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湯禮春
母親發明的美食
文 湯禮春

母親萬萬沒想到的是,她本來是為了兒女營養著想的一道菜,居然成了我們家的傳 統美食,而且還流傳到了日本。
說起來已經有四十余年了。1965年,父母有了我們子女6個,加上奶奶,全家共9口人生活,而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兩人的工資加起來只有90元還差1.3元。為了維持正常的生活,母親真是精打細算到了極致,比如,她常去糧店買碎米,那樣會比一般的大米一斤便宜幾分錢;再比如,她常在下午下班的時候去買菜,那時的菜常常是論堆賣,一角錢一堆,母親就常常一籃子一籃子的將蘿卜買回來,然后泡成“酸蘿卜”,這樣平均一個不到一分錢的蘿卜就會變成一盤下飯的菜了。
當然,母親在維持全家人的基本生活外,也會考慮到我們兒女成長需要的營養。那時是計劃經濟,每人每月定量的肉票只能買一斤豬肉,而且母親還要抽出一部分肉票買豬油,以接濟鄉下娘家的食油緊缺。為了讓我們一個星期或10天吃上一頓肉,她常常會花上兩張肉票去買一個豬頭,一個豬頭足有七八斤,豬頭買回來后,她不厭其煩地剔其毛,然后又砍又剁又切,再根據豬頭的部位特點或燒或燉或鹵或炒,滿足我們對肉食的渴求。
不久,母親又發現足有好幾斤重的一副豬大腸,只要一張肉票,而且和豬頭一樣,比五花肉便宜兩三角錢,她就想:豬大腸里油很厚,足可以彌補我們營養里“油”的不足。起先母親把大腸買回來后,用來燉蘿卜給我們吃,結果我們都不喜歡吃,原因是“泡酸蘿卜”已是我們家餐桌上一道長久的菜,誰還愿意再吃蘿卜呢?再者燉的腸子太油膩,口感不好。后來,母親又改成海帶燉大腸,我們吃了幾次也吃膩了。母親見我們都不喜歡吃燉的大腸,又開始琢磨,她在家現存的食品中尋找能和大腸搭配的東西,終于,她發現了半袋子糯米,那時的糯米也是每年春節按人頭定量供應,可城里人沒有打糍粑的工具,又覺得把糯米熬成稀飯劃不來,所以往往也就把糯米留存下來,直到長了蟲才記起。母親就想,如果把糯米和大腸一起消化掉,豈不一舉兩得。她試著將糯米泡好,加點鹽和姜,然后灌進腸子里,像灌香腸樣一節節用細線扎好,最后放進湯里煮,待煮熟時,香氣撲鼻,引得我們饞水直流,母親給我們每人碗里添了兩節糯米腸,我們都迫不及待吃起來,真是好吃!母親見我們吃得津津有味,臉上笑開了花。以后,母親每個月都要煮一次“糯米灌腸”給我們吃,然而吃了好多次后,我們漸漸都吃膩了,有一次居然還剩下幾節煮好的“糯米灌腸”。第二天,母親為了將剩下的“糯米灌腸”讓我們吃掉,就想了個辦法,將冷“糯米灌腸”切成一塊一塊,然后放在鍋里煎,煎到兩頭焦黃后起鍋當菜,結果我們眾兄弟又稱好吃,一搶而空了。這以后,隨著我們長大、參加工作,家里條件逐步好起來,但我們仍然不忘母親創造的這道菜,每逢節假日就叫母親做,我們不僅喜愛,也稱其為“美食”。
1991年,日本福崗的作家魚住孝義先生來訪,我們在賓館聚了幾次餐后,我覺得應該盡地主之誼,請他到家中吃頓飯。為了跟賓館的菜有區別,我和妻子商量,盡量做一些有地方特色的家常菜,其中我提出將我家傳統的“煎糯米灌腸”搬出來,妻子起先不同意,認為將糯米做菜不合適,我說日本人喜愛糯食,說不定會喜歡。
妻子在我的堅持下只好做了這道菜,結果,魚住孝義品嘗后大加贊賞,當即向妻子請教如何做這道“美食”。
魚住孝義先生回國后,叫他妻子也學做這道菜,他妻子還為此專門打來電話向我請教哩!
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老母時,她卻淡淡一笑:“什么美食?那是在那個年代逼出來的,要是像現在物資豐富,誰還會想起做那個!”
母親的話讓我沉思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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