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的夢想，都是有用的

文／六神磊磊圖／沈騁宇

小時候的夢想，都是有用的

文／六神磊磊
圖／沈騁宇

一

今天，我居然變成了一個以讀金庸小說為主業的人，想想都覺得很魔幻。

小時候，讀金庸的小說是一件血淋淋的事。你沒看錯，是“血淋淋”，一點不夸張。比如我上中學那會兒，身邊就發生了一件關于金庸的血案。

那時，我們班上有幾個金庸迷，把盜版的金庸小說藏在抽屜里，被女班主任抓住了。那時候的武俠小說都是很大一本，一查起來，你想往褲襠里塞都不行，很容易就人贓俱獲。

發飆的女老師命令他們必須寫下保證書，絕不再看“金庸”。這倒沒什么，要命的是—必須咬破手指，在保證書上按血手印。

那幾個笨貨就真的開始咬，紛紛選擇自以為最不疼的手指，有的咬拇指，有的咬中指。

二

現在的小朋友估計對此很難理解，但在那時候的笨孩子心里，老師說讓咬，那就必須咬啊。

幾個笨貨啃了半天，仍然沒有咬出血來，幾乎要哭了，說：“老師，真的咬不破啊！”

女老師將信將疑：“電視劇上按血手印，不都是隨便一咬就破了嗎？ ”

然后更可怕的事發生了。不記得是女老師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哪個混蛋的班干部提議的—既然咬不破，那就用刀。

一種肅殺的氣氛彌漫了整個教室。女老師真的找來了一把小刀，削鉛筆的那種。小刀很鈍，還有點銹—是一把“銹春刀”。

第一個被選來“開刀”的是一位姓盧的同學。他身板壯實，貌似很能挨刀。但后來發生的事證明，女老師和盧同學顯然都低估了冷兵器對人體的殺傷力。

盧同學為人實誠，一刀割破了自己的指頭肚兒。

在血冒出來的剎那，他崩潰了，發出慘號，臉瞬間變得慘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被嚇壞的女老師失去了繼續執行酷刑的勇氣，慌忙命人把盧同學送去校醫院。后面幾個“犯人”則死里逃生，被“皇恩”大赦，通通釋放。

護送盧同學的隊伍正好從我的窗前經過。我作為“金學會盟主”，卻對他愛莫能助，他那慘白的死鬼般的臉色，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

三

今天我說這些，用意倒不在揭露那個女老師是多么殘忍。我只是想說，這就是我們當年看金庸小說的代價。

那個年代，用手電筒在被窩里看過書的人，才懂得這種代價。

那時候，是要提前完成作業，大人才會獎勵我們看一集武俠電視劇的。

沒有重播，過期不候，每天只放一集，電視劇里桃花島的布景比現在許多密室逃生的布景還山寨，我們卻能從頭到尾一集不落。

我們研究著小說里的各種問題，比如為什么書里明明沒有“碧血劍”，書名卻要叫《碧血劍》？女生到底能不能練《葵花寶典》？咱們能不能給女同學偷偷點個守宮砂？

然而不知不覺間，人就長大了。

我們開始覺得金庸的小說迂腐起來—書上的愛情觀比絕大多數現代題材小說都保守；書上所謂的倜儻俠客要遵守好多條條框框；書上的“成功學”不夠黑、不夠狠，無法教人在亂哄哄的今天成功。

我們好像開始理解了女老師想用刀子告訴我們的話：“你們小時候的愛好沒有意義；小時候喜歡的東西不能養活你；小時候喜歡的妞都不是真愛。”

于是，小時候的夢想被打了包，塞進了書柜的最底層。

我們努力去學一些小時候討厭的東西，做小時候討厭的人。女老師的刀子，指引著我們前進。

四

大學畢業的時候，我忽然意識到要養活自己，得找一份工作。

有個公司招一個編稿子的人。我打算去，卻發現自己面臨一個難題—我無法證明自己很會編稿子。我學了一堆自己小時候討厭的東西，但是人家不稀罕。

左思右想，我抱了一摞書去，是上大學時出版的一套打打殺殺的小說。我只有10套樣書，之前左送右送，只剩下不完整的幾本了。

公司被這一摞書說服了，把我收下了。我這才發現一個讓人驚訝的事實：小時候挨刀的興趣，居然養活了我。原來，小時候的夢想真的是有用的。

越往后來，這種感覺就越強烈：小時候認定的好多事情，那些一度曾動搖過的事情，原來沒錯啊！

比如人生的理想就是可以隨心所欲地讀閑書—如今愈發覺得，這個目標確實遠大；比如娶黃蓉這樣的老婆—天地良心，找到個廚藝好的老婆，真是比什么都強；比如小時候喜歡的妞—回頭想想，那絕對是真愛啊！

我們愧對小時候的自己。是我們改變了初心，掰彎了自己，一邊被社會碾壓，一邊還自鳴得意。

如果過去的自己、那個十歲的少年來到我面前，問我：“你丫把我的夢想搞到哪里去了？”我怎么回答？“對不住，我把它打包了，塞到犄角旮旯里去了。”

五

我小時候攢下來的《金庸全集》和各種武俠連環畫，早就煙消云散，不知道搞到哪里去了。

時代變得很快，物質迅速腐朽，但我相信，我搞丟的那些書不管已經變成什么形態存在于這個世界上，依然會牛逼閃閃。

當然，武俠電視劇我們不追了，因為老劇太糙，新劇太傻，越來越沒耐心看下去。原著也很少從頭再讀了，想要有整個空閑的下午回爐一本書，真是好難。

但這并不妨礙我們打開深藏的包袱，撣撣心上的灰塵，重溫少年的夢。

來，讓我們干了這碗雞湯，拾掇拾掇理想，重新上路。

（高宇宙摘自北京聯合出版公司《你我皆凡人：從金庸武俠里讀出來的現實江湖》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