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祺 馬敏
(南京師范大學教師教育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23)
關于蘇聯出兵阿富汗的原因,學術界主要形成四種觀點,“擴張”說、“防御”說、“綜合”說、“多因素”說。“擴張”說認為蘇聯出兵是一種武力侵略行為。[1]“防御”說認為蘇聯出兵則是一種國家自保行為。[2]“綜合”說主張蘇聯出兵是擴張性與自保性兼而有之。[3]“多因素”說則提出拋棄“擴張-防御”的敘事框架,從各個角度分析。在拋棄“進攻-防御”話語體系后,學術界研究的視角漸次關照到“國家安全利益”、“意識形態利益”、“地緣政治利益”、“自然資源”等因素。[4][5][6][7]但是,這些觀點無不是把蘇聯看成一個整體來考察,殊不知蘇聯決策層內部的分立和私心對于出兵阿富汗的決定有著重要的影響。另外,蘇聯對美國的錯誤判斷對于決策過程的影響也沒有受到充分的重視。除了主觀因素外,阿富汗糟糕的局勢也讓蘇聯焦頭爛額,決心出手處理。
蘇聯決策層的私心和分立是推動蘇聯出兵阿富汗的重要原因。1979年,蘇共第一書記勃列日涅夫的身體狀況不佳,“國家的政策由國防部長德米特里·烏斯季諾夫、克格勃主席尤里·安德羅波夫和外交部長葛羅米柯三駕馬車決定。”[8]525“三駕馬車”從勃列日涅夫手里接過蘇聯的最高決策權。但是,他們顯然并未能造福于蘇聯,反而把蘇聯拉進阿富汗戰爭的泥潭之中。正如列昂尼德·姆列欽所評價的那樣,“不管覺得多么奇怪,三人聯合執政確實比勃列日涅夫一人執政時的情況糟糕。自信的領導人通常善于作出讓步和妥協,可這三個人,每個人都極力表現自己的毫不動搖性、堅定性。他們使國家陷入了同外部世界的激烈對抗之中。”[9]640三人聯合執政的最大弊病在于沒有一個合理的機制來運作由勃列日涅夫短暫下放的最高權力。“三駕馬車”的權力運作模式可以概括為互不干涉,“每個人都掌管著自己的領地”,三人表面上的“協調一致基于相互之間的保證:你不干涉我的事情,我也不干涉你的事情。蘇聯最高機構的決定就是在這個基礎上做出的”。[12]275各部門各自為戰,甚至有時還暗暗較勁,致使信息流通不暢,進而導致決策層判斷失誤。1979年12月,克格勃頭子安德羅波夫向勃列日涅夫提交了一份手寫的絕密報告。報告認為阿富汗人民民主黨總書記兼總理“阿明很有可能為確保個人的權利而投靠西方”、“他背著我們與美國代辦進行接觸。”[12]252-253基于這一情報,蘇聯高層認定“為了掩飾自己的反革命陰謀活動,阿明發表了急進的革命言論,與此同時,他的代理人卻同華盛頓的代表進行秘密接觸。”[2]681但是時任蘇聯駐阿富汗大使館參贊的薩夫龍丘克公使卻說:“當時,我與阿明、阿姆斯特茨以及美國駐喀布爾使館的其他工作人員經常見面。”[12]250可見,阿明與美國的接觸是在蘇聯監控之下的,并非秘密進行。關于阿明親美還是親蘇的問題將在下文得到更為詳細的論證。外交部與克格勃之間缺乏基本的信息交流,致使蘇聯決策層對阿富汗的局勢判斷失誤。“三駕馬車”互不干涉的工作模式使得蘇聯的每一次決策都因缺乏全面和準確的信息而面臨著極高的風險。
“三駕馬車”決策模式的另一個弊病在于缺乏對個人私心的壓制和監督。這就讓個人的私心在自覺不自覺中左右著蘇聯最高層的決策過程。這里以國防部長烏斯季諾夫為例,觀察私心如何影響蘇聯決定出兵阿富汗的決策過程。不少人的回憶錄中都提到國防部長烏斯季諾夫積極地主張出兵阿富汗。其實,在烏斯季諾夫積極主戰的背后無不摻雜著個人的私心。格·阿·阿爾巴托夫敏銳地指出,“特別是在當上國防部長以后,他仿佛企圖證明,文職部長甚至可以比職業軍人為軍事部門獲得更多的東西。”[10]280軍事行動必將有助于國防部長烏斯季諾夫為軍事生產部門爭取更多的預算,從而證明自己卓越的才干和價值,以滿足自己的虛榮和鞏固自己的地位。