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疑經思潮下的老子考辨述論

冉魏華

(黔南民族師范學院，貴州　都勻558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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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疑經思潮下的老子考辨述論

冉魏華

(黔南民族師范學院，貴州都勻558000)

摘要：宋以前很少有人懷疑《史記·老子傳》中老子其人其書的真實性。在疑經思潮影響下，宋代考辨老子其人其書的學者漸多，其觀點主要有以下三方面：一、李覯、朱熹、吳子良等人認為孔子向老子問禮、孔子晚于老子；二、陳師道根據諸子稱引的先后順序，明確考定老子生活于墨子和荀子之間；三、葉適認為有兩個老子，并懷疑《老子傳》的真實性。王十朋、黃震、羅璧分別對《史記·孔子世家》、《老子》、《莊子》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宋人這種疑古惑經的考辨精神，對于厘清先秦諸子的行輩關系及其學術淵源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其考證方法給予后世以啟發。

關鍵詞：宋代；疑古思潮；老子

引言

《史記·老子韓非列傳》最早記載了老子其人其書，但該傳竟在三百六十余字中記錄了老聃、老萊子、太史儋三個人。該傳中的老萊子與《老子》書作者無涉，因為太史公明確表示老萊子“著書十五篇”，與“著書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的《老子》不符。問題的關鍵是太史公在該傳中連續說“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說明他對老子其人其書已模糊不清，從而使《老子》的作者問題成為歷史懸案。從太史公的行文語氣以及后文又云“李耳無為自化，清凈自正”來看，他還是傾向于老聃即《老子》作者的說法。加之《莊子》《史記·孔子世家》《史記·仲尼弟子列傳》《禮記·曾子問》《說苑·敬慎》等書、文中明確提到孔子師事老聃，因此老聃是《老子》作者的說法長時間內未引起學者的懷疑。

最早對老聃為老子之說提出否定、認為太史儋即老子的說法當屬三國時的孟康①。《漢書·郊祀志》：“后四十八年，周太史儋見秦獻公”，顏師古注引孟康曰：“太史儋謂老子也”，顏氏自注：“此亦周之太史名，非必老聃。老聃非秦獻公時”[1]。孟康的注解已佚，其謂太史儋即老子的理由不得而知。北魏崔浩因“性不好《老》、《莊》之書”，“每讀不過數十行，輒棄之，曰：‘此矯誣之說，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老聃習禮，仲尼所師，豈設敗法之書，以亂先王之教’”[2]。崔浩所言可概括為三點：一是老聃實有其人，深知周禮之道，為孔子所師；二是習禮的老聃不可能著淆亂先王禮教、敗壞法紀的《老子》書；三是《老子》一書“不近人情”，是“矯誣之說”，即后人假托老聃而作。中唐時，韓愈攘斥佛老，對老聃為孔子師的說法深表不滿：“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爾。不惟舉之于其口，而又筆之于其書。”[3]韓氏雖不滿，但沒有提出任何證據。上述三人中，只有崔浩所言帶有些許辨證之意。

一、宋代老子考辨史略

真正系統考辨老子問題的是北宋中期以后的學者。疑古思潮雖肇端于中唐，但發展至宋初，經師們仍然“篤守古義，無取新奇，各承師傳，不憑胸臆”[4]，猶繼漢唐遺風。北宋中期以后，經范仲淹、歐陽修、李覯、劉敞等人的鼓吹、踐行，以及慶歷新政措施上的助推而風靡于慶歷、元祐兩朝。出現這一局面的原因大概有三個方面：“一是以五經為主干的傳統訓詁章句之學已經衰微僵化，奄奄待斃，只等待懷疑思潮來清除這堆腐朽的圾垃；二是極盡思辨哲學之能事的佛學，尤其是中國化了的禪宗、華嚴宗對專注章句訓詁的經學的不斷進攻；三是宋慶歷改革、熙寧變法失敗后激化了的社會階級矛盾和統治集團內部的爭紛，暴露了傳統經學的衰敗無能。”[5]這是一場影響深遠的思想變革運動，惠及元、明、清三朝，甚至20世紀初蔚為大觀的古史辨運動，都是遠紹宋代疑經思潮之遺緒。

