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耐梅：“民國影后”淪為乞丐

文 邢逸群

楊耐梅：“民國影后”淪為乞丐

文 邢逸群

楊耐梅攝于事業當紅時

1926年，她曾被上海《新世界》雜志評選為“四大名旦”之一，堪稱“民國電影皇后”。1956年，她在香港街頭以行乞為生，卻風韻猶存，氣質不凡。從上海灘最紅的女明星，到落魄的女乞丐，冰火兩重天的身份，竟能疊加在一個人身上！她叫楊耐梅，一個老牌美女——

出道成名

在位于上海南市的務本女中，中學部二級班的楊耐梅是學校里的風云人物。她雖然成績平平，卻是個非常活躍的文藝骨干，演講、唱歌、跳舞、演戲，樣樣在行，又出落得亭亭嬌艷，是遠近聞名的“校花”，也是社交圈里數得上的“名媛”。

楊耐梅的父親是廣東商界巨擘，來滬創辦顏料、地產等企業，揚名上海灘。父親送楊耐梅進入教學嚴格的務本女中，指望她專心學業，畢業后送她出洋深造，光耀門庭。父母視這個獨生女兒為掌上明珠，嬌寵溺愛，楊耐梅自小養成倨傲奢華恣意任為的脾氣。

女中畢業后，再也沒有校規和老師的約束，楊耐梅漸漸放縱起來，她熱衷交際，愛出風頭，頻頻出入舞場，請同學們吃飯看外國電影，打扮新奇時髦。因為父母喜歡看“文明戲”，楊耐梅從小耳濡目染。當時的文明戲和張石川拍攝的一些短片，如傳統戲劇一樣，女性角色由男旦扮演，裝腔作勢，楊耐梅很是不屑，心想自己要是登臺，一定好上一百倍。

父親為她張羅聯系留學事宜，楊耐梅的心思卻完全不在讀書上。明星公司的《孤兒救祖記》上映，觀眾席上的楊耐梅被女主演王漢倫深深吸引，等散場就坐上自備汽車去明星公司，她要去演一出“毛遂自薦”。

這時的鄭正秋剛和王漢倫簽訂了下一部影片《玉梨魂》的合同，劇本改編自“鴛鴦蝴蝶派”小說家徐枕亞暢銷10萬余冊的同名駢體文言小說。女主演有了，可明星公司的鄭正秋和張石川苦于找不到合適人選扮演女配角小姑筠倩，這是一個富家之女，美艷而略帶驕縱，正在這時楊耐梅敲開了明星公司辦公室的門。觀其相貌舉止，又聽其介紹和想拍電影的迫切愿望，鄭正秋對這位大小姐出演筠倩已經頗為認可。過了兩天，明星公司果然有了消息，請楊耐梅簽約，她太激動了，仿佛大明星的光環已唾手可得。

雖然拍攝過程中因為張石川的嚴苛，一向嬌慣的楊耐梅受到委屈，不過《玉梨魂》上映后反響熱烈，楊耐梅在電影界嶄露頭角，在交際場所招搖更甚引人注目。她一直希望將在生活中的時髦靚影展現到銀幕上，讓更多人為之傾倒著迷，然而事與愿違，明星公司撥給的第二個角色，是電影《苦兒弱女》中惡毒丑陋的地主婆，一個十足的大反派。楊耐梅老大不樂意，但為了做大明星的念頭，她勉強答應。待片子上映，公司大肆宣傳，而楊耐梅閉門不出，賭氣連300元酬金都不要了。

對于自己一手捧出來的明星，公司也要適當照顧到楊耐梅的情緒，下一個劇本《誘婚》就是專為她量身定制，總算她能出演女主角了，一個身邊圍繞追求者的摩登女郎，這才正合楊耐梅的胃口。為演好這個角色，她每天帶上一大皮箱衣裳趕去攝影場；在一些情感戲中，她還學著國外明星的表情，施展挑逗妖媚的眼神。《誘婚》公映，楊耐梅因其大膽演出引起轟動，成為中國電影史上第一個以風流放蕩著稱的女明星。正當她為影迷和媒體的追捧興奮和暈眩之際，父親卻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他決不允許寶貝女兒放棄遠大前程“墮落為戲子”，從最早拍攝《玉梨魂》時母親一直幫忙相瞞相勸，而《誘婚》的上映，父親對楊耐梅演出的所謂浪漫女子更是火冒三丈，下令她再也不許演戲。眼看剛剛成真的明星夢半途而廢，楊耐梅負氣之下離家出走。

擺脫了家庭約束，楊耐梅愈加放任，除了拍電影，就是混跡于交際場所，期間她陸續拍攝了《好哥哥》、《新人的家庭》、《空谷蘭》等。《良心復活》在改編托爾斯泰小說《復活》的基礎上有較大改動，故事一波三折，加之上映時出了奇招，影片成為上海灘頭條新聞。原來楊耐梅不單在銀幕上大出風頭，還跑到電影院里現身說法。在明星公司和影院的精心設計和準備下，觀眾們迎來前所未有的觀影體驗。當電影中的楊耐梅哼唱搖籃曲哄兒入睡時，銀幕突然升起，舞臺上完全拷貝了戲中布景，真實的楊耐梅款款上臺，和戲里一樣的穿著打扮，在現場樂隊伴奏下唱起《乳娘曲》。能在影院里和明星如此近距離接觸，讓現場觀眾激動不已！

