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北戴河

李皓

鴿子窩記

于我而言，一九八八年八月的那一次

海上日出，一升起就再也沒有落下

那天黎明飛走的海鴿子

再也沒有回來

這些年，鴿子窩一直空著

像我空蕩蕩的心

一直被秋風注滿

我搞不清北戴河，是河還是海

我不知道海鴿子與海鷗

或者海燕，到底如何區別

那神性的呼哨把一個少年的童貞

輕易地交給了那一年的海浪

那個早晨，我一下子就老了

好像一夜之間走遍了滄海桑田

而這個上午，我又失而復得

一只爬行在沙灘上的小螃蟹

像我一樣低著頭，橫行霸道

像我一樣害羞，不管不顧

鷹角亭正值風口

鴿子窩恰在浪尖

我的中年與你的正午

哪一個更接近道之中庸？

哪一個更能在莫測的俗世里處變不驚？

北戴河不再燃燒

日漸成熟的太陽已溫潤成炭

像那個早熟的江南女子

打量著懵懂著的似是而非的我

打量著秦皇島外

目不轉睛的鴿子窩

山海關記

一腳關里，一腳關外

十八歲，山海關是我的成人禮

宿命的箭鏃，射中了

一個猶豫不決的外省少年

從此，我的目光被一座箭樓墊高

自命不凡的風，被燕山調戲

以一株荒草的模樣

在城墻的磚縫里歲歲榮枯

不知深淺的雨，被渤海絆倒

硌得它頭破血流，終悟得

山海關絕不僅僅是一個關隘

現在，我只能說

不惑之年的我仍然不明就里

在山與海的交割中

我需要向一塊青磚，一片瓦當

表達敬畏之心

然后低著頭

像爬墻虎一樣向低處攀越

像一滴水一樣向高處轉身

不是關外，就是關里

非此即彼

老龍頭記

龍有多老，長城就有多老

長城多長，龍就有多長

讓一條長龍盤亙在崇山峻嶺

閉關鎖鑰，阻斷外侮

實在是冷兵器時代的奇思妙想

我走向老龍頭的時候

長城正在渤海灣里探頭豪飲

渤海灣，是龍的一只水瓢

有了水瓢，長城就不再干渴

那些戍邊的羌笛就不再怨懟楊柳

龍的柔腸，至少有一萬里

我離開老龍頭的時候

山海關下起了太陽雨

這是龍顏大怒呢還是龍顏大悅？

老龍頭甩一甩胡須

那些夢想千歲萬歲的人，紛紛

跌下垛口，灰飛煙滅

而那些墻頭草一樣的傳人

在長城內外生生不息

他們到底有多老？哦一萬年！

有個偉人說，一萬年太久

是啊，來時是朝，去時是夕

爭來爭去無非山一程，水一程

長城斷斷續續，而長龍宛在

它那神秘的孤獨在如蟻的游客中間

顯得那么寂靜，那么格格不入

告別：模仿一朵荷花的開謝

我來時你正含苞待放

我走時你留下了一截蓮蓬

一朵盆栽荷花的開放與謝落

只是這個初秋一個不爭的事實

我的牽強，是把故地重游

當作了與某個心儀之人的重逢

或者邂逅的模仿

如果沒有這個人

有一朵花正好

如果沒有一朵花

有一條河正好

如果沒有一條河

有一片以河命名的迢迢海岸

正好讓人喜出望外

一截人生的打開

需要多少片花瓣的零落

那懷揣著種種心思的蓮蓬

哪一顆蓮子，是苦盡甘來

哪一顆蓮子的巢穴

是為一滴雨孕育的地理

那被命運忽略的月光

不比一枚花瓣更加沉重

那被葉脈強迫的道路

不比一顆硌腳的鵝卵石

更加有血有肉

雨水打在浪尖上

是以卵擊石

而一瓣石頭一樣的荷花

砸在一顆柔軟的心上

會有潮水的轟鳴

會有火，把一段旅程截取

會有一把刀

把花事刻進風的骨頭

刻成必然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