂、法律是政策的體現的意義就在于此。如上所述,“反腐”是我國當前以及今后一段時間內重要公共政策之一,也是重要的刑事政策之一,而《規定》中的第6條及第7條是針對當前社會主要矛盾、權衡了各種社會利益后作出的順乎民意的價值選擇,其實質是對已經造成民怨沸騰的國家工作人員與其周圍的各種“關系人”組成的大大小小的利益群體、利益集團利用國家工作人員的職權或職務壟斷或共享某些社會資源的“共同受賄”現象不再姑息養奸、遷就縱容。所以,不管用何種語詞表述這里的“關系人”,只要與國家工作人員有“共同利益關系”的,就會涉嫌腐敗,就不該聽之任之,而應納入法律規制范疇,這是一種從公共政策層面上作出的價值選擇,提供的是一種完成了利益取舍后的社會控制策略。因此,刑法規范中如何體現《規定》中第6條及第7條的內容,其核心不是用同樣的語詞或者什么樣的語詞把它的文本再表述一遍,而是用什么樣的語詞既能表達出它的反腐新策略又能便于司法實務操作。
從上述“關系密切的人”納入立法的過程看,實際上是把《規定》中作為戰略性決策的重大問題簡單地非技術性處理了,對利用公共權力受賄的非國家工作人員的稱謂,首先是《意見》完全沿用了《規定》的用語,即“特定關系人”以及“特定關系人以外的其他人”;且對“特定關系人”的解讀亦完全沿用了《規定》的解釋,即與國家工作人員有近親屬、情婦(夫)以及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而到《刑法修正案(七)》的立法過程中,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意識到了《規定》的戰略意圖,用“關系密切的人”取代了“特定關系人”,認為“這樣的表述是想把這類腐敗行為包含得更廣一些,更接近《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要求。”?同注?。但忽略了《規定》中作為“特定關系人”中兜底存在的“其他共同利益關系的人”的概念,正如上所述,“關系密切的人”在本質上都是具有“共同利益關系的人”,“共同利益關系的人”在概念的外延上是大于“關系密切的人”的。所以,本來想選一個能把“腐敗行為包含得更廣一些”的語詞,會更符合《規定》的戰略決策意圖,也更接近《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的要求,但由于依然不能擺脫公共政策的法律化就是政策文本的法律條文化的思維模式,不僅沒有達到這一目的,反而限縮了《規定》的意圖,同時還為司法實務操作帶來了麻煩。
政策的法律化是一項精細、復雜的戰略工程,在我國往往將政策文本經過立法程序轉化成為法律條文的一部分,這樣簡單地處理了,導致我國的法律條文中政策的痕跡非常明顯,在刑法中最典型的表現就是宣示性的、口號式的、口語化的條文隨處可見,這給司法過程中的法律適用帶來了一些本來可以避免的困惑,“關系密切的人”就屬于這種情況。
1.“關系密切的人”概念模糊內涵不確定,不具備司法操作的基本要求。司法實務中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三種犯罪主體中認定的重點是“關系密切的人”。上述圖示1統計數據可見,在75件利用影響力受賄的案件中,“近親屬”17件、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5件,分別占23%和6%;“關系密切的人”卻有53件,所占比例為71%。由于不論是“關系”還是“密切”都無法通過一個量化的標準來確定或表述二者是否存在、二者之間的程度如何,即關系是否足夠密切。故筆者在上述圖示2中,試圖對有可能屬于密切關系的各種社會常見關系以列舉的方式進行分析,但最后的統計結果還是有些出乎意料,53件案件的統計結果依次是屬于“其他關系”的23件,占44%;屬于工作關系的14件,占25%;屬于遠親關系的11件,占21%;屬于同鄉、情人關系的各2件,分別各占4%;屬于同學關系的1件,占2%。接近一半是沒有任何實質內涵和明確判斷標準的“其他關系”,問題是其余的相對有一定內涵和判斷標準的各種具體關系,也只是表明由于他們在客觀上存在這種關系,而有密切關系存在的可能性或者說較大的可能性,不能表明他們之間就必然存在密切關系,它只是作為我們判斷他們之間是否存在密切關系的一個線索,并不能作為判斷他們之間是否存在密切關系的一個充分根據。即便這樣,這部分的總和也只是僅占一半稍多點兒。可見,“關系密切的人”中,除“人”之外,“關系”和“密切”這樣的模糊概念根本不具備司法操作的最低限度。
