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向俊 劉瑞明 馬光輝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增長被譽為增長史上的“奇跡”。一個頗為令人難以理解的事實是,快速的經濟增長和腐敗居然可以同時成為中國經濟轉型的兩個特征。根據國際權威機構“透明國際”發布的2014 年世界各國腐敗感知指數(Corruption Perception Index),在100 分制下,中國的得分僅為36 分(腐敗感知指數得分越高,代表當地的透明度越高)①在“透明國際”發布的2014 年納入統計的174 個國家中排名第100 位。。腐敗經常被看作是制度質量處于低水平的重要表現。理論上講,在如此狀況下,中國是不可能取得我們今天所能看到的經濟奇跡的,但是腐敗和快速的經濟增長確確實實成為了中國轉型時期的兩個特征,這種相互沖突的現象構成了一個奇妙的“中國之謎”。我們應當如何解釋這一謎題?
在中國的經濟轉型過程中,有兩個重要的特征性事實值得關注:第一,中國的經濟增長依賴于高投資增長模式。中國的資本形成率較高,相應地,資本要素積累對中國經濟增長的貢獻也較高(王小魯、樊綱和劉鵬,2009)。第二,中國的官員在經濟增長的過程中扮演了極為重要的角色(周黎安,2004、2007;張軍等,2007;王賢彬等,2010;皮建才,2012;等),推動了中國的經濟增長。投資驅動的經濟增長模式的一個好處是,對于官員而言,其不僅可以享受由此而帶來的經濟增長和潛在的晉升收益,而且,在轉型時期法律法規不健全的情況下,相比于消費性的項目,官員可以通過許多途徑從投資性項目中獲取大量腐敗收益。一個可能的后果是,當官員為了獲取更多的晉升收益和腐敗收益時,其更偏好于投資性項目,從而腐敗成為高投資增長模式的重要推手。不過,十八大以來的反腐敗為經濟增長方式轉型提供了新的契機。十八大以來,中央查辦的副部級以上高官近70 名①據中紀委監察部網站。,根據已偵辦的案件來看,絕大部分集中于土地、礦產開發、項目審批和交通基礎設施投資等領域,在每一個腐敗官員背后,都有相當數量的長期形成的政商利益鏈。我們要問的是:反腐敗對于高投資增長模式產生何種影響,是否會促進中國經濟增長模式的轉型?
本文通過分析中國腐敗與資本形成之間的內在關系,厘清反腐敗促進經濟增長方式轉型的內在機制。本文在區分了縣處級以上領導腐敗和普通公務人員腐敗后,利用1988—2010 年間省級面板數據發現,縣處級以上領導腐敗對于資本形成率有顯著的正向影響,這一結論在經過多項穩健性檢驗后依然成立。這一結論表明,在為腐敗而投資的動機下,強烈的投資偏好使得中國的經濟具備了重要的動力,但也正因為如此,地方官員只是追求單純的粗放式的資本積累和投資驅動,這一方面導致經濟增長方式難以轉型,另一方面,地方官員沒有改善生產率的激勵,這兩個特征構成了當前中國經濟轉型的難題。因此,本文的發現意味著,表面上看,腐敗與現有的高投資增長模式聯系在一起,在一定程度有利于增長,但實際上,其構成了經濟增長方式轉變和生產率提高的重要障礙。這也意味著,加大反腐敗力度,斬斷權力與市場之間的不正當利益媾和,加大審批制度改革,發揮法治作用,將促進增長方式向有利于生產效率提升的方向轉變。
相比于既有文獻,本文的貢獻集中于以下兩個方面:(1)本文通過挖掘地方官員為腐敗而投資的動機,從理論上解釋了中國腐敗與增長的謎題,間接回答了反腐對于增長方式轉型的意義,并首次區分了縣處級以上領導與普通官員腐敗行為對高投資增長模式的不同含義,這一研究豐富了中國經濟增長過程中官員行為的相關文獻,為解釋中國高速增長提供了新的視角;(2)本文利用1988—2010 年的省級面板數據對上述理論進行了詳細的驗證,在經過多項穩健性檢驗后發現,官員腐敗的確構成了現有增長模式的重要動力,但我們同時指出,官員腐敗也是目前中國增長方式轉型的重大障礙,通過加大反腐力度,必將在未來幾年為中國經濟增長方式轉型帶來明顯收益。
