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石城客家話的致使結構

溫昌衍嘉應學院，廣東 梅州 514015

江西石城客家話的致使結構

溫昌衍
嘉應學院，廣東 梅州 514015

致使結構的嵌入部分，是結果部分，可稱為“成事”。成事的兩個組成部分是成事的主體和成事的謂語部分。江西石城客家話的致使結構類型與普通話致使結構的類型相同。

江西石城客家話；致使結構；結構類型

致使結構是人類語言中普遍存在的一個語義結構。它是包含了兩個事件A及B的小句結構。其中的“A”與“B”具有致使關系，即具有“A導致了B的出現”或者“A使B產生”的關系。換一個角度說，A是促發事件，B是結果事件。

構成致使結構必須有以下三個要素：1.引發結果事件的事物（人、物體、抽象事物、事件等）（下文稱為“致事”）；2.結果事件的主事（下文稱為“成事”）；3.結果：結果行為或狀態等。用英文表達式表述：致使=CAUSE(causer，causee，result)。

致使結構的主體部分是原因部分，可稱為“致事”。致事可以是一個名詞性短語，也可以是小句形式。致事還可以分為兩部分：致事的主體和致使動詞（具有致使詞功能的具體的動詞）。

致使結構的嵌入部分，是結果部分，可稱為“成事”。成事的兩個組成部分是成事的主體和成事的謂語部分。

普通話中的致使結構，主要有兩大類六小類，即：1.綜合型致使結構，包括形態式（空間房子給我）、使動式（如，端正態度）和使成式（如，晾干衣服）。其中，使動式和形態式使用頻率低且能產性差，只有使成式的使用頻率較高。2.分析型致使結構，包括使令式（如，派他去開會）、致動式（如，讓我很高興）和隔開式（如，罵得他哭了）。分析型是漢語中主要的致使結構。

江西石城客家話的致使結構類型與普通話致使結構的類型相同，以下介紹其具體表現（需要時標注國際音標，聲調標調值，各調類調值如下：陰平43、陽平24、上聲21、去聲54、入聲2。所記音為筆者母語石城高田鎮的讀音）。

一、形態式

致使動詞是其相應的形容詞通過語音（主要是聲調）的改變即形態的改變而形成的。這樣的例子只有個別。例如：

空只間得我。（空間房子給我。）

空一只所在得我。（空一個地方給我。）

致使動詞“空”的聲調為陰去調，與陰平調的形容詞“空”不同調，是古漢語聲調別義的的繼承。

再如：

你再暖一壺酒。（你再熱一壺酒。）

暖多米泔水供豬。（熱一些淘米水喂豬。）

致使動詞“暖”的聲調為上聲調，與陰平調的形容詞“暖”不同調，也是古漢語聲調別義的繼承。

我個手出血了，你會斷血么？（我的手出血了，你會止血嗎？）

致使動詞“斷”讀音為“ton21”（《廣韻》都管切，上緩，端。），與一般動詞“斷”的讀音“thon43”（《廣韻》徒管切，上緩，定。）不一樣。

碗里長呃一多飯。（碗里剩了一些飯。）

致使動詞“長”的讀音為“tsho?54”（《廣韻》直亮切，去漾，澄），與形容詞“長”的讀音“tsho?24”（《廣韻》直良切，平陽，澄。）不一樣。

二、使動式

使動式在形式上跟一般的主謂句沒有區別，但意義相距甚遠，使動式含有致使義，一般的主謂句沒有致使義。使動式中的致事（致事的主體）不同于施事，成事（成事的主體）也不同于受事。例如普通話中“我們要端正態度”中的“端正”語義指向“態度”，而不是指向“我們”，確切地說，是“我們要使態度端正”。