2.“關系密切的人”不存在客觀判斷標準,只存在法院認定標準。首先,“關系密切的人”不存在一個相對確定的范圍,無論作多么詳盡的列舉,最后仍然需要“其他關系”來“兜底”,從上述統計數據的情況看,恰恰就是這個“兜底”的“其他關系”在已裁判的案例中所占比例最大,“關系密切的人”實際上成了一個沒有任何條件限制的開放結構。其次,無法確定一個“關系密切”的相對判斷標準,對此,高銘暄教授等曾撰文指出:“‘密切’是對‘關系’程度上的限制。那么什么是‘密切’呢?……‘密切’是一個社會學概念,不可能得到量化的客觀標準,對其把握必須結合具體的環境和條件。”?高銘暄、陳冉:《論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司法認定中的幾個問題》,載《法學雜志》2012年第3期。有學者在此基礎上進一步認為:“關系密切應當從人與人之間相互聯系的實際情況出發,綜合考慮以下幾個方面去判斷:相識時間的長短;接觸次數的多少;交往的動機目的;交往的層次標準;周圍人的觀感印象;請托人的認知程度;受托人的認知程度;其他能夠決定關系密切程度的情況。具體考察方法主要是查清雙方平時的人情交往以及經濟事務往來的情況及其緊密程度。”?馬松建、賈佳:《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中“關系密切的人”辨析》,載《人民檢察》2013年11期。對此實踐中的情形又是如何呢?從上述統計的情況看,在53件犯罪主體是“關系密切的人”利用影響力受賄的案件中,被告人及其律師提出抗辯其不具備主體資格,不是與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的有10件,但從現有法律文書記載的情況看,這10件案件中對為什么不具備“關系密切的人”的主體資格,均是既沒有提供相關的證據,也沒有提出明確、具體、清晰的抗辯理由。另外還有15件在審理過程中涉及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而最終被認定為受賄罪的案件,大概的情形也是一樣,其中有11件是公訴機關以受賄罪起訴辯護人以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抗辯、法院最終支持公訴機關以受賄罪定罪處罰,還有4件公訴機關指控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而法院最終認為構成受賄罪。有趣的是這15件案件,無論是控方、辯方,還是法院,在涉及案件定性的問題上,把焦點都放在了被告人是否屬于“關系密切的人”的主體資格上,但令人遺憾的是在涉及這樣重大問題的認定上,卻除了一些簡單的證人證言以及被告人供述能證明被告人與相關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認識或有過交往的證據外再無其他證據,且該不該據此就認定被告人具備或不具備“關系密切的人”這樣的主體資格上,也基本上都沒有“講理”。可見,在司法實踐中“關系密切的人”幾乎等同于與相關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認識的人,而彼此之間是不是“關系密切”,最終取決于法院怎么認定,而法院認定的標準是什么,也許它自己都說不清楚,這樣司法的恣意又何以可能避免?