在現有的文獻當中,腐敗往往被看作是一種政府官員以公共權力謀取私利的過程。就腐敗對經濟增長的影響而言,既有文獻中有兩類截然不同的觀點:一部分文獻將腐敗看作為經濟的潤滑劑,認為腐敗能夠在僵化的經濟體制下提高運行效率,從而促進經濟增長(Leff,1964)。這尤其表現在轉型國家,轉型國家特征之一是司法體系不健全,產權保護的功能向官員轉移,而腐敗可以通過糾正資源的無效率配置來促進效率的提升,因而官員腐敗在轉型國家具有潤滑劑功能(李捷瑜和黃宇豐,2010)。不過也有部分學者認為,由于腐敗的不確定性和隱蔽性,腐敗合同難以獲得法律的支持,并不能夠實現社會最優,同時,該行為將進一步鼓勵官員的設租和官僚主義(Shleifer 和Vishhny,1993),因而腐敗應被看作為經濟增長的砂石。從理論上講,腐敗既有可能是潤滑劑,也有可能是砂石,這依賴于在經濟增長過程中,腐敗是否有利于生產要素的積累與產權保護。
基于理論研究的分歧,許多學者采用實證數據研究了腐敗與增長之間的關系。Mauro(1995)采用Business International 調查的1980—1982 年間70 個國家的腐敗指數,檢驗了腐敗指數和增長的關系,確認腐敗對增長有較弱的負面影響。在此基礎上,Svensson(2005)檢驗了1982—2000 年間腐敗同增長的關系,結果顯示腐敗對增長產生負面影響,但并不顯著。腐敗對投資和增長的負面影響僅限于發展中國家的小國,對東亞地區的大國反而產生正面作用(Wedeman,2002;Rock 和 Bonnett,2004),作者將此歸結為大國具有較大的國內市場和人力資源,然而這一解釋并不令人信服。一個可能的解釋是,東亞國家過去都或多或少地執行了高度集權的經濟體制,腐敗作為一種潤滑劑,可能會對原來扭曲的經濟制度進行一定程度的校正。不過,在跨國研究中,由于各國政治、法律和文化等方面的異質性,以及數據的不可比性,研究結果往往是不穩健的。鑒于這一問題,學界逐漸將目光放在了一國內部。
鑒于中國存在的腐敗現象,學界也采用國內的數據分析了腐敗、投資、增長之間的關系。陳剛、李樹和尹希果(2008)的研究表明,腐敗對經濟增長產生了負面影響,不過有利于經濟效率的改善。此外,楊燦明和趙福軍(2004)、高遠(2010)以及陳屹立和邵同堯(2012)的研究表明,腐敗對公共投資、外商直接投資和私人投資都產生不利影響。這些研究對理解我國腐敗與增長關系頗具啟示,但其難以解釋的是,如果其對經濟增長的各個方面均產生不利影響,為什么中國可以在產生腐敗的同時獲得高速的經濟增長呢?其間一定隱藏著一些因素尚未被探明。事實上,這些研究并未注意到,中國轉型時期,腐敗有可能推動地方官員進行投資,使得中國的投資率長期居高不下,以至于形成了高投資增長模式。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學者認識到了官員行為在中國經濟增長過程中扮演的關鍵角色,做了一系列的理論和實證研究。周黎安(2004、2007)深入考察了官員晉升激勵與我國經濟增長模式之間的關系,將官員晉升激勵看作為中國經濟奇跡的重要根源,經濟增長過程中形成的問題也與該機制相聯系。徐現祥、王賢彬和舒元(2007)及張軍和高遠(2007)考察了地方官員省際交流對經濟增長的影響。毫無疑問,官員晉升構成了經濟增長的重要動力。不過,Opper 和 Brehm(2007)的研究也提供了不同的證據,他們的研究表明,政治網絡而非經濟表現影響了官員的晉升。此外,陶然等(2010)也對經濟增長是官員晉升的主要指標提出了質疑。晉升激勵能夠起作用的一個重要前提是,地方官員有晉升的希望,但是一方面中國官僚體系中可供晉升的位置是有限的,并不是每一個官員都有晉升的希望,另一方面,即使獲得晉升,也并不是所有的官員都能夠以民眾的福利作為自己的追求。更多的時候,官員考慮的是自我的利益。那么,什么使得官員具有如此強勁的動力推動經濟增長呢?其背后的機理和原因需要進一步探討。本文指出,官員通過擴大投資的方式,可以同時實現追求晉升和獲取腐敗收益,這在一定意義上促進了粗放式的投資增長,形成了中國的高投資增長模式。