在那個時候,烏斯季諾夫肯定想不到蘇聯會被困在阿富汗整整十年。在他的預想中,出兵阿富汗是一場耗時短、規模小、取勝易的軍事行動。多勃雷寧回憶說,“烏斯季諾夫滿有把握地認為,整個軍事行動可以相當迅速地完成。”[11]501格里涅夫斯基也談到,“據烏斯季諾夫的親信講,烏斯季諾夫確信,只要蘇軍一出現在阿富汗,那么叛亂者要么立刻繳械投降,要么就會望風而逃。”[12]245烏斯季諾夫希冀利用阿富汗的軍事勝利來提高自己以及國防部的地位與威望。他的信誓旦旦無疑堅定了決策層出兵阿富汗的決心。總的說來,由于缺乏合理有效的權力運行制度,烏斯季諾夫、安德羅波夫和葛羅米柯在決策時往往帶有或多或少的私心成分,對蘇聯出兵阿富汗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私心和“各自為戰”影響了蘇聯最高決策層的判斷能力與決策的正確性。
莫斯科對華盛頓的錯誤判斷也是導致蘇聯出兵阿富汗的重要原因,筆者認為這種錯誤判斷主要表現為以下兩個方面:
一方面,蘇聯錯誤判斷美國在阿富汗的存在程度。人民民主黨掌權后不久,阿富汗境內便頻頻出現反政府運動與武裝沖突。與此同時,美國向反政府人員提供有限的間接援助,這一行動使莫斯科大為不安。“蘇聯特工機關警告說,中央情報局挖空心思搞這些活動是有圖謀的,他們想在阿富汗建立一個監視蘇聯航天火箭試驗的基地,這個基地原來建在伊朗,伊斯蘭革命爆發后,美國人不得不將它緊急撤出伊朗。”[12]195隨后,勃列日涅夫在《真理報》上進一步明確,“不斷發生的武裝干涉,外部反動勢力的陰謀串通,給阿富汗造成喪失獨立和變為我國南部邊境的帝國主義軍事據點的現實威脅。”[2]682顯然,高度緊張的莫斯科聽風就是雨,完全認定華盛頓已經有效地控制了阿富汗,并且嚴重威脅到蘇聯的國家安全。那么,華盛頓是否有此設想呢?“美國中央情報局還的確討論過這些想法。”但是,美國前中央情報局局長羅伯特·蓋茨坦言這些想法是“思維僵化,脫離實際的官僚習氣。”[12]195也就是說,美國并沒有真正實施這些設想。由此可知,華盛頓對喀布爾的實際影響力并不大,還遠沒有達到莫斯科所擔心那種的程度。其實,阿明政府與美國的關系也可以佐證美國并不能操縱阿富汗。在決定出兵阿富汗時,蘇聯決策層一致認為阿明具有強烈的離蘇親美的傾向。克格勃甚至懷疑阿明“在美國讀書時曾經被中央情報局雇傭。”[10]278在莫斯科看來,阿明掌控下的喀布爾顯然已是華盛頓的囊中之物。但事實并非如此,根據蘇聯駐阿富汗公使薩夫龍丘克所言,“我并沒有感覺到阿富汗和美國的關系有什么改善。”美國駐阿富汗的代辦阿姆斯特茨也說到,“事實上,阿明在其執政期間從未與美國政府建立起良好的關系。……從最初任副總理兼外交部長,到后來任總理,直至任革命委員會主席,阿明很少為贏得美國的信任和獲得其援助而花費心思。”[12]250可見,神經衰弱的蘇聯主觀認定美國對于阿富汗的控制程度已經到了令人擔憂的地步,錯誤地判斷了局勢。
另一方面,蘇聯錯誤判斷了美國對于蘇聯出兵阿富汗最有可能的反應。1979年6月18日,勃列日涅夫與卡特在維也納簽署第二階段限制進攻性戰略武器條約。期間,卡特曾說:“在世界的這些地區中,有些地區涉及我們的切身利益,蘇聯應該承認這些利益。其中的一個地區是波斯灣和阿拉伯半島地區。……伊朗和阿富汗存在不少問題,但美國不會干涉這些國家的內政。我們希望蘇聯也能像我們這樣做。”針對卡特的這番表態,蘇聯決策層有兩種儼然不同的理解,產生了分歧。烏斯季諾夫和安德羅波夫認為“卡特在維也納建議我們在西南亞劃分勢力范圍,這和當年在雅爾塔劃分在歐洲的勢力范圍別無二致。伊朗和阿富汗歸入蘇聯的‘切身利益’,波斯灣和阿拉伯半島則劃到了美國的‘切身利益’中。”他們誤以為這是卡特總統在向蘇聯透露美國的底線,即美國不會為阿富汗而破壞蘇美關系。這無疑極大地減輕了蘇聯做出出兵阿富汗決策的壓力。但是外交部長葛羅米柯不這么看,他認為“卡特所指的不是劃分勢力范圍。