3.相關人之間的關系是否密切無法證明,只能推定。在關系文化如此博大精深的中國,“關系”之抽象、隱秘、深奧與微妙不是通過證據就能夠證明得了的,況且在很多情況下它只可意會、不能言傳。因此,如何證明不是近親屬的非國家工作人員與國家工作人員或離退休的國家工作人員之間的關系程度與關系實質?是擺在司法人員面前的兩道難題。
一是關系程度,亦即行為人與國家工作人員或離退休的國家工作人員之間的關系是否密切的問題。關系是否密切,不存在一個既定的標準。是以來往的次數為標準,還是以認識的時間長短為標準?是以具體利害關系為標準,還是以是否存在正常交往為標準?恐怕很難以其中的某一項作為判斷標準。?劉廣三、莊乾龍:《對犯罪構成刑事推定功能的質疑——兼論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之證明責任分配》,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1年第7期。雖然從訴訟證明理論的角度來看,可以結合具體案情,通過分析雙方的認識時間長短、平時交往是否頻繁、交往公開程度等方面來證明關系是否密切,但在具體案件中,要對這樣一些涉及個人隱私的事情進行舉證幾乎是不可能的。即便是有證據證明了上述這些,也不能由此就得出他們關系密切的結論。也就是說,證明彼此認識是可能的,但要證明彼此關系密切是很難的。
二是關系實質,亦即行為人是否對相關國家工作人員或離退休的國家工作人員存在影響力并加以利用的問題。首先影響力就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既有形式影響力與實質影響力之分;?參見龍騰云、賈曉蕾:《論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中的“影響力”》,載《福建警察學院學報》2010年第3期。也有權力性影響力與非權力性影響力之分。?參見趙秉志:《刑法修正案最新理解適用》,中國法制出版社2009年版,第209~210頁。根據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犯罪構成要件設置情況,將這里的“影響力”界定在實質上的、非權力性質的影響力似乎更為妥當。姑且拋開該問題不論,首要的是如何證明這種影響力的存在并為之所用。與關系是否密切一樣,有否影響力也不存在一個既定的標準。但社會生活經驗告訴我們,除血緣親情關系外,從“影響力產生原因來看一般不外乎以下幾種情況:基于職權關系的影響;基于感情關系的影響;基于利益關系的影響”?同注?。。而在這些關系當中,除極個別的情況外,屬于“近親屬”范疇的血緣親情具有影響力是毫無疑問的,但非“近親屬”之間存在職權關系、感情關系、利益關系等,是否就能產生影響力則具有很大的或然性,只是相比之下因利益關系產生影響力的高度蓋然性可能會高一些。也就是說,證明彼此之間有聯系甚至客觀上存在一定的關系是有可能的;證明行為人請求或說服相關國家工作人員利用職務上的行為或者利用其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包括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原職權或者地位形成的便利條件),通過其他國家工作人員職務上的行為,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也是有可能的,但要證明一方對另一方有影響力且能夠利用影響力去影響對方則是非常困難的。
之所以將這兩個問題稱為擺在司法人員面前的兩道難題,也是通過對上述53份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以及與之相關的15份受賄罪的判決書的研讀得出的結論。從這些判決書中可見,通過證據證明的事實主要有三項:(1)行為人與相關國家工作人員或離退休的國家工作人員認識;(2)行為人曾拜托或說服相關國家工作人員或離退休的國家工作人員利用本人或他人的職務便利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3)該被利用的國家工作人員或離退休的國家工作人員利用本人或他人的職務便利為請托人實際謀取到了不正當利益。行為人是否屬于“關系密切的人”以及是否具有“影響力”,都是在該事實基礎上推定出來。而推定的邏輯是:謀取到利益——有影響力——關系密切。反之則是:沒有謀取到利益——沒有影響力——關系不夠密切,這一切只是為了要得出一個是否屬于“關系密切的人”這樣一個在形式上必須具備的結論,而在事實上卻已經通過“是否謀取到利益”把“關系密切的人”給解構了。