一個值得進一步關注的問題是,在現實中,普通公務人員職務犯罪和官員職務犯罪對投資和增長的影響機制是不同的。在中國,這種差別集中體現在如下兩個方面:第一,縣處級以上領導與普通公職人員在激勵制度設計上存在差異,這不僅表現在縣處級以上領導由上級組織部門任命,普通公職人員由人事部門主管,而且在晉升激勵方式和效果上也存在顯著差異。第二,縣處級以上領導由于具有廣泛的決策權,能夠直接影響本地經濟增長,這是滿足晉升激勵的前提;相反,普通公職人員主要擔負政策的執行,負責范圍有限,考核標準更適于專業衡量,難以滿足晉升激勵的條件。因此,縣處級以上領導和普通公職人員在腐敗行為選擇和方式也將產生差異,縣處級以上領導更易受晉升激勵約束,在腐敗行為選擇上傾向于有利于投資和增長的腐敗方式①張五常(2009)基于對中國經濟制度長期觀察,提出中國的經濟權力主要掌握在縣手里,理由是決定使用土地的權力落在縣之手。在中國不同地區層面是垂直或上下串連,同層不連,這是同層地區互相競爭的一個主要原因,而由于縣的經濟權力最大,這一層的競爭最激烈,不同區域之間競爭具有抑制腐敗的功效。。高投資不僅能夠降低腐敗被發現的概率,也有利于本地增長,從而提升了官員晉升概率。結果,官員對晉升的追求在某種程度上抑制了腐敗對增長的負面效應(Xu,2011)?;诖?,本文在現有研究的基礎上區分了普通職務犯罪和縣處級以上領導職務犯罪對我國經濟增長方式的不同影響機制。
根據前述理論分析,我們主要關注普通公務人員與縣處級以上領導職務犯罪對投資與增長的不同影響。由于中國高投資增長模式還受到其他變量影響,我們將這些變量作為控制變量引入。
1. 被解釋變量。資本形成率(Capit):該指標度量各地區不同年份資本形成占GDP 的比重,計算方法為“地區資本形成/地區GDP”。雖然基礎設施投資受官員影響更為直接,不過,一個可觀測的事實是,各地“招商引資”行為也充分體現了官員在私人投資、外商直接投資中扮演的關鍵角色。因此,本文采用資本形成占GDP 比重作為被解釋變量,能夠更好地體現官員行為對于高投資增長模式的影響。
2. 核心解釋變量。腐敗程度,現有的關于腐敗程度的度量主要采用兩種方法:一是主觀評價法①如:Control of Corruption Index,Corruption Perception Index,International Country Risk Guide′s Corruption Indicator 等。,該方法多用于跨國問題研究(Mauro,1995;Svensson,2005;Rock 和Bonnett,2004);二是腐敗案件立案數。由于各國政治、經濟、法律制度的異質性,在單個國家腐敗問題研究中,往往采用腐敗案件立案數反映腐敗程度(Fisman 和 Gatti,2002)。因為腐敗的隱蔽性,腐敗實際發生數難以準確度量,采用腐敗案件立案數研究方法,事實上假定每年的反腐敗程度基本一致,腐敗案件占腐敗實際發生數保持穩定。該條件雖然比較苛刻,但不失為次優選擇。
在對中國腐敗問題的研究中,張軍、高遠、傅勇和張弘(2007)將腐敗案件立案數看作為反腐敗力度,主要理由在于立案數表征了地方政府對腐敗的治理力度。中國作為一個中央集權制國家,每個省的紀委直接向中紀委負責,并無證據表明中央在各省間反腐力度上存在顯著差異,那么可將腐敗案件立案數作為度量中國分省腐敗程度的指標(吳一平,2008;陳剛、李樹和尹希果,2008)。因此,在每個省反腐敗力度相同的前提下,人均腐敗案件數量多寡將反映該省腐敗程度的高低。