致使動詞本來是一個形容詞或不及物動詞，一般不能帶賓語，現在帶上了賓語，這是古漢語中的使動用法的遺留。

石城話的例子如：

我要斷絕關系。

國家要安定人心。

政府要穩定物價。

以上是受普通話影響產生的比較文的說法，以下不是受普通話影響產生的說法：

我人要斷掉關系（來）。（我們要把關系斷掉。）

我人要定好位（來）。（我們要把位置定好。）

大細個做法暖我人個心。（小孩的做法溫暖了我們的心。）

旱水。（把水排干。）

旱塘。（弄干魚塘里的水。）

值得注意的是，石城話中有一類“形容詞+人”的接近詞化的結構，表達的意思是“使人+形容詞”（或“使人+覺得+形容詞”），也是使動式致使結構。例如：

茄椒蠻辣人。（辣椒很辣。）

肥豬肉蠻膩人。（肥豬肉很膩人。）

水蠻冷人。（水很冷。）

底個酒會醉人。（這種酒會醉人。）

楊梅蠻酸人。（楊梅酸死人。）

三、使成式

使成式的格式是：致事主體+致使動詞+成事主體

這里的致使動詞實際上是個較為固定的動結式結構，其性質介于短語和詞之間，能夠擴展，但是很有限，可以插入補語標記（如普通話的“得”）或者否定詞（如普通話的“不”），為了方便，仍叫做致使動詞。

使成式要比一般的動結式的范圍要窄，有的動結式不是使成式的結構，例如“佢食醉呃酒（他喝醉了酒）”，這類結構不具有致使意義（其中的“醉”指向“他”，不是指向“酒”）。

石城話有關的例子如：

曬燥衫來。（曬干衣服。）

佢做正（完）作業。（他做完了作業。）

放平碗來。（把碗放平。）

我掃凈（呃）地。（我把地掃干凈了。）

堆高柴來。（把柴火堆高一點。）

舞熟（呃）飯。（把飯弄熟了。）

雞食凈（呃）地上個飯屑。（雞把地上的飯粒吃

干凈了。）

四、使令式

使令式中的致事和成事兩個事件各自有獨立的謂語形式，該式就是由這二者組合而成的。其中的致使動詞是指一般的表示命令、指示、要求和允許等意義的使令動詞，與下文的致動式中的致使動詞不完全相同，因為一般的使令動詞表示命令、允許意義，絕大多數使令動詞都具有具體的詞匯義，而致動式中的致使動詞沒有具體的詞匯義（已經虛化）。該式中，致事（致事的主體）一般是通過語言（如，命令）或動作等方式命令、要求成事（成事的主體）去做某事。普通話中有關的動詞如下：

1.使、叫、讓、令、要……；

2.命令、禁止、鼓舞、請……；

3.布置、安排、分配、介紹……；

4.教、交、給、托、留給……；

5.囑咐、通知、告訴……；

6.推薦、稱……為、選、調、叫……做……；

7.幫、扶、送、陪……；

8.打、找、吹……。

石城話與此類似。例如：

派佢去。（派他去。）

使（使喚）佢去。（使喚他去。）

你讓佢去。（你讓他去。）

喊佢去。（叫他去。）

尋佢轉來。（把他找回來。）

五、致動式

致動式格式與使令式相同，不同的是，致動式里的致使動詞不是一般的使令動詞，而是由詞匯意義己經虛化的動詞等充當，表示致事（致事的主體）導致成事（成事的主體）產生某種狀態或行為。

普通話中用于致動式的專門表示致使意義的致使動詞主要有“使”“令”“讓”“叫”四個詞，它們的主要功能和作用就是連接原因和結果兩個事件，標明二者之間產生和被產生的關系。石城話中相當于“使”“令”“讓”“叫”的詞是意義已經較虛的“舞”（有“弄”“搞”義）“讓”（有“相讓”義、“同意”義）。例如：

嘠股樹舞我tan21倒。（那根木頭弄得我摔跤了。）

昨日佢舞我食呃蠻多酒。（昨天他弄我喝了好多酒。）

佢舞我輸呃好多錢。（他弄我輸了好多錢。）

佢讓我贏呃佢兩盤棋。（他讓我贏了他兩盤棋。）

我會讓你去。（我會同意你去。）

與普通話不同的是，石城話中其他一些意義較實在的動詞也可以充當致動式中的致使動詞，例如：

你老系惹人嫌（罵、打、話……）。（你老是招惹人家讓人家嫌棄（罵、打、說……）你。）

佢khut2我食呃蠻多酒。（他（用小動作）弄我喝了好多酒。khut2：用小動作弄人家）

佢騙我食呃蠻多酒。（他騙我，弄得我喝了好多酒。）比較：佢騙我話食呃蠻多酒。（他騙我說喝了好多酒。）

此外，普通話中的部分“‘把’字句”也屬于致動式的致使結構，如，那件事把他高興壞了。石城話中相當于“‘把’字句”的是“‘拿’字句”，部分“‘拿’字句”也表致使意義，例如：拿雞殺掉來（將雞殺掉）。但普通話中表致使意義的“‘把’字句”范圍要比石城話中表致使意義的“‘拿’字句的范圍要廣，例如，普通話中“那件事把他高興壞了”“把他氣死了”“把小孩弄哭了”這樣的表致使意義的“‘把’字句”，不能改成相應的表致使意義的石城話中的“‘拿’字句”。