拍攝《誘婚》時，楊耐梅結識了小開王吉亭，離家之后，王吉亭把自己在法租界一套洋房的兩個空房間借給她住，不久兩人同進同出。拍攝《空谷蘭》時，她又和男主演朱飛過從甚密，朱飛生得風流倜儻，因《空谷蘭》一舉成名，兩人常常結伴出沒紙醉金迷之所，這個男人以后一直糾纏在她如彩色肥皂泡般的生活中。在沒戲拍沒戲映的時候，楊耐梅也不閑著，經常制造花邊新聞。同時，流言蜚語伴隨她的風流韻事彌漫四起，本來已經搬回家住的楊耐梅又一次被震怒的父親逐出家門，這一回她照樣不傷心不留戀，只是換了住處，與朱飛同居。

另立門戶

楊耐梅狂想中的場景漸漸實現，住在愛多亞路的二層洋房里，穿奇裝異服，在家里組織派對，和英俊小生朱飛戀愛，最重要的是，被千萬人仰慕與關注。她成了中國第一位有自用汽車的女人，也是第一位在公眾場合暴露玉腿的女人。她的壞脾氣和壞嗜好迎風見長，不斷壯大。她賭博、吸毒，在拍片時遲到，并努力掙脫“明星”的約束，力圖另立門戶。

另立門戶需要一個由頭。1927年，她在報紙頭版看到一則新聞，新聞的主人公是一個叫于美艷的女子。這個女人，為了抗拒包辦婚姻，逃往上海，有一天，她站在陽臺上，看著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突然熱血涌上心頭，竟將大把鈔票向窗外拋灑，引得路人哄搶，而她一邊俯首下望，一邊縱聲大笑。楊耐梅瞬間就被這個故事打動，決定將于美艷的故事搬上銀幕，但當她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張石川，得到的卻是毫不留情的拒絕，張石川表示，公司不會投拍這樣一部毫無意義的電影。

她當即決定自立門戶，首作就是于美艷的故事。但她當時并無積蓄，也不可能得到父親的幫助，就在此時，山東軍閥張宗昌派人來上海，轉告楊耐梅，他仰慕楊耐梅芳名已久，邀請楊耐梅去山東小聚，回報是資助她拍電影。

所有人都反對她赴這個約會，但楊耐梅仍決意前往，并在半個月之后帶著巨款回到上海。楊耐梅自決定動身，想必很明白這是赤裸裸的一筆交易。張宗昌為了博得美人的笑靨和親昵，上演了一系列可氣又可笑的丑劇，他為楊耐梅舉辦晚會，到場嘉賓可與大明星共舞，當然舞票不菲，每人一千兩銀票；他坐莊聚賭，以強盜賭法自居常勝將軍，將來客錢財搜刮一空。楊耐梅逗留周旋了十來天，荷包鼓鼓并且安全返回上海，眾人無不驚異。

回到上海的楊耐梅，租別墅、購器材，成立“耐梅影片公司”，并請出包天笑任編劇，史東山、蔡楚生聯合執導，拍成了《奇女子》，攝影棚中不但有當時最先進的設備，還設有賭局和鴉片。《奇女子》上映，票房大賣，更給了她揮霍的理由，她甚至曾在一夜間輸掉八萬銀元。后來“耐梅影片公司”關門，她不得不又出去演戲，先是演話劇，因為薪水只有每月300元，她又加入“天一影業公司”拍片，但不巧的是，無聲片時期已經結束，身為廣東人，她國語不過關，慢慢從銀幕上消失。1933年，在出演了“大東公司”的《春風楊柳》后，她宣告息影。胡蝶、阮玲玉和夏佩珍接過了她手中的接力棒。

楊耐梅主演的《十字街頭》劇照

淪為乞丐

嫁人也是條出路。此時，她遇到了名門之后陳君景，陳君景的父親是曾追隨孫中山先生的陳少白，陳君景本人則是經濟學博士。她嫁給了他。

經過一番跌宕，楊耐梅已經懂得惜福，她洗盡鉛華，戒賭戒毒，安心操持家務，還生了一個女兒。她的父母看到此情此景，感到非常欣慰。只是，幸福生活沒持續多久，抗戰爆發，她先后經歷了丈夫公司倒閉、父母去世、家產被別人侵吞、移居香港，以及丈夫的失業。在香港，他們靠變賣細軟度日，在她以為已經沉到底的艱難生活里，女兒長大，并嫁給了一個小商人，隨他去了臺灣。

這期間，為了生計，她也曾思謀復出，香港沒有合適的機會，她便跑回上海，和電影界人士見面。1942年6月27日《大眾影訊》這樣調侃她的回歸：“耐梅的年華雖已老去了，但徐娘的風韻，依舊是萬分的動人，也許滬上人士會再度崇拜在她腳下。”

她再次回到香港，繼續她日漸潰敗的生活。1956年，她和丈夫離婚，沒多久，淪為乞丐。1957年，她的女兒女婿聞訊從臺灣趕來找到了她，接她去了臺灣，她于1960年2月27日在臺灣去世。

楊耐梅后來說：“余衷想前事，如春夢一場，甚思同業后輩，以余為借鑒，得意時切要留做后步，為老年時作計算。”這是她痛定思痛之后的感悟。

僑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