我們的理論分析已表明,普通公務人員和縣處級以上領導腐敗對投資產生不同的影響。鑒于此,我們利用每百萬人口普通公務人員職務犯罪件數(Jobcor)和每千萬人口縣處級以上領導立案數(Councor)分別度量腐敗程度。腐敗程度數據來源于《中國檢察年鑒》中分省《人民檢察院年度工作報告》,由于1992 年、1997 年、2002 年、2007 年大部分省份未和往常一樣報告年度數據,僅報告五年加總數,經計算后,誤差較大。因此,本文對未報告當年數據的省份采用前后兩年均值代替,另對部分年份缺失值也采用均值處理。
3. 控制變量。人均GDP 的一次項和二次項:現有研究已表明,在一國現代化過程中,隨著城市化和工業化的發展,投資率將呈現倒U 型特征(湯向俊和任保平,2010)。因此,我們通過引入人均GDP 的平方項來刻畫這一特征。工業化程度(Nof):一國經濟的增長表現為工業化進程的加快,在工業化過程中必然伴隨著資本深化的進程(Kaldor,1961;李揚和殷劍峰,2005)。我們用“非農業產業產值/地區國內生產總值”得到相關指標。開放程度(Open):現代經濟是開放型經濟,尤其在我國本世紀初加入WTO 以后,外部需求對中國經濟產生顯著影響,我們在分析中引入“出口總值/地區GDP 總值”比重,度量對投資率的影響。兒童撫養比(Child):一個兒童撫養比較高的地區,將產生較高的投資需求。我們用“各地區1~14 歲人口占該地區15~64 歲人口的比率”衡量。黨代會虛擬變量(Parcon):為控制黨代會召開前后,官員換屆引致的政治周期,我們構建 P arconit-1、P a rconit、P a rconit+1三個黨代會虛擬變量。如果黨代會在未來一年召開,P a rconit-1= 1,否則為0;如果黨代會在當年召開,P ar conit= 1,否則為0;如果黨代會在去年召開,P a rconit+1= 1,否則為0。分稅制虛擬變量(Tax):分稅制之后,財權逐漸向中央集中,事權向地方轉移。我們需要識別分稅制對省級區域的資本形成產生的影響,為此,構建分稅制虛擬變量,1994 年之后為1,否則為0。
基于前文分析,我們對模型設定如下,其中i 和t 分別代表地區和年份:
其中,C a pitit代表被解釋變量,代表當年資本形成率,下標i 和t(t=1988,…,2010)分別代表第i 個省份和第t 年。C o rit-1代表腐敗程度,在本文中包含兩個指標,所以將腐敗程度度量指標交替置入模型。選擇滯后一年的腐敗程度,分析對當期資本形成率的影響,原因在于腐敗案件立案于當期,不過腐敗事實多發生于前期,同時,也有助于減少內生性。αi表示采用固定效應模型時,各地區有一個不隨時間變化的效應,X是一系列控制變量,μ 是殘差項。為確定選擇固定效應(FE)模型還是隨機效應模型,我們采用Hausman 檢驗進行分析。
為處理在分析中可能存在的內生性問題。我們采用Blundell 和Bond(1998)提出的系統廣義矩方法(SYS-GMM)。系統廣義矩估計量結合了差分方程和水平方程,還增加了一組滯后的差分變量作為水平方程相應變量的工具變量,是目前克服內生性的較為有效方法。此外,系統廣義矩估計的有效性還有賴于工具變量選取的有效性及殘差的差分項不存在高階序列相關的假定。因此,我們采用SYS-GMM 方法進行檢驗,同時對殘差的差分項是否存在高階相關和工具變量的有效性進行檢驗。

本文的數據涵蓋了中國29 個省份①西藏數據缺失嚴重,我們將其剔除;將重慶數據并入四川進行分析。1988—2010 年間面板數據。各地區1988—2004 年間資本形成率、非農產業比率、出口比率、人均GDP 等數據來源于《新中國五十五年統計資料匯編》,2004—2010 年間數據來源于相應年份《中國統計年鑒》;各地區實際人均GDP,采用各地區1978 年為100 的商品零售價格指數折算,部分地區商品零售價格指數存在缺失,對于缺失數據采用全國商品零售價格指數替代。各變量統計描述見表1。

表1 變量描述性統計