六、隔開式

隔開式中，原因和結果兩個事件之間被一個補語標記（如普通話的“得”）隔離開。

普通話中，補語標記“得”后的補語種類很復

雜，既有程度補語，又有狀態補語，還有結果補語。只有“得”后補語為句子形式的補語才具有致使意義，才能構成這里的隔開式（一部分“被動句”和“把字句”，是這類句子的變體，也屬于隔開式）。

當然，并不是所有帶“得”的句子形式的補語都屬于隔開式，有些就不是表示致使意義的隔開式。

石城話與普通話類似，不過，作為補語標記，石城話用“呃”不用“得”。例如：

罵呃佢vau21開。（罵得他哭了。）

話呃佢笑開。（說得他笑了。）

舞呃佢做狗爬。（弄得他像狗一樣爬。）

舞呃我tan21倒。（弄得我摔跤了。）

以上最后兩例中的“呃”可以省略，省略后就成了“致動式”。

以上是石城話中“致使結構”的類型。

此外，還需指出的是，致使結構的語義結構為雙重語義結構，由致使語義結構和結果事件語義結構構成。致使語義結構蘊含結果事件語義結構，結果事件語義結構蘊含于致使語義結構。致使語義結構皆以致事、成事為必有語義成分。成事的主體在結果事件語義結構中還可以兼領其他語義角色。從普通話看，致事結構的成事主體兼領的語義角色較多。（原文稱成事為“使事”）石城話也是如此，例如：

1.老王讓小李唱呃一只歌。（施事）（老王讓小李唱了一首歌。）

2.大細唔聽話，舞呃大人蠻膨氣。（感事）（孩子不聽話，弄得大人很生氣。）

3.嘠場火舞呃大量文物都毀掉。（受事）（那場火使得大量文物毀滅了。）

4.佢喊店老板暖了一壺酒。（致事）（他叫店老板熱了一壺酒。）

5.我人樣事嘶也唔可以讓小王姓張。（起事）（我們怎樣也不可以讓小王姓張。）

6.幾多年都冇人管，舞呃坪里生滿呃草。（存現時空）（多年都沒有人管，弄得一塊平地長滿了雜草。）

附注：

①牛順心將原因部分稱為“使事”，因為學界有學者將結果部分的主體稱為“使事”（如金奉民、陳昌來），為了避免混淆，本文仿照部分學者的做法，稱之為“致事”。

②牛順心比較了普通話中使令式與致動式、隔開式的異同，結果如下：

使令式致動式隔開式致事（主體）+生命度+生命度+生命度成事（主體）+生命度+生命度+生命度成事動詞行為動詞狀態動詞皆可成事謂語-已然性+已然性+已然性

石城話使令式與致動式、隔開式的表現與此相同。

此外，他還指出，致動式與隔開式之間的區別首先在于致事（原文稱“使事”）的區別，致動式的致事只能是小句形式或者名詞性短語，而隔開式的致事則可以是一個單獨的動詞，強調動作造成的結果。這一點與石城話的表現一樣。

[1]牛順心.漢語中致使范疇的結構類型研究[D].上海師范大學，2004.

[2]饒萍.動補致使結構中動詞致使作用力的概念語義解析[J].天津外國語學院學報，2007（4）.

[3]金奉民.致使結構的語義角色[J].漢語學習，2011（5）.

[4]陳昌來.論現代漢語的致使結構[J].井岡山師范學院學報，2001（1）.

（責任編輯：彭 琳）

溫昌衍（1970-），男，江西石城人，嘉應學院文學院教授，博士（后），研究方向：現代漢語和客家方言研究。

本文系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兩岸客家話比較研究”（13BYY050）；中國社會科學院創新工程項目“方言語音與語法”子項目“客家話參考語法”。曾在“首屆語言類型學國際學術研討會暨第二屆漢語方言語音與語法論壇”（江蘇常熟，2013年11月29日至12月1日）上宣讀。

2015-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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