上述圖示4就充分說明了這一點,即“實際為請托人謀取到了不正當利益是構成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一個必備要件。在這53件案件中不存在收受了請托人財物,而沒有幫助請托人獲取不正當利益或者受托人雖然通過國家工作人員或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幫助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而實際未能獲得的情況。”?這由此給我們帶來了另一個值得研究的問題,利用影響力受賄罪是行為犯還是結果犯,其犯罪的各種未完成形態又是如何?此問題準備另文研究,在此不再贅述。由此還反映出了另外一個問題,就是“關系密切的人”在具體的司法實務中不存在形式解釋(主要是也無法進行形式解釋),對它在法律適用過程中的解釋基本上屬于實質解釋,這種實質解釋與“利益關系”聯系在一起的,即只要能夠證明行為人通過公共權力為請托人謀取到了不正當利益,彼此之間就存在“利益關系”,就有可能會被認定為“關系密切的人”。所以,盡管從立法上看“關系密切的人”與《聯合國反腐敗公約》第18條第二部分規定的“公職人員或者其他任何人員”似乎還有一定的差距,但實務操作中這種基于“利益關系的”認定“關系密切的人”的做法,使得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在實質上已經變得微乎其微了,只是在形式上還保留著一個殼而已,這樣可以讓罪刑法定原則不那么難堪。
作為一種社會管理與控制戰略方針的公共政策如何法律化,關涉立法者的格局高度與立法技術。早在《刑法修正案(七)》的立法過程中,趙秉志教授就在《法制日報》上以《對〈刑法修正案(七)(草案)〉的幾點看法》為題,撰文指出了《刑法修正案(七)(草案)》中存在的一些問題,其中明確指出:“就修法內容分析,可以說其科學性、技術性和可操作性方面還存有一些問題。其中最為明顯的,首推《草案》第11條增設的‘準受賄罪’的法條。……該條列舉了5種主體:(1)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2)其他與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3)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4)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的近親屬;(5)其他與離職的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的人。……上述第2種與第5種主體所說的‘關系密切人’,含義模糊,其掌握困難,難具司法實踐的可操作性。刑法修正案不僅要求立法內容的科學性,而且也要講究立法技術的科學性和可操作性。”?趙秉志:《對〈刑法修正案(七)(草案)〉的幾點看法》,載《法制日報》2008年9月21日。如前實證考察所述,趙秉志教授7年前就擔憂的問題,在《刑法修正案(七)》生效以來6年的司法適用過程中已如同預言般地一一顯示出來。
除此之外,“關系密切的人”還帶來了兩個負面效應:
1.制約了該類案件刑事裁判的效率與效益。“關系密切的人”作為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特殊犯罪主體之一,是該罪成立的必備要件。但如上所述,“關系密切的人”這一概念本身的抽象、模糊、曖昧且內涵不確定的特質,決定了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從實務上都很難建構起一套客觀、公正的判斷標準對其進行認定,當一個不具備司法的可操作性的概念成為一個罪犯罪構成的必備要件的時候,給司法帶來困惑和困難都是顯而易見的。由于“關系密切的人”不可能存在一個認定標準和認定規則,那么行為人是否是國家工作人員的關系密切人就很有可能成為庭審爭論的焦點,檢方可能會舉出證據證明并推定行為人與相關國家工作人員“關系密切”,辯方也會有相反的證據證明并推定出二者其實關系并不密切,雙方為會這樣一個實在無法說清楚但又應該說清楚的問題糾纏于此爭執不下。對于法院來說,在缺乏認定標準和認定規則,相關證據又出現相互沖突的情況下,既有可能會從有利于被告的角度出發而認定其不屬于關系密切的人(在是否構成影響力受賄罪的情況下)或屬于關系密切的人(在是構成受賄罪還是構成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情況下),也可能相反,給法院的恣意裁判預留了空間,這不僅會使行為人有可能借此逃避法律制裁或被無辜制裁抑或錯判,也給檢察機關查辦此類案件增加了辦案風險。上述統計數據中的圖示2、圖示3就充分說明了這個問題。