在表2 回歸結果(1)和(2)中,我們衡量了普通公務人員腐敗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進而分析如何影響經濟增長。結果表明普通公務人員腐敗對資本形成率的影響在控制了不同變量,尤其控制年份虛擬變量后在10%,,的置信水平下顯著為負?;貧w結果(5)衡量的普通公職人員腐敗對資本形成率的影響為正,但不顯著。不過表2 回歸結果(3)、(4)、(6)顯示,縣處級以上領導腐敗對資本形成率影響在5%,,的置信水平下顯著為正。
縣處級以上領導與普通公務人員腐敗行為對資本形成率的不同影響,與本文的理論分析相一致。說明在我國正式制度不健全的背景下,官員具有替代司法的產權保護功能。同時,在官員晉升激勵約束下,形成了激烈的地區競爭,進一步強化了官員對各類投資行為主體給予強有力的保護,為降低腐敗被發現風險,官員也傾向于擴大投資,弱化了腐敗的不利影響,這與Xu(2011)的分析相一致。一個可觀察的事實是,在現有的高投資增長模式下,地方政府往往通過領導掛帥、分工負責的方式進行“招商引資”,推進項目建設,在正式契約執行力較低的背景下,項目主體往往通過與官員之間非正式契約尋求產權保護,極易形成腐敗。例如,據已公布的案情,腐敗官員背后往往存在若干穩定的利益合謀對象①例如:原南京市市長季建業與徐東明;原昆明市委書記仇和與中豪集團劉衛高;原鐵道部長劉志軍與丁書苗;原成都市委書記李春城與同泰公司史振華等。,所在地區或行業也往往成為高投資增長模式的典型代表。當前,不斷加大的反腐敗力度有望打破政商合謀的利益鏈,弱化腐敗的產權保護功能,短期內不利于投資增長。為保持中國經濟的持續增長,亟需深化改革,促進產權保護功能由“官員”向“法治”轉移。通過正式制度的產權保護功能,重塑政商關系,這樣既促進了增長方式轉型,也維護了社會穩定。
表2 回歸結果(1)、(2)、(3)、(4)、(5)表明,人均GDP 一次項系數為正、二次項系數為負,人均GDP 一次項和二次項系數均顯著,該結果反映我國資本形成率呈現倒U型規律。表2 中(1)、(2)、(3)、(4)、(5)、(6)的回歸結果表明,非農產業發展顯著提高了資本形成率水平,這也符合我國經濟現代化的特征。在工業化過程中,現代工業部門資本密集度顯著高于農業部門,需要更高的資本積累,為現代經濟發展提供支撐。隨著中國經濟由制造業和建筑業為主向現代服務業轉變,資本形成率將趨于下降。

表2 固定效應及隨機效應回歸結果
表2 的回歸結果(5)、(6)表明,反映人口結構的兒童撫養比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在1%,,的水平下顯著為正。這與Higgins 和Williamson(1997)對東南亞國家的分析相一致,兒童撫養比上升將產生旺盛的投資需求,吸引資本流入,促進經濟增長?;貧w結果(2)、(3)表明,分稅制虛擬變量對于資本形成的影響為負,但不顯著,說明分稅制并未引起資本形成率的顯著變化。表2 的回歸結果表明,出口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顯著為負,這與中國出口產品結構相當長的時間內以勞動密集型為主相一致。
由表2,黨代會召開前后虛擬變量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并不一致?;貧w結果(1)、(2)、(5)表明,黨代會召開前一年、當年、后一年虛擬變量對于資本形成率影響不顯著。雖然回歸結果(6)表明,黨代會召開前一年、當年、后一年虛擬變量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為負且顯著,不過,回歸結果(5)表明在控制了人均GDP 的一次項、二次項后,黨代會前后虛擬變量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并不顯著。因此,黨代會前后資本形成率并不存在顯著差異,資本形成率并不存在明顯的政治周期。