范仲淹是慶歷革新的中心人物，他主張“進士先策論而后詩賦。諸科墨義之外，更通經旨。使人不專辭藻，必明理道，則天下講學必興，浮薄知勸，最為至要”(范仲淹《答手詔條陳十事》)。歐陽修著《易童子問》，力辨《系辭》以下非孔子作，著《詩本義》攻毛傳、鄭箋之失。李覯著《常語》以駁孟子“重義輕利”的思想，成為宋學“非孟”的先驅。劉敞不僅疑經，而且大膽“改經”，著《七經小傳》，采用自出新意、增字為釋或改經就義等辦法來對待詩文，所以《四庫全書總目》評論云：“蓋好以己意改經，變先儒淳實之風者，實自敞始”[6]，不無斥責之意。皇佑以后，疑經之風繼續。王安石出于變法需要，“自撰《周禮義》，使雱撰《詩》、《書義》，名為《三經新義》，頒行天下。夫既名為《新義》，則明教人棄古說，以從其新說”[7]，朱熹 “其為學，大抵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而以居敬為主。嘗謂圣賢道統之傳散在方冊，圣經之旨不明，而道統之傳始晦。于是竭其精力，以研窮圣賢之經訓”[8]，集宋代理學之大成。宋人的疑經思潮伴隨兩宋始終，其對待儒家經典尚且如此，則更不用說對待諸子百家之說了。

正是在這樣的時代氛圍中，自《史記》以降，正史中綿延一千余年的“孔子師事老聃”說受到了宋人嚴肅的懷疑和考辨。筆者所見，大致有八位學者參與了老子問題的討論，按其年齒臚列于下：

1、李覯在其《策問六首》中說：

韓退之有言：“老者曰：‘孔子，吾師之弟子也’。……為孔子者，習聞其說，樂其誕而自小也，亦曰吾師亦嘗師之云耳”。……《曾子問》、《老子列傳》則有問禮之事。史未足盡信，《禮記》，經之屬也，亦有妄乎？明辨之，無牽舊說。[9]

李覯可謂范仲淹慶歷新政、王安石熙寧變法的精神導師。“皇祐初，范仲淹薦為試太學助教”(《宋史·李覯傳》)，其《策問》應出于此時。此則材料見于其《策問六首》第二首，李覯不拘泥于漢唐經儒、主張“通經致用”的學術傾向可見一斑。結合其它五首可看出，李氏雖認為《禮記》是經書，不能有妄，但希望以此啟發對策者仔細思考，不要被舊說所羈絆，開了宋人考辨老子的先河。

2、陳師道在其《后山集》卷二十二《理究》中云：

世謂孔老同時，非也。孟子辟楊、墨而不及老，荀子非墨、老而不及楊，莊子先六經而墨、宋、慎次之，關、老又次之，莊、惠終焉。其關、陽之后，墨、荀之間乎？楊關老莊四家本同而末異。楊氏存身而絕物，關老尚理而下事，莊氏揉曲而過直。[10]

陳師道根據諸子各家稱引的先后順序，將老子的時代定在“關、陽之后，墨、荀之間”，可以說是系統考辨老子其人的第一篇文獻。陳氏將老子年代定在墨子和荀子之間，考證雖然較為粗略，但其方法在宋代諸人中最值得稱道。

3、王十朋在其《策問》中說:

信圣人之為圣人……茍徒信其為圣，而不敢詰其疑，謂之知圣人可乎？謂之善學可乎？夫子之始末，莫詳于《世家》。抑嘗讀之矣，而未免乎疑，庸可以不辨？子嘗適周矣，及其旋也，老子以言送之曰……老子之言，似不徒發，必有以箴夫子之失。使夫子果有此失，豈足為圣人乎？此不免乎疑也。[11]

王十朋的話透露出三條信息：一、王氏勉勵對策者不要輕信前人之說，而要“敢詰其疑”，可見當時疑經思潮的普遍性；二、“庸可以不辨”，可見當時對孔子老子關系的辯論比較熱烈； 三、王氏抱著“有失必不能為圣人”之見懷疑《孔子世家》，雖有拘泥之嫌，但似乎已意識到《孔子世家》的不實之處。

4、朱熹在其《朱子語類》卷一百二十五中說：

郭德元問：老子云：“夫禮，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孔子又卻問禮于他，不知何故？曰：“他曉得禮之曲折，只是他說這是個無緊要底物事，不將為事。某初間疑有兩個老聃，橫渠亦意其如此，今看來不是如此。故禮自是理會得，所以與孔子說得如此好。只是他又說，這個物事不用得亦可，一似圣人用禮時反若多事，所以如此說。《禮運》中‘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等語，便自有這個意思。”[12]

細揣朱熹之意，可知他曾認為有兩個老聃，后來則認為只有一個。孔子曾問禮于老聃，說明老聃明禮，但正是因為其明禮，所以認為禮是“忠信之薄而亂之首”。朱熹未懷疑《老子傳》《孔子世家》中老聃訓導孔子話語的矛盾，而是企圖調和老聃明禮但卻反禮的矛盾，與其受時代所限、未能看見出土文獻有關。

