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父語

馬端剛

隔著一個世界

二十多公里外的陰山深處

那個愛我和我愛的男人，已經離開了三年

您的名字刻在了一座冰涼的墓碑上

逢年過節的時候，看著鏡框里的您

一張永遠嚴肅的臉，心里就一陣慌亂

趕緊清掃墓地前衰老的枯葉

默默地磕頭，默默地焚香

無風，無雪，吞吐之間，天就藍了

許多的舊事就裝進了杯盞

慢慢地流淌，慢慢地燃燒

在飛揚的紙錢里我不停地嘮叨

就像當年的您一樣

怎么樣，老爹

別埋怨我這么久沒來看您

那邊的日子還好嗎

操了一輩子心，該享福了

天冷了，給您捎的錢收到了嗎

別再攢著了，記得買件新棉衣

您離開后，總是夜深人靜想起您

鬢間的白發也越來越多

痛恨夜的同時喜歡上了夜

對著二十公里外的陰山眺望

悄悄地流淚，悄悄地思念

文字里，大聲地喊您的名字

老爹，想您

聲音忽遠忽近

和世界的盡頭隔著一個詞語的距離

飛出窗的文字，就是一顆星

一顆星就是一個孩子長跪不起的念想

又一年過去了

別埋怨我這么久沒來看您

過些日子

帶著給您寫下的每一行詩句

帶著您漸漸長大的孫子

一起回憶那些艱難幸福的時光

頭頂的雪，暗藏著三月的芳香

相遇與告別，在遲來的雪里

風景還在昨日，爆竹聲中偃旗息鼓

夜色一步步走近深冬的眼眶

黯淡的影子，街頭竄來竄去

誰比誰孤獨，誰比誰寂寞

滿地的碎片和隨風而去的文字

一直沒有抵達的彼岸，慢慢沉入水底

從水而來，從水而去

穿越不死的祈禱，變幻莫測的人間

已然有十二行火焰在夜晚冒出來

徹骨的風里溫暖了前世今生的緣分

霧霾中，月亮的回憶恍惚不清

雪，從上一年到這一年

它們聚集，追趕著大地的衰老

夜深人靜，黑色的文字占據了頭腦

沉重的日子，負債累累

干癟的心事在北風里顫抖

慢慢消瘦的河水，寂靜無聲

眼光破解的秘密，是一把鋒利的劍

刺痛了比文字遼闊的憂傷

低下的頭顱，面對著更寂靜的大地默哀

白云纏繞在山頂，一朵朵呼吸和心跳

那些雪纏綿悱惻，在碧樹凋零的夜

聽見了嗎，此刻的思念已經冰凍

被清冷的風驚醒，拉長的夜延綿不絕

此刻，滴答的聲音緊緊抓住空氣

一筆一劃地描摹著山

山固守著永未改變的姿勢，沉默不語

枯草，亂石，是冬的畫面

深深淺淺，掛滿了曠野

不斷上行的詩，直起腰吶喊

腳下的路，走著走著就沒了

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覆蓋了多少奇跡

你看見了頭頂的雪，暗藏著三月的芳香

記憶中的眼睛還在

透過窗口

雪落在城市，鋼鐵大街

黑暗里屏息凝神，貪戀的萬家燈火

一種微涼融化，遺留的芳香

保存著過去的溫度，匆匆忙忙

虛無的靈魂，清幽盛放，一個人的房間

傾聽你的熱烈的吟唱，沉重或輕盈

整整一夜，冬的末端，短暫漫長

你唯一要做的，堅守和等待

一眨眼，春的氣息就推開了冰冷的門

你還在鏡子里，一年的憂傷越積攢越多

婉約婀娜的光陰，高懸在懵懂的頭頂

苦澀從樹的冷漠中飄落

逝去的美，蕭瑟為一片殘云

掐滅手中的第四十五個不安分的念想

將朝陽和落日作為生活的糧食

迎面而來的風雪，擦肩而過的面龐

寒冷的十字路口，或深或淺的腳印

找到，收藏，雙目緊閉

一枚石子又回到深沉的大地

雪，不停地晃動

人，不斷地消失

花火之外，雪徘徊，人輾轉

天空的劇場，熱鬧與沉寂覆蓋了身體

無數靜物，從書本到手指，幻化圖騰

詞語的杯盞里，潔白的翅膀，激烈的曲調

與靈魂一起搏動，山頂上的蒼鷹嘶叫

明滅的時間里，四面八方的雪洶涌

一場完美的雪崩

他鄉，故鄉

盛大的場景，坍塌了一個世界

你微微的笑，這重新做人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