為識別腐敗對于資本形成率的滯后影響,我們在當期腐敗程度的基礎上,引入滯后1 期及滯后2 期變量,回歸結果見表3?;貧w結果(1)、(2)、(5)表明,在引入普通公務人員腐敗滯后1 期及滯后2 期后,普通公務人員腐敗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皆不顯著。同時,(3)、(4)、(6)的回歸結果表明,縣處級以上領導腐敗的滯后1 期、滯后2 期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也不顯著。因此,腐敗有利于資本形成進而促進增長的機制在短期內存在,不存在長期效應。這進一步表明,縣處級以上領導腐敗雖能在短期內發揮產權保護功能,促進增長,但由于該機制的隱蔽性,對資源的有效配置可能存在不利影響,長期內并不利于經濟增長,也阻礙了增長方式轉型。
腐敗影響資本形成率,不過資本形成也為腐敗提供了機會。為了克服潛在的內生性問題,我們運用系統廣義矩方法(SYS-GMM)進行了估計,估計結果見表4?;貧w結果(1)、(2)的序列相關的AR(1)和AR(2)的P 值說明,SYS-GMM 估計結果的工具變量效力較低,不過回歸結果(5)序列相關的AR(1)和AR(2)的P 值說明,一階序列相關但二階序列不相關,說明工具變量整體有效,回歸結果比較可信,普通公務人員腐敗對于資本形成率的影響為正,但不顯著?;貧w結果(3)、(4)、(6)序列相關的AR(1)和AR(2)的P 值說明,一階序列相關但二階序列不相關,這與模型要求相一致。同時,工具變量的過度識別檢驗的P 值均為1,接受工具變量有效的原假設?;貧w結果(3)、(4)、(6)說明縣處級以上領導職務犯罪對資本形成率的影響顯著為正,這一結果與表2的回歸結果相一致,進一步驗證了我們的判斷。如上的計量結果說明,在中國轉型時期,的確存在著一種為腐敗而投資的動機。這種動機的確推動了資本形成率的增加,但也正因為如此,使得官員陷于簡單的投資而難以自拔,阻礙了中國經濟的轉型。

表3 腐敗對資本形成率的滯后影響

表4 SYS-GMM的計量結果
中國為什么在高度腐敗的同時,能夠保持經濟的高速增長呢?中國不斷加大的反腐敗會對經濟增長方式轉型產生何種影響呢?本文的理論和實證研究表明,縣處級以上領導和普通公職人員的腐敗行為對增長方式轉型產生了不同的影響,縣處級以上領導更易受到可衡量、可觀測的晉升激勵指標的約束,在腐敗方式選擇上傾向于有利于投資的增長方式。反腐雖然短期內不利于投資增長,但有利于現有增長方式的轉型。
盡管本文發現中國轉型時期的腐敗可能構成中國資本形成率高漲的重要原因,但并不意味著本文的結論支持腐敗,恰恰相反,本文發現,中國經濟遲遲不能夠得到有效轉型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地方官員由于貪戀投資型增長帶來的個人好處而欲罷不能,就此而言,腐敗無異于一濟鴉片,短期或可令人飄飄欲仙,長期則會成為中國增長之患。
不過,令人欣喜的是,十八大以來確立的一手抓“反腐”,一手抓“改革”的治理策略,試圖斬斷政商合謀的利益鏈,重塑政商關系,形成政商關系“新常態”,將為中國經濟增長方式的轉型創造有利條件。首先,通過提升反腐敗的力度,提高官員腐敗的機會成本,抑制在投資領域的浪費和腐敗,為增長方式轉型提供制度保障。其次,通過強力推進改革,取消和下放各類審批項目,減少尋租和設租機會,促進資源的有效配置,激發市場活力,必將有利于增長方式轉型。最后,我們也應看到,現有的反腐措施仍非“治本之策”,我們應進一步完善依法治國的方略,通過提供透明、可預測的司法產權保護,以降低官員通過腐敗提供的產權保護功能,進而抑制官員腐敗行為,為增長的可持續性創造有利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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