5、葉適在《習學記言序目》卷十五中云：

言老子所自出，莫著于《孔子家語》、《世家》、《曾子問》、《老子列傳》……言孔子贊其為龍，則是為黃老學者借孔子以重其師之辭也。二說皆涂引巷授，非有明據……則今所著者，豈無緒言一二辨析于其間？而故為巖居川游、素隱特出之語，何耶？然則教孔子者必非著書之老子，而為此書者必非禮家所謂老聃，妄人訛而合之爾。”[13]

該書卷二十《史記二》又云：

序老子頗似鬼物，隱見不常……所謂“虛無因應，變化無為”、“稱微妙難識”者，亦未然也。[14]

葉適根據存世文獻，認定有兩個老子：授禮孔子的老子和道家視為博大真人的老子，并認為著書《老子》的絕非授禮孔子的老聃。葉適開始懷疑《老子傳》的真實性，給后世學者啟發甚多。

6、吳子良在其《林下偶談》中也論及老子的時代問題：

夫孔子以禮問老聃，則聃非不知禮者……蓋聃之于禮，尚其意不尚其文。……余謂老子所答問禮之言，即是《道德》五千言之旨，其論理之意則是，其廢禮之文則非耳。太史公雖不能斷，然亦卒斷之曰‘老子，隱君子也’。既曰隱，則其年莫得詳亦宜矣。且太史公去周近，尚不能斷，后二千余年，將何所據而斷耶？[15]

從該段材料的“或謂有二老子”等可以看出，當時存在著是否有兩個老子的討論。吳氏與朱熹一脈相承，力圖調和老聃明禮但卻在《老子》書中反禮的矛盾。他認為老聃明禮，是因為老聃“尚其意”，即知曉、注重禮之內容；“不尚其文”，即不注重禮之形式。但是不注重并不意味著不明禮，甚至可以說正因為非常知曉才不會注重，因為禮是“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也就是說老子的明禮與非禮不矛盾，所以老子回答孔子問禮的內容與《老子》一書之旨相同，老聃也就是《老子》的作者了。吳氏因迷信《史記·老子傳》，認為司馬遷距離孔子時代為近，尚且不能考定，更何況后世之人乎？實則吳氏說了等于沒說，對于問題的本身沒有實質意義。

7、黃震在《黃氏日抄》卷五十五《讀諸子》里說：

《老子》之書，必隱士嫉亂世而思無事者為之。異端之士私相推尊，過為誣誕。[16]

黃震認為《老子》一書必是嫉恨亂世、期待無為而治的人所作，反儒的“異端之士”私相推崇，致使該書虛妄荒誕。黃氏雖有尊儒貶老之意，然其認為“異端之士私相推尊”，可能正與下文中羅璧認為莊子杜撰“孔子師事老聃”的說法相同。

8、羅璧認為“孔子師事老聃”的說法是莊子杜撰的，因此不可信，他說：

孔子師老聃之說，肇于莊子。莊子師老子，故其著書譏侮古今圣賢，獨推老子，甚至假借孔子言語譽之……不知《莊子》一書，多駕空寓言。時去孔子未遠，知天下崇信其學，故托言世之最重者尊其師，庶幾聃之道益隆，此莊子抑孔子尊老子之跡也……余嘗謂孔子師表，蓋推周公。彼其夢想猶冀見之，孟子去孔子未遠，且曾、思之傳最的論，孔子派接不過文、武、周公。使孔子果師聃，于莊子輩爾，聃(缺)非莊子述而傳之足矣，何必假孔子言明之？此其借孔子尊師，可見也[17]。

羅璧表達了三層意思：一，莊子尊崇老聃為師，杜撰出孔子師事老聃的寓言以抬高老聃地位，實質上是太高自身地位。二，《禮記》《史記》《孔子家語》等沿襲莊子說法，后世學者不明就里，于是更加堅信孔子師事老聃這一說法。三，孔子一生推崇周公，曾子、子思、孟子并不言孔子師事老聃，莊子獨言孔子師事老聃，是借孔子以尊其師。羅氏力圖從源頭上否定孔子問禮于老聃的真實性，進而認為《史記·老子傳》《禮記·曾子問》《孔子家語》中孔子向老子問禮的虛妄。但羅氏的考證并非無懈可擊：其一，太史公時，認為孔子師事老聃的說法是否為莊子最先提出亦未可知，何以考證《史記》《禮記》《孔子家語》沿襲莊子之說？二，儒道兩家后來對立分歧，為何儒家的《禮記》《孔子家語》等文獻會不辨真偽地將孔子師事老聃這一說法寫入自家文獻中？羅氏最有說服力的一點在于認為孔子一生服膺周公，而未言向老聃問禮之事，其弟子亦未言孔子師事老聃，何以莊子獨言孔子師事老聃？可以說是對孔子問禮老聃一說的最有力駁斥。