他只是建議雙方要在阿富汗和伊朗保持克制,并使波斯灣地區依然處于美國的勢力范圍內。”[12]214-215那么,卡特總統這番話真的意味著劃分勢力范圍嗎?吉米·卡特后來在回憶錄中談到,“自一九七九年五月起,我們就一直密切注視著蘇聯在阿富汗增加駐軍的情況,并對蘇聯人顯然意欲干涉這個小小鄰國的政治事務提出警告。”[13]550-551很明顯,葛羅米柯抓住了卡特的真實意圖,可惜,他很少會在烏斯季諾夫和安德羅波夫面前堅持自己的意見。莫斯科自以為摸準了華盛頓的底線,因而肆無忌憚地將軍隊開進阿富汗,自信華盛頓會像對待1968年蘇聯入侵捷克斯洛伐克時一般寧靜。正如當時蘇聯駐美大使多勃雷寧所言,“蘇聯領導人在阿富汗采取行動時認為這一行動不會觸及美國的利益,而且不會威脅我們所知的美國在波斯灣的根本利益。”[11]511不過令莫斯科詫異的是,華盛頓這次的反應出人意料的強烈。
阿富汗客觀形勢的發展是促使蘇聯出兵的直接因素。1978年4月27日,阿富汗人民民主黨主席塔拉基發動政變上臺,殺死統治者穆罕默德·達烏德,改國名為阿富汗民主共和國,史稱“四月革命”。在塔拉基統治后期,阿富汗已經面臨了尖銳的國內矛盾。人民民主黨內部以塔拉基為首的“人民派”與以卡爾邁勒為首的“旗幟派”爭斗不斷,清洗運動不時發生。在殘酷的政治斗爭中,“人民派”大獲全勝,成功地驅逐了“旗幟派”。然而,內斗并沒有隨著“旗幟派”的失敗而告終,“人民派”內部又出現塔拉基和阿明的爭權。1979年9月16日,塔拉基被迫宣布辭去黨和政府的職務,阿明接替為黨的總書記。阿明上臺后,阿富汗的形勢并沒有得到好轉,反而陡轉直下。阿富汗80%的領土被反政府武裝控制,政府軍只能占據著城市和人口稠密的地區,主要的交通運輸網和公路干線也在反政府力量手里。出于國家利益的考慮,莫斯科決定出兵阿富汗,穩定阿富汗局勢。同時,蘇聯還不得不考慮到意識形態的問題。“蘇聯境內的穆斯林人口共有5000萬左右,其中3500萬人生活在中亞地區。”[14]蘇聯擔心伊斯蘭原教主義勢力奪取阿富汗,危及蘇聯中亞地區。多勃雷寧在回憶錄中談到,“意識形態的原因同樣起著重要作用,即維護這個親蘇政權的目的旨在對付我們穆斯林人口居住的邊境地區附近的伊斯蘭原教主義不斷上升的挑戰。”[11]505時為克格勃副主席兼第一總局局長的弗·亞·克留奇科夫也說到,“伊斯蘭因素令人擔憂,莫斯科擔心伊斯蘭原教主義在阿富汗占優勢以后,會很快擴展到蘇聯的中亞地區。”[15]181伊斯蘭原教主義的泛濫進一步堅定了莫斯科出兵的決心。
1979年12月25日,第108摩托化步兵師獨立偵察營進入阿富汗,同時,第103空降師的運輸機也降落在喀布爾機場。隨后的兩天內,蘇聯軍隊大規模開進阿富汗。在27日,代號為“霹靂”的克格勃特種部隊擊斃了阿富汗人民民主黨總書記兼總理阿明。當晚,喀布爾電臺廣播阿明死亡以及卡爾邁勒被任命為阿富汗人民民主黨總書記兼革命委員會主席的消息。應對蘇聯入侵阿富汗,華盛頓采取了極其強硬的態度。1980年1月4日,卡特宣布對蘇聯采取廣泛而有效的懲罰措施,內容涉及政治、經濟、外交、體育等方面。1月5日至7日,美國在聯合國的特別緊急會議上譴責蘇聯的侵略行徑,爭取國際輿論支持。卡特總統在1月23日的國情咨文中指出,“我們要極其明確地表明我們的立場:任何外部勢力想控制波斯灣地區的任何企圖,都將被視為對美利堅合眾國切身利益的侵犯,對這種侵犯,將用包括軍事力量在內的一切必要的手段予以擊退”。[13]565這就是著名的卡特主義。
蘇聯出兵阿富汗,不僅使蘇聯深陷近十年的戰爭泥潭,國內經濟背上沉重負擔,而且在國際上喪失了“特權地位”,將美蘇關系由十年緩和時期帶入“新冷戰”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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