2.降低了《規定》“反腐”公共政策的社會控制意義。毋庸置疑,反腐是我國當前和今后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重要的公共政策之一。從《規定》這樣一個帶有公共政策性質的具體規范文件,到《刑法修正案(七)》第13條的規定新增設利用影響力受賄罪,主要是為解決受賄犯罪領域已普遍存在的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公共權力為請托人謀取利益而自己從中收受財物的問題的,這是因為在已被查辦的案件中,幾乎每一起案件的周圍都勾連編織著一個壟斷或共享某些社會資源的巨大利益群體網,其社會影響惡劣,已經不是一個單純的法律問題,而早已成為一個重大社會問題。但從上述統計數據看,中國裁判文書網、北大法寶兩個數據庫從2009年1月1日至2015年7月31日,以利用影響力受賄罪裁判的法律文書共計75份,這大概是目前通過公開的數據資料庫所能查詢到的在我國已判決生效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所有判決書了,實際上的數據到底是多少雖不得而知,但這些公開的案件數量之少,和我們內心基于現實狀況所作出的大概預測還是有一段很大的差距,這個差距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基于上述的統計數據及相關分析,筆者認為造成這種預想與現實巨大差距的主要原因應該還是與“關系密切的人”有關,如上述圖示1所示,75起案件中,其主體為“關系密切的人”的53件,所占比例為71%,可見,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犯罪主體主要是“關系密切的人”,由于“關系密切的人”不具備司法實務的可操作性而難以認定,從犯罪構成的形式要件上就欠缺成立犯罪的必備要件,這必然會導致相當一部分利用影響力受賄的“準案件”由于無法確認行為主體是不是“關系密切的人”而最終未能進入刑事訴訟或進入刑事訴訟后以其他方式結案而未進入審判階段,當然,這只是一種推測,尚需進一步的實證考察才能確定屬實。但至今不能很好地解決國家工作人員利用手中的職權或職務便利為請托人謀取不正當利益而由其“身邊的關系人”收受請托人的財物或者向請托人索取財物這一社會現象卻是不爭的事實,這些“勾兌者”或“掮客”依然活躍在我們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等生活的各個領域,雖然從理論上講“反腐新罪名不會成為貪官的‘免罪符’”。?同注?。“《刑法修正案(七)》新增利用影響力受賄罪,將非國家工作人員利用影響力受賄的行為犯罪化,使得我國賄賂犯罪的刑事法網進一步嚴密,也擴大了賄賂犯罪圈,加大了對賄賂犯罪的懲治力度。”?同注?。由于這種“犯罪化”在立法技術層面上存在的上述問題,而現在看來事實好像并非如此或者說還存在相當差距。
時至今日,我們更需要精致、精細的立法。公共政策如何法律化?“關系密切的人”是當下中國社會公共政策進入法律的一個值得我們檢討的典型“范本”。刑法中那些讓司法實務一頭霧水、無法具體操作的口號式的、宣示式的、大眾口語化的條文基本上都與某些公共政策的法律化相關。為此,但凡參與立法的專家學者們在立法過程中無不多次指出這一問題,但依然抵擋不住、改變不了公共政策的法律化就是政策文本經過立法程序后的法律條文化的立法思維與立法模式,且不說這種簡單、粗放的立法方式,在多大程度上會有可能降低公共政策的戰略意圖及對社會控制與管理的效率與效益,更實際存在的是給司法過程中的法律適用帶來一些本來可以避免的困惑和麻煩。雖然,“關系密切的人”在司法實務中被實質解釋成了“有利益關系的其他任何人員”才能實際加以適用的事實,這多少有點讓法治無顏、讓罪刑法定原則難堪,但從其立法的由來看,這樣的解讀還是符合公共政策的戰略意圖的。而唯有讓“關系密切的人”離開《刑法》,將利用影響力受賄罪的犯罪主體修改為一般主體,如此相應的《刑法修正案(九)》新近增設的相關犯罪亦一并修改,這些問題才會迎刃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