上述諸家的意見可以歸納為三個方面：一、朱熹、吳子良認可孔子向老子問禮、孔子晚于老子的說法，并力圖調和《史記》等文獻中老子明禮卻反禮的矛盾。李覯雖鼓勵對策者“明辨之，無牽舊說”，但又默認了孔子師事老聃的說法；二、陳師道根據先秦諸子稱引的先后順序，明確考定老子生活于墨子和荀子之間；三、葉適認為有兩個老子，即授禮孔子的老子和黃老學者所傳述的老子，但著書《老子》者絕非授禮孔子的老聃，并懷疑《老子傳》的真實性。羅璧認為孔子師事老聃是莊子借孔子以重其師而杜撰出來的，從而否定《莊子》《史記·老子傳》《禮記·曾子問》《孔子家語》等文獻中 “孔子問禮老聃”的真實性；王十朋雖被“有失必不能為圣人”的觀點所束縛，但意識到《孔子世家》的不實之處，與葉適、羅璧懷疑、否定《老子傳》可謂殊途同歸。黃震尊儒貶老，認為《老子》書虛妄荒誕，只有斷語，卻無任何證據。

二、宋人老子考辨的積極意義與不足之處

羅根澤云：“老子的年代問題，究竟是需要解決的，除非將先秦的學術束之高閣，否則這個問題如不解決，一切都發生障礙。”[18]對老子年代問題的考辨，直接關系到先秦諸子的先后關系及諸子學術的淵源。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以來，以胡適、馮友蘭為代表的中國哲學史家針鋒相對，前者認為老子早于孔子，在其《中國哲學史大綱》中將老子列于孔子之前，而后者認為老子晚于孔子，在其《中國哲學史》中將老子列于孔子之后。近幾十年來，學界關于孔子老子先后問題的爭論依然沒有得到最終解決，各哲學史在孔子、老子的先后問題上各守己見，但又都無法避免該問題。郭店楚簡的出土也未能徹底改變這一局面。因此，宋人對老子問題的系統考辨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其積極意義大概有如下兩端：

第一，宋人不拘泥于漢唐章句之學、大膽質疑經書的精神具有否定權威、破除偶像的革新意義。他們通過考辨，把老聃從孔子先師這一神龕上請下來，是其疑經精神的具體體現。第二，宋人的一些考辨方法為后人所稱道和繼承。如陳師道根據諸子各家稱引的先后順序，將老子的時代定在墨子和荀子之間，大體符合事實，但較為粗疏。因為墨子和荀子生活年代少說也相隔了150年之久。學界一般考證墨子生活于前480年—前400年之間②，而荀子生卒年約為前313-前238年。但陳氏這一方法可謂辨偽的重要方法之一。葉適提出兩個老子說，著書《老子》的不是授禮孔子的老聃，并進而懷疑《老子傳》的真實性。羅璧認為孔子服膺周公，其弟子均不曾言及孔子師老聃之事，因而認為《莊子》中孔子師事老聃的說法不可信。清代以來，王念孫《讀書雜志》、梁玉繩《史記志疑》等認為《老子傳》不可信，或有后世神仙家竄入之語。民國時期，孫次舟先生著專文專節對《老子傳》的妄誕無稽進行了系統考證[19]，雖有矯枉過正之嫌，但正繼承了宋人的疑古惑經精神。

我們將《老子傳》與《孔子世家》中老聃告誡孔子的話進行比較，會發現《老子傳》中老聃訓斥孔子的一段話的確有迕于道家之謙和無為，與該傳的語境也極不諧調。該傳為老子、莊子、申不害、韓非子四人的合傳，在記述老子籍貫、姓名及職守后突然插入孔子問禮，再交代老子之學的核心(“其學以自隱無名為務”)，與文勢不合。史遷在記錄莊、申、韓三子生平及學術傳承之時，都是直述其事，而沒有穿插類似的內容。“孔子問禮”一段與今本《莊子》《說苑》中的故事頗為相似，“大抵率寓言也”，不足為據。“自隱無名為務”“無為自化、清靜自正”的老子也不可能說出“去子之驕氣與多欲，態色與淫志”之類的話。

宋人對老子的考辨，其不足之處大概也有如下兩端：

第一、部分學者尚未從經學的樊籬中完全走出。李覯雖鼓勵對策者“明辨之，無牽舊說”，但仍受到“經書不會有妄”這一觀念的局限。王十朋因迷信孔子為圣人，故對《孔子世家》中老聃訓誡孔子的話產生懷疑，實則是依然沒有脫離經學的束縛。朱熹、吳子良因篤信孔子問禮老聃之事，于是牽強附會地調和老聃明禮但卻在《老子》書中反禮的矛盾。按照他們的觀點，他們無法對老子活了一百六十余歲甚至二百余歲做出讓人信服的解釋。

第二、由于受時代限制，宋人只看見通行本《老子》，未見及帛書本和楚簡本，因此無法對《老子》中的“反儒”做出科學的解答。通行本及帛書《老子》均表現出明顯的反儒特征，如通行本《老子》第十九章云“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絕仁棄義，民復孝慈。絕巧棄利，盜賊無有”，帛書甲、乙本大致相同。通行本《老子》第三十八章云：“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帛書甲本殘缺為“□□□□□□□□而亂之首也”[20]。根據上下文推測，可知帛書甲本與通行本同，帛書乙本除“薄”作“泊”外，與通行本同。帛書甲本不避劉邦諱，乙本避劉邦諱，可見至遲在秦漢之際，《老子》已表現出明顯的反禮特征。但考察郭店楚簡《老子》，上引通行本《老子》第十九章卻是“絕智棄辯，民利百倍。絕巧棄利，盜賊無有。絕偽棄詐，民復孝慈”，通行本及帛書本的“夫禮者，忠信之薄而亂之首”一句在郭店楚簡《老子》中根本就沒有。學界認為郭店楚簡的下葬年代最遲不會晚于公元前三百年，可見至少在公元前三百年的時代，道家是不反仁義的。宋人因無法知曉早期道家的實際情況，只能為通行本《老子》的“反禮”牽強作解。

毋庸諱言，宋人在老子考辨上雖存在這些不足，但他們的疑經精神對于還原老子的真實、引領老子研究走向深入作了良好的開端。由于筆者視野有限，見識谫陋，宋人對老子的考辨可能遠不止上述幾家，其積極意義和不足之處非筆者所能道盡。筆者留存，以待來者。

注釋：

①近世羅根澤先生編著《古史辨》第六冊，其在《自序》中概述歷代有關老子考辨的大致情況，以北魏崔浩為懷疑《老子》的第一人。見羅根澤《古史辨》第六冊《自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第1版，第2頁。

②墨子的生卒年，史遷已不能詳，僅附于《孟荀列傳》云：“或曰并孔子時，或曰在其后”。近世學者孫詒讓、梁啟超、任繼愈、錢穆等均有深入考證。他們的說法雖偶有差異，但大致在公元前480年至公元前400年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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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19]羅根澤·古史辨(第六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1、74.

[20] 高明·帛書老子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1996:429.

(責任編輯：鄭朝彬)

Study on Tracking down Lao Zi under the Influence of Doubtful Classics Trend of Thought in the Song Dynasty

Ran Weihua

(Dept.of Chinese, Qiannan Normal College for Nationalities, Duyun558000,Guizhou,China)

Abstract：Before the Song dynasty, few people doubt the truth of Lao Zi in Historical Records Biography of Lao Zi under the influence of doubtful Classics Trend of Thought in the Song dynasty, more and more people tracked down Lao Zi. There are three opinions as follows. The first, Li Gou, Zhu Xi and Wu ZiLiang though Lao Zi asked Confucius for etiquette, so Confucius was younger to Lao Zi. The second , According to the order of call, Chen Shidao though Lao Zi was born between Mo Zi and Xun Zi .The third, Ye Shi though two Lao Zi actually ,and doubted the truth of Biography of LaoZi. Wang Shipeng, Huang Zhen and Luobi doubted the truth of Historical Records Aristocratic Family of Confucius, Lao Zi and Zhuang Zi. The speculative spirit of the people of Song dynasty has a important significance to finding out the priority of the pre-Qin philosophers whose methodology gave later ages inspiration.

Key words:doubtful classics trend of thought; Lao Zi; distinguish; discussion

中圖分類號：K20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3-9507(2015)01-0098-04

作者簡介：冉衛華( 1982~)，男，貴州德江人，黔南民族師范學院講師，碩士。研究方向: 先秦文學。

收稿日期：2014-1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